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姬雅·馬提扎

「我當然希望你幸福。可你怎麼就非要當個老姑娘呢?」

「可母親,這樣我就能一直陪在您身邊了!」

露眯起眼睛,盯著女兒:「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是不是有人私下對你有所表示?」

姬雅沒有回答,只是移開了目光。她一直這樣。她不願撒謊,如果回答不合適,她就乾脆拒絕回答。母親嘆了口氣。

「你再這樣下去,祖邸城就沒有媒人肯幫你了。你要把自己的名聲搞得和在法沙一樣差嗎?」

時辰到了,姬雅回到客廳。她拿起紙帛,清清喉嚨:

你髮絲如火,

你雙眼如波,

若娶你為妻,

人生得新意。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小夥子難以掩飾心頭興奮:「你喜歡嗎?」

「讀了你這首,我也得了一首詩。」

你雙眼空空,

你流涎如蟲,

你若要娶妻,

媒婆正適宜。

小夥子和媒婆氣沖沖地離開了馬提扎家宅。姬雅的大笑在他們身後久久迴盪。

庫尼無法前往馬提扎家宅拜訪。沒有哪個媒婆那麼蠢,肯幫這個沒有前途的小混混去提親。雖然馬提扎家族尚未飛黃騰達,但也頗受尊敬,前景一片光明。

幸好,姬雅有個獨自出門的完美藉口:她常去祖邸城郊研習本地草木,採集藥材。

庫尼會帶姬雅一起去他常去的地方:最適合釣魚的河灘,最適合小憩的涼亭和樹下,最好的酒樓和茶樓,總之都是正經人家的小姐不該去的地方。姬雅發現這些地方令她耳目一新,毫無裝腔作勢,沒有講究「得體」的人們那些透不過氣的規矩,也沒有與之相隨的焦慮感。在這些地方,她和庫尼還有他的夥伴們十分愉快,沒人在意她舉止是否適宜、講話是否文雅,她和大家一起喝酒會博得掌聲,講出自己的看法時他們也會認真傾聽。

姬雅也向庫尼展示了一個他從未留意的新世界:腳邊的小草和鄉村漫漫小道旁的灌木。起初他只是假裝感興趣——他覺得姬雅的櫻桃小口本身比用它來解釋的花草有意思多了。她教他咀嚼生薑和月見草可以緩解宿醉,竟有奇效,於是他當真開始虛心求教。

「這是什麼?」他指向一株野草,它長著五瓣白花和雙瓣葉,很像拜佛時雙手合十的模樣。

「這其實是兩種植物。」姬雅說,「葉是慈麻。花是鴉亡花。」

庫尼立刻趴下來仔細察看,完全不在意會弄髒衣衫。姬雅見他舉止像好奇頑童一般,不禁笑了。庫尼似乎從不遵守大家所接受的規矩,這也讓姬雅備感輕鬆。

「你說得對。」庫尼的聲音中充滿驚奇,「但從遠處看,確實像是一株植物。」

「鴉亡花是一種慢性毒劑,但花長得美。所以,烏鴉雖是卡娜和拉琶女神的造物,充滿智慧,卻也無法抵禦如此美麗的花。它們會把花銜去裝點鳥窩,最後因氣味和汁液之毒而死。」

正在嗅花香的庫尼猛地坐起身。姬雅爽朗的笑聲在田野中迴盪。

「別擔心,你的個頭比烏鴉大多了。這種劑量對你無害。而且,那另一種植物,慈麻,便是天然解藥。」

庫尼從慈麻上摘下幾片葉子,嚼了嚼。「毒藥和解藥長在一起,還真是古怪。」

姬雅點點頭。「草藥學中有個規律,就是這種配對共生的現象,很是常見。法沙的七步蛇喜歡在背陰山谷中做巢,能分泌解毒劑的曼德拉菇也喜歡長在這種環境。火蜥草是一種很好的辣調味料,尤其適合寒冷冬夜,如果種在退燒有奇效的雪花蓮旁邊就會長得更好。老天似乎很喜歡讓這些死對頭變成夥伴。」

庫尼陷入沉思。「誰能想到草木中會有這麼多道理和智慧呢?」

「你覺得出乎意料?因為草藥學是女人家的玩意兒,真正的學者和醫生根本不屑研究?」

庫尼轉向姬雅,深深一拜。「是小生無知妄言了。我本無意失禮。」

姬雅也以福式深深回拜。「你並未自以為是。這才是寬廣胸懷的真正表現。」

他們對彼此微微一笑,繼續散步。

「你最喜歡哪種植物?」庫尼問道。

姬雅思考片刻,俯身摘下一朵花冠金黃飽滿的小花。「各種植物我都喜歡,但最欽佩的是獅齒蒲公英。它頑強堅韌,適應性強,用途廣泛。別看它像菊花,但比菊花要機靈得多,也遠不如菊花那般嬌弱。詩人喜歡詠菊,但獅齒花的花葉能果腹,汁液可治疣,根鬚可安神。獅齒花乳甚至可以用來製成隱形墨水,只有和石耳菇汁液混合才會顯現字跡。這是一種用途廣泛的植物,值得信賴。」

「而且也很好玩。」她摘下一枚毛茸茸的蒲公英,輕輕一吹,帶著絨毛的種子四下飄散,其中幾顆落在庫尼的頭髮上。

庫尼沒有抬手撣掉種子。「菊花是一種高貴的花。」

「的確如此。它是秋天最後綻放的花,抵抗著寒冬。菊花香氣細膩,無與倫比。菊花入茶可醒腦。做成花束則豔壓群芳。但它並不是一種可親近的花。」

「你不喜歡高貴出身?」

「我認為真正的高貴是以更為謙卑的方式展現出來的。」

庫尼點點頭。「馬提扎小姐才是真正胸懷寬廣。」

「啊,你可不適合溜鬚拍馬,加魯大人。」姬雅笑道。片刻之後,她神情又變得嚴肅起來。「和我說說,你覺得自己十年之後會在哪裡?」

「我不知道。」庫尼說,「整個人生就是一場實驗。誰能計劃得了這麼久遠的事?我只向自己保證,每次一有機會,我都要做最有意思的事。如果在大部分情況下都能實現這一點,我相信自己十年之後也不會有任何遺憾。」

「為何要做這種保證?」

「當機會出現時,最有意思的事總是有點讓人害怕的。大部分人都不敢做,比如靠騙術混進未受邀請的宴席。可你看,現在我的生活比以前快活多了。我遇到了你。」

「最有意思的事一般都不是最輕鬆的事。」姬雅說,「可能會有痛苦、困難、失望和失敗,無論是對你自己還是你愛的人。」

庫尼也嚴肅起來。「但如果不經歷任何困苦,人們可能就不會那麼珍惜幸福。」

她看向庫尼,將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我相信你必成大器。」

庫尼心中湧起一陣暖意。他意識到,在姬雅之前,他從未遇到過一個女性摯友。

「真的嗎?」他嘴角微微一笑,問道,「你如何知道自己沒有上當受騙?」

「我那麼聰明,怎麼會上當受騙呢?」她毫不猶豫地答道。二人緊緊擁抱,毫不在意是否有人看到。

庫尼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運的人。他沒有足夠的錢財給姬雅的父親送像樣的彩禮,但他一定要娶她。

***

「有時,最有意思的事也是最無聊的事,負責任的事。」庫尼對自己說。

他去求柯戈幫他在祖邸城衙門謀個差事。

「可是你什麼也不會啊。」柯戈皺眉道。

不過既然朋友開口,柯戈還是四下打聽,終於發現徭役部門缺個看守,要負責監管新徵的服役者和因小罪被處以苦役的犯人。這些人要在牢裡關上幾日,湊夠人數再發往服役地。看守有時也要被派去護送服役者。這個差事應該頗為容易,經過訓練的猴子都能做。庫尼應該不會搞砸。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用這種方式效忠陛下。」庫尼說著,心裡想到他和姬雅其實也算是因為一個負責徭役的小官吏才相識的。他得請這位未來的同僚吃頓好的,安撫對方情緒。「不過我可不會編出什麼‘繁榮稅’的名目來訛人——呃,除非是碰上富翁冤大頭。」

「只要你省著點,日子就能過得不錯。」柯戈說,「發薪很穩定。」

的確很穩定。於是庫尼去找放貸人,以未來的穩定收入作為擔保,貸了一筆錢,準備去向姬雅的父母提親。

吉羅·馬提扎真是丈二摸不著頭腦。庫尼·加魯不過是個好吃懶做不學無術的小夥子,沒什麼前途。他又沒錢又沒地,不久前連工作都沒有,就連自家人都把他趕出了門。而且聽說他還生活不檢點,相好無數。

所有媒婆都說他的寶貝女兒難以取悅,她為什麼卻偏偏看上了他?

「我喜歡有趣的東西。」姬雅說。對於父親的疑問,這就是她給出的答案。

「我知道我名聲大概不太好。」庫尼以禮式坐得筆直,目光落在自己的鼻尖上,「但正如智者陸汝森所言:‘世人皆醉我獨醒,世人皆迷唯我明。’」

吉羅頗為驚訝。他沒想到庫尼會引用柯楚經典。「這和你前來提親有何聯絡?」

「這詩講的是一生迷茫之後忽而醍醐灌頂的體驗。在遇到姬雅和您之前,我一直沒有領會這詩的意思。大人,一人若能改過自新,便可抵過十個天生守德之人,因他懂得誘惑為何物,更會加倍努力留在正軌。」

吉羅被打動了。他本想替姬雅找個好人家,比如當地富商,或是在官府可一展宏圖的年輕書生,但這個庫尼看來肚裡還有點墨水,也懂得尊重長輩。也許關於他的傳聞都是謠言。

吉羅嘆了口氣,接受了庫尼的提親。

「你怎麼沒把對陸汝森的詩句的另一重解讀說給我爹聽?我簡直不敢相信剛才那番話是你說的。」

「老話說得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你肚裡還有多少段子啊?」

「和我們將要一起度過的日子一樣多。」

兄長卡多和父親非索認為浪子終於回頭,便允許庫尼回家了。

納蕾·加魯喜上眉梢,抱住姬雅不肯撒手,淚水落在新兒媳的肩頭,打溼了她的衣袍。「是你救了我兒子!」她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姬雅臉紅了,露出一個羞澀的微笑。

他們舉辦了盛大的婚禮,成了祖邸城的多日談資,不過是岳父吉羅為婚禮掏的錢。吉羅不肯給小兩口過奢侈的生活(「你既然選了他,就得靠他的薪水過日子」),但姬雅的嫁妝足以買棟小房子,庫尼也不用再透支友情到處借宿了。

他每天早上去上班,坐在衙門裡寫報告,每半個時辰去巡視一番,以防哪個無精打采的在押犯人被送往大隧道或皇陵做勞役之前生出什麼事端。

沒過多久,他就開始厭煩這份工作了。他覺得自己現在才真是不務正業,每天都對姬雅牢騷不斷。

「別惱火,官人。」姬雅說,「只有坐等命運改變的人才會滿腹怨言。人有飛黃騰達之時,也必有日暮途窮之時。人有快馬揚鞭之時,也必有止步不前之時。人有大展宏圖之時,也有秣馬厲兵之時。」

「你才應該當詩人。」庫尼說,「你看你,能把公職都說得如此有趣。」

「在我看來,機遇有多種形式。所謂的幸運,不過便是兔子出洞時,已經準備好陷阱等在一旁而已。你在祖邸城這麼多年結交了這麼多朋友,儘管遊手好閒……」

「喂,不要這樣說我……」

「我不還是嫁給你了嗎?」姬雅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臉頰以表安撫,「我想說的是,你現在既然進了祖邸城官衙,便有機會結交新朋友了。你要相信,當下的無趣只是暫時的。應該好好利用這個機會拓展人脈。我知道你喜歡和人打交道。」

庫尼聽取了姬雅的建議,下班後加倍努力與同僚去茶館閒談,時不時到上級家登門拜訪。他為人謙恭,聽得多,說得少。每當結識志趣相投的朋友時,他和姬雅便會邀請朋友帶家人到他們的小宅子來深談。

沒過多久,庫尼就像當初熟悉祖邸城的街頭巷尾和各個市場一樣,對衙門各部瞭如指掌。

「我本以為這幫人都是烏合之眾。」庫尼說,「不過認識他們之後就會發現,其實也沒那麼糟。他們只是……和我以前的朋友很不一樣。」

「鳥兒若想高飛,既要有長羽,也要有短絨,缺一不可。」姬雅說,「你要學會和各色人等打交道。」

庫尼點點頭,對姬雅的睿智心存感激。

時至夏末,空氣中滿是悠悠飄落的獅齒蒲公英種子。每天回家途中,庫尼都滿心向往地看著這些毛絨絨的小種子無憂無慮地御風而行,雪白的絨毛在他的鼻眼周圍輕舞。

他想象著它們是如何飛行的。獅齒蒲公英的種子無比輕盈,可以隨風飄揚數里。說不定能從本島一頭飄到另一頭。說不定能漂洋過海,落在西北方的新月島、東北方的奧熱島或是西南方的客非島。說不定能飄上拉琶山和奇蹟山頂。說不定能飄進盧飛佐瀑布。只要大自然肯施捨一點仁慈,它就能環遊世界。

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的生活不會止步於當下,他定將像這些獅齒蒲公英種子一樣,像他很久以前目睹的那個風箏人一樣,衝上雲霄。

他就像是一顆種子,仍舊附在枯萎的花上,在夏末傍晚的沉滯空氣中期待著暴風雨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