第五章 皇帝駕崩

此外,飛船還能對海上艦船的木質船身和布質風帆造成致命打擊。只有依靠火藥發射長程箭才能有效遏制飛船,可這種武器成本高昂,而且墜落時仍在燃燒,會對艦船造成更大威脅。

德贊王獲得其餘各諸侯國的尊重便心滿意足。可繼位的雷揚王年紀輕輕,野心勃勃。他決定擴大夢想,做一個自阿諾人時代無人敢想的夢:征服各諸侯國,統一達拉諸島。

有了巨型飛船,乍國水軍和陸軍便戰無不勝。經過三十年征戰,雷揚王終於征服其餘六國。就連以驍騎兵和技藝精湛的劍士聞名天下的勁敵柯楚國也臣服於他。柯楚國首都薩魯乍被攻陷時,最後一任君王因不堪忍受淪為雷揚宮廷的裸體俘虜,於是跳海自盡。

雷揚便自立為達拉諸島之主,改稱號為始皇帝瑪碧德雷。他將自己視為一種新的力量的開端,這種力量將改變世界。

「王的時代結束了。我是王中之王。」

新的黎明來臨了,但皇家巡遊的隊伍並未前進。

皇帝還躺在帳篷裡。他腹中劇痛,難以下榻。就連呼吸彷彿都很辛苦。

「派最快的飛船,將太子接來。」

我必須警告普羅,為即將開始的戰爭做好準備,皇帝心想。諸神已經預言了這場戰爭。但也許尚可及時阻止它,就連諸神也承認了,他們並不總是能操控它。

內務總管戈嵐·匹拉將耳朵湊近皇帝顫抖的嘴唇聆聽,隨即點點頭。但皇帝並未看到,匹拉眼中閃過一道光。

皇帝躺在床上,夢想著自己的宏偉計劃。還有那許多事要辦,那許多大計未竟。

匹拉將宰相呂戈·庫泊召來,匹拉的帳篷是巨大的皇家亭帳旁一頂狹小樸素的圓帳篷,就像是躲在一枚三十歲的海螺身側的一隻小寄居蟹。

「皇帝病重。」匹拉說,握著茶杯的手一動不動,「目前,還沒人清楚他的病情,除了我——現在,還有你。他要見太子。」

「我派‘光陰之箭’號飛船去。」庫泊說。太子普羅正在如意島和戈乍·同耶提將軍一起監督大隧道的修建工程。就算是用「光陰之箭」這艘帝國最快的飛船,服役勞工輪班不停划槳,也要幾近兩整日才能抵達,又要兩日才能返回。

「嗯,咱們先來權衡一下此事。」匹拉說著,臉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定。

「有什麼要權衡的?」

「宰相大人,您想一想,您和同耶提將軍,誰在太子心中分量更重?他認為誰為乍國立下的功勞更大,更信任誰?」

「這不是不言而喻的嘛。同耶提將軍征服柯楚,這個六國當中最後一個也是最負隅頑抗的諸侯國,立下汗馬功勞。太子又在戰場上跟隨他多年,可以說是將軍看著長大的。太子器重將軍,自然可以理解。」

「二十年來的大部分時間,擔負起治國重擔的可是你。是你為數以百萬的黎民斟酌權衡,做出種種艱難抉擇,全力以赴將皇帝的宏圖大志化為現實。你不覺得自己的功勞大過一個只會打打殺殺的老將軍?」

庫泊不語,啜了口茶。

匹拉麵露微笑,趁熱打鐵。「若是太子登基,宰相之印可能就要交給同耶提,有人就得另謀出路了。」

「忠臣不問分外之事。」

「假使,登基的不是太子,而是您的門徒,洛熙皇子,事情可就大有不同了。」

庫泊感覺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睜圓眼睛。「你這話……不該講出來。」

「宰相大人,我說不說,這世界都會按照它自己的規律繼續運轉。阿諾人智者說得好,幸運只眷顧勇者。」

匹拉將一樣東西放在茶碟上。他抬起衣袖,讓庫泊瞥到一眼。是皇家大印。無論哪份文書,只要蓋了這印,便會成為通行整個帝國的律法。

庫泊深褐色的眼眸盯著匹拉,匹拉也平靜回望。

少頃,庫泊的表情放鬆下來。他嘆了口氣。「如今正是亂世啊,總管大人。忠臣有時難表忠心。我聽您的指點。」

匹拉麵露微笑。

臥床之時,瑪碧德雷皇帝重溫起他對達拉諸島的宏偉計劃。

他設想的首項工程是大隧道。以一系列海底隧道連線達拉諸島,各個島嶼之間便不會再分裂敵對。有了大隧道,諸島間可順暢通商,各民族也能混居融合。帝國軍隊不必出海或升空就能從達拉群島一端行進至另一端。

簡直是異想天開!工程師和學者們如是說。這一計劃不可能獲得老天和諸神准許。旅者如何解決飲食問題?在海下的黑暗中如何呼吸?我們上哪裡去找人來建造這東西?

皇帝對他們的擔憂置之不理。這些人不是也曾認為乍國不可能取得勝利,不可能征服達拉諸島嗎?與人交戰的確榮耀,但勝天馴海、改變大地更加榮耀。

所有問題都有解決的辦法。每二十里地挖一處旁支洞穴,可作為穿行於各島間的旅客歇腳的驛站。黑暗中可以培植熒光蘑菇,作為食物來源。捕霧網則能將潮溼空氣中的水分收集起來。如有必要,還可在隧道出入口裝設巨型風箱,將新鮮空氣用竹筒泵入隧道。

他下令讓所有男丁抓鬮,若抓中則必須放棄職業、田地、生意、家庭,聽憑皇帝敕令發配,在乍國監工的看守下服勞役。年輕小夥子被迫離家十載有餘,在海下變老,陷於永恆黑暗,如同奴隸一般賣苦力,只為了一個宏大而又遙不可及的夢想。服役者死後,屍體便送去火化,用不起眼的匣子裝著運回家,那盒子不過盛裝骨頭果核的木盤一般大小。隨後,家中的兒子又要接替父親繼續服役。

慳吝短視的農民理解不了他的大計。他們私下抱怨,咒罵瑪碧德雷。但皇帝並未放棄。他發現工程進展太慢,便徑直徵募更多勞力。

陛下實行苛律,與至上聖賢空非跡的教誨相違,大學者兼皇家顧問忽佐·圖安如是說。此非明君所為。

瑪碧德雷皇帝很失望。他一直很敬重圖安,期待這樣一位智者能夠比別人目光更遠大。但圖安如此批評他,他便不能再容圖安。瑪碧德雷將他厚葬,又親自修訂圖安的文章,結集出版。

關於如何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他還有許多想法。例如,他認為達拉群島各族人民都應以同一種方式書寫,各地不應保留古老阿諾文字的各種變體和金達裡字母的不同排列方式。

一想到戰敗六國的學者對統一語言文字的敕令痛心疾首的模樣,皇帝臉上便會浮現出微笑。這道敕令將乍國方言和書寫方式定為達拉群島的標準語言文字。除了原本屬於乍國領土的如意島和達蘇島之外,其餘各島的文人都氣得七竅生煙,認為這道敕令簡直是文明倒退。但瑪碧德雷很清楚,他們抗議的其實是權力的流失。一旦以標準語言文字教授所有兒童,本地學者就再也無法決定他們能夠傳播什麼思想了。皇家敕令、詩歌、其餘各諸侯國的文化成果、取代地方誌的官方史書……所有這些外來思想都可以在達拉諸島自由傳播,不再受七國各不相同的書寫方式所阻礙。如此這般,學者便不能再靠掌握七種書寫方式賣弄學識,真是大快人心!

此外,瑪碧德雷還認為諸國應以他認為理想的通行規格建造船隻。他還認為古書愚昧,沒有任何有益於未來的內容,便收繳古書,全部焚燒,每種書籍只留一冊,深藏於蟠城大圖書館地庫。蟠城是完美之城,處處皆是新氣象,只有不受過時愚鈍思想腐蝕的人才能到這裡閱覽古書。

學者抗議,寫檄文宣揚瑪碧德雷昏庸無道。但他們只是學者,手無縛雞之力。他下令活埋了兩百名學者,又切掉一千學者的書寫用手。抗議與檄文便銷聲匿跡。

世界依舊充滿瑕疵,偉人總是被同時代所誤解。

「光陰之箭」號抵達如意城。在血獵犬的指引下,信使將皇帝的書信帶至地下深處,沿著海下的大隧道前行。終於,血獵犬發現了太子普羅與戈乍·同耶提將軍的氣味。

太子開啟書信,內有一隻小袋。他讀了信,面色刷白。

「噩訊?」同耶提將軍問道。

普羅將信遞給他。同耶提看罷說道:「這信定是有人偽造的。」

太子搖搖頭。「皇家大印是真的。你看印跡這角不是缺了一塊?我小時常常看到皇家大印。這印並非偽造。」

「那定是有什麼誤會。皇帝為何突然決定改立你弟弟為太子?還有,那小袋裡是什麼?」

「是毒藥。」太子普羅答道,「他怕我會為和弟弟爭位而發動戰爭。」

「這一切都說不通。你是兄弟幾人裡性格最溫和的一個。你連下令鞭笞這些徭役者都不忍心。」

「我父親是個很難理解的人。」普羅再也不會對父親的任何所作所為感到驚詫。他見過備受信任的顧問只因一句冒失評論便被斬首。普羅一次次幫他們求情,想救他們的命,但父親卻憑此認為他性格軟弱。所以他才會被派來監督這項工程:你必須理解強者是如何指揮弱者的。

「咱們去面見陛下,問他要個解釋。」

普羅嘆了口氣。「我父親一旦做出決定,就沒有迴旋餘地了。他一定是認為弟弟比我更適合做皇帝。他大概是對的。」他充滿敬意地輕輕捲起書信,還給信使,又將小袋中的東西倒在手心,是兩粒藥丸,隨即一口吞下。

「將軍大人,您選擇跟隨我,而非我皇弟,實在抱歉。」

太子躺在地上,像是要睡覺一樣。過了一會兒,他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同耶提跪下,抱起太子一動不動的身軀。他透過眼中淚水看到信使們全都拔出劍來。

「原來我為乍國效力多年,竟得如此回報。」他說。

信使們將他放倒之後,他的怒吼依然在隧道中久久迴盪。

「普羅來了嗎?」皇帝問道。他連動動嘴唇都很困難了。

「快了。再有幾天就到。」匹拉答道。

皇帝又閉上了眼睛。

匹拉等了半個時辰。他俯下身,皇帝的鼻孔中已沒了氣息。他伸手碰了碰皇帝的嘴唇。已然冰冷。

他走出帳篷。「陛下駕崩!陛下萬歲!」

蟠城

普明天治二十三年十一月

太子洛熙登基時不過十二歲,稱二世皇帝,在古阿諾語中表示「襲續」之意。宰相庫泊攝政,內務總管匹拉接任新的太卜。

匹拉為新帝選了一個祥瑞的年號——義正武治。曆法紀年相應更改。蟠城大慶十日。

但許多大臣私下交談,認為這次繼位頗有不妥,皇帝之死似有疑情。庫泊和匹拉雖已出示文書,證明太子普羅和同耶提將軍與海盜及叛亂者合謀,意欲佔領如意島,建立自己的獨立諸侯國,陰謀敗露之時二人便畏罪自殺。但有些大臣和將軍認為證據不足。

庫泊攝政王決定把懷疑者好好清理一番。

瑪碧德雷皇帝駕崩約一個月後,諸位大臣和將軍清早齊聚大政務廳,準備和皇帝商討最新的匪情和饑荒災情報告。庫泊攝政王姍姍來遲。他從二世皇帝最愛的皇家奇獸園帶來一頭鹿。這頭鹿頭上鹿角碩大,在大廳各處踱步的諸位大臣和將軍趕忙後退,騰出一片地方。

「陛下。」庫泊深鞠一躬,「我為您帶來一匹駿馬。您和諸位大臣以為如何?」

年輕的皇帝身形瘦小,幾乎要被巨大的寶座吞噬。他不知攝政王在開什麼玩笑。二世皇帝一直難以領會這位年邁老師傳授的複雜課業,而且覺得和他並不親近,也確定老師一定認為他是個不稱職的學生。庫泊攝政王實在是個奇怪的人,他深夜前來,告訴洛熙他現在成了皇帝,但又不讓他做任何事,叫他只要開開心心,和匹拉一起玩,享受無盡的舞蹈、雜耍、馴獸和魔術表演。皇帝想說服自己對攝政王產生好感,但其實對庫泊仍有些畏懼。

「這是怎麼回事?」二世皇帝說,「哪裡有馬呢?我只看到一頭鹿。」

庫泊又深鞠一躬。「陛下,您搞錯了,不過這是在意料之中,您年紀尚小,還有很多要學。或許這裡的諸位大臣和將軍可以幫您。」

庫泊緩緩環視四周,右手輕撫鹿背。他的目光冷酷嚴厲,無人敢與之對視。

「諸位大人,你們看到了嗎?這究竟是駿馬還是牡鹿?」

機靈敏銳一些的人便見風使舵。

「真是匹好馬啊,攝政王大人。」

「的確是駿馬。」

「我看真是一匹良駒。」

「陛下,您應當聽英明的攝政王的話。確是駿馬。」

「誰說是鹿?先來與我比劍!」

但也有些大臣,尤其是將軍們,都難以置信地搖頭。「簡直可恥。」蘇覓·尤馬將軍說道。他效力乍國軍隊已五十年有餘,自瑪碧德雷皇帝的父親和祖父統治時便已征戰沙場。「這是鹿啊。庫泊,就算你位高權重,也不能強迫別人改變想法或說假話。」

「何為真,何為假?」攝政王斟字酌句地說道,「大隧道發生了什麼事?客非島發生了什麼事?這些都必須寫入史書,必須有人來決定怎麼寫。」

有了尤馬將軍的表率,更多大臣站出來,說攝政王帶來的是鹿。但馬派也不甘示弱,兩派便唇槍舌劍地辯論起來。庫泊露出微笑,若有所思地捋著鬍鬚。二世皇帝左顧右盼,大笑起來。他以為這不過又是庫泊的一個古怪玩笑。

幾個月過去了,那一日反駁庫泊的大臣中餘下的越來越少。很多人被發現原是逆臣普羅太子的同謀,經過問訊,他們在獄中聲淚俱下地承認了叛亂罪行。這些亂臣及其全家都被處決。這便是乍國律法:叛國罪是血脈相承的,一人叛國,則誅五代。

就連尤馬將軍也是未遂的叛國陰謀的首領之一,確有證據表明他還嘗試和皇帝的其他兄弟合謀。皇帝的護衛前去抓捕幾位親王時,發現他們全部服毒而死。

但尤馬和其他反臣不同,哪怕鐵證如山,他也依然拒絕認罪。皇帝因此深受打擊。

「他要是能認罪就好了。」皇帝說,「將軍既為乍國效力多年,如此我便可饒他一命。」

「唉。」攝政王說,「我們審慎用刑,想以肉體之痛洗滌心靈,喚起他的良知。怎奈此人極其冥頑不化。」

「就連偉大的尤馬都叛亂了,還有誰可以信任呢?」

攝政王鞠了一躬,沒有答話。

後來,攝政王再次把「馬」帶到大政務廳,大家都稱讚說,的確是駿馬啊。

年輕的二世皇帝困惑不已。「我看到鹿角了啊,」他低聲自語道,「這怎麼是馬呢?」

「別擔心,陛下。」匹拉悄聲在他耳畔說,「您還有很多要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