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現在告訴他自己的秘密?艾aa幾度欲言又止,在幾個世紀的生涯中,她不知道談過多少次戀愛,和多少個男人上過床,但從未如此緊張過。她知道,那個秘密非同小可,同樣關涉到他們三個人的過去,也關涉到人類命運的轉折點……那件事,如果得不到雲天明的諒解,接下來的歲月中,他們之間的關係再也不會回到目前這樣的和諧狀態。
不知怎麼,她想起了自己剛認識程心時,對她說的那段話:
「又在想他呀?……這是全新的時代,全新的生活,與過去全無關係的!」sup/sup
她錯了,錯得太離譜。造化弄人,兜兜轉轉,過去從未消逝,總有一天它會回來,令人不得不面對。對程心來說是這樣,對雲天明來說是這樣,對她來說也同樣是這樣。
或許現在還不是時機……
雲天明仍然沉浸在痛苦之中,在維德事件的回憶後,他又說起了執劍人交接儀式結束後,水滴突然從外太空殺向地球的那十分鐘。雖然那個時候,地球的毀滅已經不可避免,但他仍然無限希望程心按下那個開關,讓冷漠而自大的三體蟲子們也嚐嚐押錯賭注,一敗塗地的滋味。至少這幾十年來他所受到的折磨和侮辱,可以在那一瞬間得到酣暢淋漓的報復。他渴望看到三體世界在痛苦和懊悔中迎來自己的毀滅。
他眼睜睜地盯著程心,他知道整個三體世界也在盯著她。一分鐘過去了,又一分鐘過去了。程心戰慄著,手微微顫抖,在按與不按之間。他的心和整個三體世界一起,隨著她的手而顫抖,但是期待的方向是反的。
程心,你按啊,為什麼不按?按下去,讓正義得到聲張,讓作惡者得到懲罰!讓他們和我們一起死!他的心無聲地吶喊。
可是最終,程心沒有按下那個開關,反而將它遠遠拋開。在那一刻,程心的顫抖消失了,而是顯得異常平靜。
程心做出了她的抉擇。
頓時,雲天明身周的空間中閃現出他進行工作聯絡的幾個三體人傳來的文字資訊:雲,你看到了沒有?我們成功了!我們成功了!那個女人果然不出我們所料!我們賭贏了!地球是我們的了……
對於情感淡漠的三體人來說,這樣得意忘形的表現已經相當失態,足以說明其狂喜的程度。
那一刻,雲天明生平第一次恨上了程心。程心,你為什麼這麼軟弱?為什麼不拼個魚死網破?為什麼還要保護這些背信棄義的蟲子?不把它們一起葬送?你究竟是人還是三體人?
可是不知怎麼,雲天明又想起了大學時到密雲水庫的那次郊遊。那一次,程心親手將一隻在路上亂爬的醜陋蠕蟲拈起來,輕輕放到草叢中,以免被人踩死。女生們大驚小怪地抱怨著,但他的心卻被深深地觸動了。因為程心的緣故,他記住那蟲子的特徵,後來他好奇之下,去圖書館翻了一本厚厚的《華北無脊椎動物志》,查到了那種蟲子的種屬,那是一種蛾子的幼蟲。長成之後也是不起眼的灰色飛蛾,絕沒有蝴蝶那樣絢爛的翅膀。
但這種飛蛾屬於一個歷史悠久的蛾類家族。其化石年份可以追溯到侏羅紀早期甚至更早,當它第一次在勞亞古陸上蠕動爬行,第一次在恐龍環伺的叢林中揮動稚嫩的鱗翅時,三體世界還沒有進化出文明,更不用說人類了。在地球上,它也應該有存在的權利。可是近幾十年來,由於人類活動導致生存環境的破壞,這種飛蛾已經瀕臨滅絕,在野外已經很多年沒有發現過活的個體。
程心救下的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生靈。
後來,每次他想到程心可能無意中挽救了一種物種的時候,心裡就會感到絲絲甜意,彷彿這和他也有什麼關聯似的。他想象著那隻蠕蟲會變成飛蛾,和同伴們在北京附近的大山裡繁衍不息,將這個古老種族延續下去……而程心就是守護它們的女神。
只是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一瑣碎事件竟是後來兩個世界命運的預演。
無論怎麼想,雲天明仍然不完全理解程心,但他至少理解了一點,這就是程心。她還是她,和兩百多年前並無二致。錯的不是她,是把她推上執劍人位置的那些人,其中也包括他自己。頓時,一度的恨意,都變成了他深深的自責。
在他面前,三體人的資訊還在源源不斷地發來,這個情商接近於零的種族真把雲天明當成了自己人,毫不掩飾地同他分享著自己的快樂,並刻薄地對程心盡情嘲諷。
「坦白說,當元首宣佈計劃的時候,我們真的沒有信心。幾十年來,羅輯一直是我們心頭的噩夢,這麼難纏的一個傢伙,他的繼任者怎麼會那麼容易被擺平呢?但是這竟然發生了,雲,謝謝你!是你幫我們麻痺了人類。看到那個愚蠢的地球女蟲子把開關扔掉的時候,我真是開心極了!這簡直比合體還要過癮。不過,雲,那個女蟲子究竟是怎麼想的?你以前也是地球蟲子,說給我們聽聽吧!」
此刻,不僅僅是個別三體人,而是整個好奇的三體世界都想知道答案。
雲天明壓抑下自己激動的心緒,淡淡地說了四個字:「她愛你們。」
「愛?」聽到這個答案,三體人驚奇地問道:「你是說……那種有利於種族繁衍的積極利他情感麼?這個我們也有,可是在敵對的星際種族之間怎麼會產生呢?這對遺傳物質的延續毫無意義啊。」
「有人說:‘當愛你們的仇敵,為迫害你們的祈禱。’」
「這……是什麼鬼話?聽起來像是一個邏輯悖論。」
「不,這是在我們世界的古代,一個偉大的人的教誨。有許許多多的人,至今仍然把這當成是宇宙中最重要的真理,比自己的生存還要重要。」
三體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感到了其中蘊含的精神力量,過了一會兒,傳來了這樣的答覆:「這句話我不懂。不過如果宇宙中每一個種族都信奉這樣的理念,那麼或許根本就不會存在黑暗森林狀態。」
「或許。」雲天明說。他望著舷窗外的黑暗星空,心中忽然想,是否黑暗森林只是宇宙某一個陰暗角落——或許只是這個銀河、這條旋臂,甚至這個旋臂末端的那麼幾百光年方圓——裡的齷齪狀態,而在他根本看不到的那些偉大世界裡,愛的陽光早已照亮了森林中的每一片樹葉,每一顆青草,每一條林中小徑?那片「光明的森林」,如果存在的話,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他苦笑了一下,這個謎,自己永遠也不可能解開了。他的命運,最多也只是隨著三體艦隊殺回太陽系,在自己的故鄉度過餘年,然後作為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叛徒,最大的地球奸,終生生活在唾罵和白眼之中,如果不是被憤怒的同胞們亂石打死的話。地球和三體世界之外的宇宙其他部分,他永遠也不可能知道。想這些幹什麼呢?
就在這時候,他卻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進入了那片「光明的森林」,而地球、三體人乃至整個宇宙的一切也由此改變。
「‘光明的森林’?那是什麼?」聽到這裡,艾aa驚奇地問道。她立刻感到,這可能和雲天明帶來的那個小宇宙有關。
「我……不知道。」雲天明惘然搖頭。
他真的不知道。只是在那一剎那間,他的四周像是被一束突如其來的陽光所照亮,不,是被一千個太陽所照亮。隨即他發現他,以及他所在的整個飛船如同瞬間轉移一樣,從黑暗的宇宙深淵到了一個一個無法形容、不明所以的「地方」。在剎那間,似乎有無窮無盡的空間——不,是無窮無盡的世界——向他開啟,如果要勉強形容的話,就如同一隻螞蟻從黑暗的洞穴爬到了陽光明媚的大花園中一樣。任何一瓣花瓣,一片樹葉,一個水窪對它來說都是廣闊的天地,而在那一剎那,它見到了——一切。
「你進入了四維空間?!」艾aa立刻想到了這一點,雲天明的描述聽起來和稍早時候「藍色空間」號的遭遇很類似。
「不,不是高維空間,」雲天明搖搖頭,「我仍然在三維的世界中,我從沒有去過四維空間。但是那種不可思議而又無比壯麗的感覺,我相信甚至勝過四維空間。那是……那是……就像柏拉圖說的那樣,從黑暗的洞穴來到地表,見到了真實世界本身,見到了無限的美的大海本身……」
艾aa沒讀過柏拉圖,但她很快找到了一個和自己有關的比喻:「是不是和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是一樣的?」
對著俏皮的女友,雲天明只好啼笑皆非地擰了擰她的鼻子。
如果要具體描繪的話,在被突如其來的光明充滿後,雲天明首先看到的具體形象就是眼前懸浮的、一個發出柔和銀光的立體圖式,那是一個粗看相當對稱的近圓環形結構,並且一層巢狀著一層,內部又有無窮無盡大大小小的圓環,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它並非完全對稱,每一個圓環本身就是由千千萬萬的小圓環組成,而圓環之間有更復雜微妙的結構連結起來。構成這一立體圖案的基本筆觸,粗看上去是無數發出柔光的半透明曲線,但仔細看來,每一條曲線實際上又是一個具體而微的立體圖形,有著極其豐富而複雜的結構,似乎任何一部分都包含了整體。整個圖案精細到了無限的程度,唯一的限制是雲天明的視覺分辨能力。
「你是說類似於分形?」艾aa竭力想通過自己的知識概念捕捉雲天明描繪的情形。
「不是分形,不過這倒是一個勉強合適的比喻……這麼說吧,想象有一朵綻放的玫瑰花,這朵玫瑰花本身構成另一朵大的玫瑰花的一個花瓣,而大的玫瑰花又是另一朵玫瑰花的一個花瓣,這樣以至無窮,再仔細看原來那朵玫瑰花,它又是由一層層小的玫瑰組成的。而且更神奇的是,每一朵玫瑰花的形狀、大小、姿態又完全不同,好像是另外一個品種一樣……大概就是那種感覺了。」
艾aa惘然搖了搖頭,她實在想象不出那種感覺。
雲天明不敢再盯著那個圖形看下去,那種驚心動魄的美似乎要把他的整個靈魂都吞噬掉。他扭頭向四周望去,很快發現面前的那個環形結構又是另一個更大的環形結構的一部分,而那個更大的結構本身懸浮在整個艙室中,並延伸到其外,構成了另一個宏偉的圖形。正如剛才玫瑰的比喻一樣,每一個層次的圖形都和上一個層次類似,但又完全不同。
在環顧的過程中,雲天明很快發現了另一個不可思議之處:他處身的整個飛船似乎都被這奇妙結構所轉化,變得「一半透明」了。用半透明來形容其實很不恰當,事實上整個艙室仍然是不透明的,他清清楚楚看得見艙壁和天花板,和往日一樣,但是同時他又能清晰地看到外邊的情形,如同兩隻眼睛中不同的兩層景象的疊加。其實何止是兩層!他可以看到層層艙壁之外的情形,看到他平常看不到的飛船各個角落,同時又看到阻隔他的一切。後來當雲天明知道高維空間的情形時,他也曾經懷疑自己是否是到了高維空間,但他最終否定了這一點。對他呈現的整個立體結構仍然很清楚是三維的,只是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攔他的視線,同時他又看得到阻攔他的一切東西,就好像兩隻眼睛的影像疊加起來一樣。
雲天明看到,那無限豐富而複雜的發光結構「溢位」了整個飛船,將其包裹在其中,但並沒有延伸出飛船之外很遠。在飛船外僅僅數米左右,沿著其船體,發光的曲線很快黯淡了下來,直到最後消失在群星中,但明顯這個與飛船重疊的結構並非自成一體,而只是一個更大整體的一小部分。看上去是飛船以某種方式激發了這個奇特結構的能量,讓它其中一部分發光。
實際上,在程心剛剛扔掉手中開關的同時,三體艦隊已經通過引力波發現了在前方几百萬公里外有一個質量勉強可以檢測出來的「物體」,這個「物體」以某種極為複雜的無規則軌跡運動著,如同隨機的布朗運動一樣難以捉摸。但在太空中,這種古怪的運動方式表明其不可能是一個自然天體。警惕的三體艦隊命令做好各部門應付緊急情況的準備,但三體人上下都沉浸在狂喜中,還來不及有任何進一步反應,那個神秘的「物體」似乎已經發現了三體艦隊的蹤影,以近乎光速的速度向它們衝了過來,並在瞬間籠罩在整個艦隊的數百艘飛船上。
於是,三體第一艦隊的每一艘飛船上都出現了這種奇特而又唯美的發光結構。這些奇妙的結構幾乎在接觸三體艦隊的瞬間就調整了自己的方向和速度,立即和它們在同一方向上運動,因而保持了相對靜止。
然而,據事後的彙總研究,唯一的深入接觸僅僅發生在載著雲天明的那艘飛船上。
更準確地說,僅僅發生在雲天明個人身上。
雲天明一度以為自己又陷入了三體人制造的夢幻之中。但他很快發現這是不可能的,以他對三體人思維方式和水平的瞭解,他們不可能製造出這樣的幻境。三體人是缺乏藝術和想象的種族,他們為他製造的幻夢都取自他自己的意識和潛意識,極少出現他經驗之外的事物。而這個宏偉而又唯美的立體圖形,已經遠遠超出了三體人的藝術理解能力,也超出了人類的經驗和想象範疇,這不可能是夢。
但如果不是夢,單單這個奇特的結構也罷了,他又怎麼能鉅細無遺地看到整個飛船的各個角落?那些被艙壁所擋住的光線又是如何進入他的瞳孔的?這完全不符合物理和生理原理……雲天明的腦子在驚愕中胡亂轉動著。
b【因為光的本質是無限的】/b
一個聲音——更準確地說,一個意念——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但云天明清楚地知道,這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三體人的。三體人經常通過直接輸入電訊號的方式和他聯絡,他很熟悉那種感覺,但這個意念卻仍然不同。它似乎不來自任何地方,而是直接從他的意識深處鑽出來的。
在這個意念出現的同時,雲天明驟然感到了無比深沉的創痛,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來。這不是任何肉體的疼痛,而是精神上的猛烈創傷,隨著這個意念,無窮無盡的意象和情緒似乎都從他潛意識裡噴出,湧入他的意識,要把他僅有的一點點理性淹沒:宇宙的創生、天國的光芒、無盡的蒼穹、大地的深處……陌生、神秘、恐怖、哀傷、歡樂……
雲天明像要被雅典娜從裡面劈開腦袋的宙斯一樣恐懼,痛苦地抱住了頭,不由自主地呻吟著。但他終於強迫自己凝定心神,用他在和三體人多年的心靈鬥爭中學會的禪定方式排斥猛然間無限噴湧的雜念。瞬間,紛亂狂暴的意識體驗凝固成冰,又融化成一片空寂的大海。
「你是誰?」稍稍恢復意識後,他掙扎著問。
不需要任何時間,回答就出現了:
b【我是魂靈】/b
夏日的樹蔭、月夜的暗影、水面的倒映、鏡中的自己……
隨著這個回答,雲天明感到自己再次受到了重創,他的自我意識搖搖欲墜,要墜入無意識的深淵中,但他堅持著掙扎問道:
「什麼……魂靈?」
b【光明的魂靈】/b
光與影,明與暗,嘹亮與靜默,深淵與天空……
神的靈執行在黑暗的深淵之上……
神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
光照進了黑暗,黑暗卻不認識那光……
紛至沓來的意象再次衝擊著雲天明勉強固定住的思維表面。雲天明的頭像要裂開一樣,他終於明白了他的痛楚從何而來,那個聲音並不是在通常意義上和他「對話」,而是在調動他心靈中的一切知識和記憶資源,去表達一個他本來不可能理解的意義。每一次接觸帶給他的資訊量都是近乎無限的,正如那個無限複雜的發光圖案一樣,在大的意義下巢狀著小的意義,小的意義又由更具體而微的意義組成,其中有著極其精細繁密的邏輯結構,每一個層面都必不可少。但是由於他理解能力本身的限制,只能抓住其中最浮泛的一個層面,使其轉化為人類能夠理解的符號語言,而多餘的意念則溢位在他的心裡,瘋狂攪動著他的記憶和想象,掀起了情緒和思維的超級颶風。這是人類所難以忍受的。事實上,如果不是在和三體人的鬥爭中訓練出了他遠超過一般人的心理素質和自控能力,他早就陷入崩潰了。
「你……是神的使者麼?」雲天明喘著粗氣,飽含著敬畏地問。「光明的魂靈」這個表述使他想到了這一點。他雖然不是教徒,但是小的時候也曾經跟母親去過幾次教堂。他記得一位牧師對他說過:只要祈禱,神就一定能聽到。神會派遣聖靈來充滿信徒的心靈:「又有舌頭如火焰顯現出來,分開落在他們各人頭上……」
那位神說:伸冤在我,我必報應。
現在,在三體人如此殘酷地利用了人類的愛與善意,要侵佔人類的家園,將人類趕盡殺絕之際,最高的正義之神應該出現了,邪惡的外星人應該付出代價。
下一個意念幾乎使他進入了狂喜之中:
b【從你們的視角來說,是的,我是主宰的魂靈】/b
但是很快,這個夢幻破滅了:
b【主宰已經死了,我只是死去的魂靈】/b
……
雲天明終於習慣了一點這種高強度的對話,他又小心翼翼地問:
「那麼,從我們的科學角度來說,你是外星人麼?」
b【不,我是魂靈】/b
對方仍在耐心地糾正他。
「你說的‘魂靈’究竟是什麼意思?」
對方回答了,但那是一個他無法理解的意義,無法被他的意識翻譯成任何語言。頓時,他的頭腦又被意象的狂潮衝擊著,幾乎陷入譫妄的瘋狂中:乾涸的大海、大地的起源、龍與巨人的戰爭、神族的寶藏、石頭中的歌謠……他大叫一聲,倒在地上。
「不要這麼對我‘說話’,我受不了了。」雲天明氣若游絲地在心裡說。
b【這是我唯一的交流方式,在我們的宇宙,這是最簡單和低效率的資訊交換態,但是你們這個宇宙裡的智慧體退化得太快,已經難以接受意識形了】/b
雲天明不知道「意識形」是什麼,也不敢多問。但他抓住了「我們的宇宙」這個奇怪的表述,問道:「這麼說,你不是來自我們這個宇宙的麼?」
又是一個他無法理解的「意識形」,雲天明的頭就像要炸開一樣。他放棄了,大汗淋漓,絕望地說:「我接受不了那麼多意識形,你去找他們交流吧。」
「他們」自然是指三體人。雲天明不想再受這個罪了,在過去的許多歲月中,他自以為已經能夠承受最可怕的精神和肉體痛苦,但在「意識形」的精神衝擊面前,他比一個嬰兒還孱弱。去他媽的,地球都完蛋了,管你什麼宇宙,什麼主宰,還是讓那些沒心沒肺的三體人去受折磨吧。
b【我試過了,可他們比你的思維力還要弱得多,接受不了任何意識形】/b
「為什麼?」
b【它們是蟲子】/b
「蟲子」是雲天明心中對三體人的蔑稱,但「魂靈」接了過來,並賦予了它一個異常古怪的意識形。雲天明有些訝異,頭腦中靈光一閃,猛然間想到了什麼,他抬頭四望,在光結構的古怪作用下,他能看到飛船的每一個角落,但是卻看不到三體「人」,或者任何符合他心目中「外星人」形象的物體。不管像小綠人也好,大蜥蜴也好,八爪章魚也好,都無影無蹤。
難道這艘飛船上沒有任何三體人,但這怎麼可能?
終於,雲天明發現了一個他剛才較少留意到的事實,飛船上沒有類似地球飛船的通道,除了他所在的地方之外,也極少有其他的大艙室,只有一根根的細管子和各種半大不小的孔洞,小的只有火柴盒那麼大,大的也不過像一個抽屜,在其中有許多銀色的小裝置在閃著詭異的光。每一個大約只有米粒那麼大。有一些還明顯在活動著。
它們是蟲子……
雲天明倒抽一口冷氣,明白了一切。
那些銀色的微型「裝置」就是三體人,它們的身體比一隻螞蟻大不了多少。
自從三體危機以來的幾個世紀,人類一直致力於研究三體人,三體人的形體當然是首要的研究課題之一。雖然直接的資料難以獲取,但是從三體行星比地球嚴酷得多的自然環境,三體人的脫水等屬性及可以構成人列計算機等突出特點來看,人類學者普遍得出的結論是:三體人應該比人類小不少,一般認為大小不會超過50釐米,許多學者認為只有老鼠那麼大,在一些反映三體人入侵的幻想影片中,三體人的形象甚至是張牙舞爪的大螳螂。
但是沒有人嚴肅地主張,三體人僅有幾毫米長,因為從常識來看,螞蟻的大小不可能進化出很發達的大腦來,更不用說建立先進的文明瞭。但在這一點上,人類學者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三體的思維模式和以個體思考為本位的人類大不相同,依賴思維和表達完全合一,並且極為高速的特性,三體人之間建立了一種交換思維的集體機制,這也是其能構建人列計算機的根本原因所在。儘管每一個三體人個體都有著一定的獨立思考能力,但通過思維交換共享一個極大的資料庫,將其作為解決自己問題的主要資源。而三體人在合體後很快會分裂成數個幼仔,每一個都擁有其父母的若干記憶,這也使得三體人幾乎不需要花時間學習基本生活技能,其相對簡單的大腦足以掌握模組化的記憶。
但人類學者也有正確的一面。三體人的這種特點,固然使其可以熬過毀天滅地的自然災難,延續億萬載的古老文明,但其過於微小的軀體確實限制了大腦的進化。因此三體人嚴重缺乏想象力和創造力,只能因循守舊,依靠集體思維的成果緩慢的進步,而極少出現人類歷史上常見的技術爆炸。可以想象,即使三體人離開了三體行星,找到了更適合的環境生存,在很長時間之內也仍然是一種擁有科技和文明的——蟲子。
所以,三體人冒著位置被廣播的危險也要發動突襲,消滅人類。因為他們知道,即使兩個種族之間實現了平等的交流而消泯了黑暗森林狀態,即使三體人仍然技術領先,在長時段上它們的發展也很難是人類的對手。另一方面,人類本身的巨大體形就令三體人感到恐怖:如果人類願意的話,單憑一隻手掌就可以拍死幾百個三體人。這是他們的的科技優勢也難以彌補的。
三體人個體的智慧較為低下這一點,由於其自身與地球人迥異的社會文化等方面而對地球人成功掩蓋了。人類怎能想象,一個比自己發達得多的文明種族其實也比自己「笨」得多呢?這也是三體人不願意和地球人接觸的根本原因,它們極其害怕會被人類看穿自身在強大外表下的思維孱弱。但在自稱為「魂靈」的神秘智慧之下,這一根本弱點無可掩飾地暴露出來。它們貧瘠的個體思維水平無法接受「意識形」的交流方式,而倉促之間也沒有進行大規模互動思維,組成整體的條件。
所以現在,雲天明就成了魂靈唯一的交流物件。
「這些……‘纖維’是什麼?」雲天明指著身邊細微的發光結構問道,這時他的一個手指無意中碰到了其中的一根微絲,激起了一片絢麗的光彩。雲天明嚇了一跳,但事實上他的手指毫無感覺,那根光絲輕柔地穿過他的手掌,似乎並非任何實體。
b【這是我在這個宇宙中的投影】/b
雲天明竭力捕捉著這句話的含義:「你是說……你的實體並不在這個宇宙中?你並非來自這個宇宙?」
b【我來自伊甸園,你看到的,是伊甸園的投影】/b
「伊甸園?你是說《聖經》中的伊甸園?這是一個比喻麼?」雲天明問。
b【我來自這個宇宙的伊甸園,那最初的完美世界】/b
隨著「完美世界」這個意念所出現的,是無窮無盡堪稱十全十美的意象:璀璨的星河、寧謐的湖水、對稱的古典園林、維納斯的雕像、蒙娜麗莎的微笑、安格爾的《泉》等等,然後是花中的天國、彩虹上的宮殿等他自己夢幻中的意境……這些各式各樣的形象越來越多,使雲天明眼花繚亂,但每一個都只能分有「完美」的一點點痕跡,最終魂靈放棄了向他充分表達什麼是「完美世界」的意圖,在他腦海裡只有一個極簡潔的幾何圖形:一個懸浮在黑暗背景上的晶瑩球體,一個完美的圓。雲天明知道:這就是完美。
「那個世界在哪裡?」雲天明急切問道。在剛才的匆匆一瞥中,他已經見識到了那個世界的超凡出塵的美麗與優雅。
b【毀滅了】/b
隨著一個簡單的回覆,剛才的諸多景象再次浮現,隨即烏雲遮蔽了星河、狂風吹皺了湖水,維納斯的胳膊斷掉了,蒙娜麗莎的微笑變成了哭泣……血與火出現了,地獄的魔怪們洗劫了天國,完美的銀色球體被黑暗從兩邊侵蝕著,變成了一張銀色的薄片,黑暗繼續侵蝕著,薄片變成了一根銀線,隨後銀線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小小的銀色光點。然後那個光點急劇變大,充滿了他整個意識,在光點之中又是一片黑暗,但在暗夜中,萬千個星河出現了,然後是銀河系、太陽、月亮、地球……雲天明知道,那正是他所熟悉的世界。
雲天明驚愕地說不出話來,他隱約猜到,對方是告訴他,他認為至大無外的整個宇宙也不過是完美世界一個微不足道的碎片而已,是宇宙不知道破碎毀滅多少次後的殘餘。
正如後來的關一帆和程心一樣,雲天明以另一種方式知道了宇宙的深層秘密。
「是誰毀滅了那個完美世界?」雲天明乾澀地問。
b【隱藏者】/b
「隱藏者?」雲天明的頭腦又開始了劇烈的痛楚,他知道自己已經接近了某些不可理解的範疇,但他仍然想要問下去:「它為什麼要毀滅那個伊甸園?」
b【不知道,唯有隱藏者自己知道】/b
「為什麼叫它隱藏者?他是一個個體還是一個文明,還是別的什麼?黑暗森林中,不是每一個文明都在隱藏自己麼?」
b【最初,在完美世界,並沒有你們所說的黑暗森林狀態,但是有一個叛逆的智慧體引起了黑暗森林……完美世界崩潰了,但它逃脫了……它就隱藏在這個宇宙裡】/b
魂靈提供的資訊系統而豐富,但是雲天明只能解讀其中的一小部分,中間有大段大段的空白。他只能明白這麼多,剩下的超出他可以理解的範疇。
「等等!」艾aa說,感覺呼吸有點困難,「你是說,在我們這個宇宙,還有來自上一個宇宙的……文明存在?」她不知道關一帆在飛船上告訴程心的那些事情,但是卻想起了「魔戒」那句神秘的話:
把海弄乾的魚不在。
現在她終於明白一點其中的意思了。
「我不知道……或者我曾經知道……但是忘記了。」雲天明迷惘地說。
那時候,雲天明繼續問道:「那麼有沒有辦法消泯黑暗森林,重建那個完美的世界?」這是他所關心的問題。或許也是救贖古老地球的希望所在。
答案簡潔而有力:
b【有】/b
「什麼辦法?」雲天明連忙問。
b【消滅隱藏者,我就能恢復完美世界】/b
「如何消滅?」
魂靈罕見地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話」了:
b【我需要你成為搜尋者……】/b
瞬間,意念和思想的狂潮席捲了雲天明,他只聽明白了前面半句話,紛至沓來的意象就摧毀了他心靈最後的防線。他淹沒在無限意義的大海中,卻抓不住一根救命稻草,他掙扎著,卻沒有任何人來救他,魂靈瘋狂地將海量資訊灌輸進他的頭腦裡,任他沉沒在無窮無盡思想和夢魘的風暴洋中,在昏迷前的一剎那,雲天明的頭腦似乎被什麼東西所照亮,他明白了什麼,但是已經太晚了,他的大腦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雲天明昏了過去。
「然後呢?」艾aa問,她也被這個恢復完美世界的設想所深深抓住了。如果能恢復完美世界,那麼說不定也能恢復太陽系和地球,恢復過去的人類世界……
雲天明搖了搖頭:「沒有然後。當我醒來時,那個魂靈及其投影已經消失了。」
當雲天明醒來後,周圍又恢復了常態。飛船和往常一樣航行在茫茫太空中,沒有任何魂靈的蹤跡。據三體人後來提供的監控資料,在雲天明昏迷後不久,光纖維結構就完全消失了,引力波檢測到它以近乎光速的高速繞著令人不解的詭異曲線離開了三體艦隊,很快就到了幾十個天文單位之外,以三體人的技術也發現不了的地方。
三體人的科學家很快發現了另一件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事實:當他們試圖研究魂靈投影的運動方式的時候,竟意外發現如果扣除已知的幾個大尺度天文結構的運動的影響:銀河系、本星系團和超本星系團,魂靈的運動將變得簡單許多。也就是說,相對於整個宇宙,或者至少宇宙的這一部分來說,魂靈很可能是在一個絕對座標系中保持靜止的。其近乎光速的運動現象是三體艦隊自身隨宇宙運動的結果。只有當魂靈發現了三體艦隊後,才主動靠近,和他們發生了接觸。
是怎樣不可思議的力量,能夠抵消星系運動的偉力,而保持在絕對靜止的狀態?
三體人的進一步研究發現,魂靈本身是沒有質量的,其能被引力波檢測到的質量效應是它周圍的一個力場所產生。這個力場將其與周圍分開,而維持某種「東西」的隔離存在。但是這種東西也幾乎沒有體積,很可能只是一個點。那種巨大的發光結構是在瞬間由這個點中投射出來的。
魂靈沒有說錯,它真的只是一個投影,沒有任何的實體存在。
無論如何,三體人知道,這是他們所無法想象的神級文明,而這個文明對它們似乎並無惡意,甚至還試圖和他們交流,但是沒有三體人能夠成功地與魂靈進行過任何交流。相反,有兩百多個三體人因為嘗試和魂靈對話而變成了瘋狂或白痴,最後不得不脫水燒掉。
雲天明也成了其中之一。他瘋瘋癲癲了一段時間。等到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地球時間的一個多月後了。但三體人並沒有放棄他:從當時的監控錄影來看,雲天明不斷喃喃自語,有時又低頭沉思,可見他和魂靈進行了最長時間的交流。而其他的三體人基本是一接受意識形就發了瘋,思維器處於完全紊亂的狀態,由於其特殊的生理構造,它們甚至無法通過昏暈的方式來保護自己。
三體人耐心照看了雲天明,希望能從他嘴裡獲取神級文明所透露的若干超級技術。但無論是對雲天明反覆詢問,還是催眠和研究雲天明的夢境,都收效甚微。不久後,雲天明恢復了開頭一部分的記憶,但是最後從魂靈那裡知道了什麼,連他自己也忘記了。三體人在對他的大腦進行探測後,驚奇的發現,其中有相當一部分空白區域已經被極為豐富的資訊所填滿,但這些資訊,三體人完全無法解讀,而和雲天明大腦的其他部分也不發生交流。
只有無盡的恐怖感陪伴著雲天明。雖然雲天明已經不記得其中的內容,但當時那種巨大的恐怖仍然銘刻在他心中,令他不時在午夜夢迴中驚醒。
隨著時間的流逝,在意識表層下的隱藏的若干較次要資訊還是浮出了水面。有一天,當三體人向雲天明說起它們新造的光速飛船的神奇時,雲天明忽然記起了魂靈資訊中若干語焉不詳的片段意念:
b【……最低階的安全方法是……利用光速……讓自己變成一個黑洞……】/b
雲天明不知道什麼叫「讓自己變成一個黑洞」,更不知道與光速飛船有什麼關係。但他知道其中一定存在著聯絡。經過多日的苦苦思索,或許仍然靠著某種神秘力量的導引,他終於想明白了黑域的秘密。他打算將這一點告訴三體人,畢竟他需要三體人用試驗驗證他的設想,但條件是要求三體人停止對太陽系的侵略進軍。
「這是不可能的,」三體人艦隊統帥明確地告訴他,「我們不會為一個所謂安全宣告的方法而放棄向太陽系的偉大進軍。反正你的同胞沒有啟動宇宙廣播,也不可能再啟動了。我們暫時還不需要這個方法。」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算了。你們也不會從我這裡得到任何神級文明的資訊。」雲天明壓抑著自己的憤怒說。
「不,」三體人統帥說,「雲,我們仍然需要你的資訊。我們不會以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地球為代價去交換,但是我們可以做出一些讓步。你看——」他給雲天明展示了一些智子發回來的畫面:那是水滴攻擊後的大混亂,世界陷入無政府狀態,無數人死於恐慌引起的踐踏、殘殺、逃難、饑荒……
其中一個畫面引起了雲天明的注意:在美國西海岸的某個城市郊區,一個有七八分像程心的女子在逃難的人群中被發現了,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look!thisisthatbitch!thatbitchwhobetrayedus,betrayedthewholemankind!(看,就是那個婊子!那個背叛了我們,背叛了全人類的婊子!)」然後一大群暴民圍了上來,對她拳打腳踢,撕扯著她的衣服……
一個男人,不知是她的丈夫還是男友,在旁邊哭喊著:「pleasestop!sheisnotcheng!sheisnot!wearekoreans!(請住手,她不是程!她不是!我們是韓國人!)」但是沒有用處,喪失理性的男人們脫光了她的衣服,輪姦了這個可憐的無辜女子,女人們也撲上來抓撓著她,然後癲狂的人群像野獸一樣撕咬著她白皙的肉體,把她的血肉一塊塊咬了下來……
「那不是程心,」三體人告訴他,「程心現在仍然被聯合國保護著,但是坦白說,很快局面就會失控,到時候她說不定死得比現在還要慘。」
雲天明握緊了拳,他別無選擇,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程心這麼悲慘地死去。
最終,雲天明屈服了:「好吧,安全宣告我可以告訴你們,不過你們要讓智子成立一支治安軍,維持秩序,避免不必要的死傷,並且保護程心和她的朋友。」他無力地說。
於是三體人獲取了安全宣告的方法:降低光速。當然此時他們並不知道,三體行星的位置很快就會暴露在全宇宙面前,所以也沒有費心去營造黑域。在三體人終於獲悉了引力波廣播已經發出之後,它們也曾試圖製造黑域,但是黑暗森林打擊快得異乎尋常,它們剛剛進入準備階段就發生了。
但是,有著相對充裕時間的人類,同樣錯過了這個機遇。
然後,在另一個可怖的夢裡,雲天明夢見他成了魂靈所謂的「搜尋者」,在宇宙中漫無目的地飛行著,尋找著不可見的「隱藏者」。他飛過千千萬萬顆星星,飛過一條條旋臂,卻什麼也找不到。最後他飛到了銀河系的中心,在那裡有著比任何一條旋臂都要明亮千萬倍的銀核,在其中幾百萬顆古老的恆星彼此纏繞和旋轉著,進行著令人暈眩的引力狂舞……在銀核的中心,是一個他看不見的巨大黑洞,但其龐大的吸積盤顯出了它的存在。把人類的太陽扔到它的吸積盤上,只如一粒灰塵落到一張唱片上。
但云天明很快又發現,那個巨大的吸積盤其實是一張沒有厚度的薄片,也像唱片一樣緩緩繞著黑洞中央轉動著,他俯近了那吸積盤,看到那上面分明是一張巨畫,密密麻麻畫著整個宇宙中無盡的星系,各個都惟妙惟肖,纖毫畢現。他飛近了那張巨畫,甚至能看到一艘艘形態各異的飛船,一個個古怪猙獰的外星生物,它們都以無與倫比的細節被記錄在這大畫中,卻喪失了生命。雲天明感到一股大力拽著自己,要把他也吸入畫中,他竭力想要逃開,但仍然被巨大的引力牽引著,墜向這無邊的二維平面。
他努力掙扎,終於擺脫了那神秘的魔咒,離開了吸積盤的平面。但是很快又跌入更可怖的黑洞之中,穿越了視界,墮向那黑暗的深淵……在一片黑暗中,他看到了一團鬼火,在那詭異的火下,一個躲在黑暗中的巫師,披著烏黑的斗篷,戴著尖尖的帽子,彎曲的鼻子下露著猙獰的笑容。他正在一張大紙上奮筆作畫。那張紙不斷地被丟擲黑洞,一圈一圈纏繞起來,成了吸積盤的一部分。他看到太陽、月亮和地球都被巫師畫進了那畫中,那巫師看了他一眼,頓時畫上多了一個二維的他自己,他的每一根頭髮,每一根汗毛,甚至驚恐的眼神都被精確記錄在大畫中,隨後他也被吸進了那畫中,融入了他自己二維的畫像……
雲天明大叫一聲,從噩夢中醒了過來。
b【已經被降維,正在被降維,還將被降維,直到最後……】/b
b【這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b
忽然,魂靈的隻言片語從他心靈深處的一個暗域中湧出,一剎劃過他的腦海。正是那天他所忘記的一小部分內容。在那一瞬間,他明白了那夢的意義。
「維度攻擊!」當聽到這裡時,艾aa顫聲說,她又想起了自己親眼見到的,太陽系毀滅時的恐怖場景:大眼睛一樣的二維海王星和土星、每一個細節都被精確二維化的太空城、比月球還要大的雪花……雲天明的荒誕夢境最終變成了現實,甚至比那夢還要可怕。
雲天明沉重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的夢真的攜帶著魂靈的資訊的話,那麼‘小紙條’所帶來的二維化永遠不會終止,難道最後……」艾aa打了個寒戰,「整個宇宙都會變成二維世界?」
「不僅如此,」雲天明嘆了口氣,丟擲了更加令她目瞪口呆的真相,「魂靈給我的資訊中透露,我們的三維宇宙本身就是維度攻擊的結果。原本的宇宙是更高維的。」
「你是說……」艾aa竭力捕捉著他的意思,這意思並不難懂,只是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宇宙本來是……四維的?那些……四維碎塊是宇宙的本來面目?」
她想起了「魔戒」的那句話:
海乾了,魚就要聚集在水窪裡……
「不是四維,是十維。」雲天明淡淡地說,「四維宇宙本身已經是降維過多少次的結果了。十維宇宙才是魂靈所來自的完美世界。古希臘的畢達哥拉斯說過:十是完美的數,我終於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了。」
「十維!」艾aa又吃了一驚,但也並非太吃驚,畢竟對於她來說,四維和十維不過是數字上的抽象差別而已。
「其實人類科學家已經發現,基本粒子有十個維度,但只有三個是充分展開的,其餘都蜷縮在微觀裡,像被揉成了一團……科學家們提出過許多理論解釋這一點,但是沒有想到,這是智慧生命對宇宙原初構造進行毀滅性破壞的結果。」
艾aa感慨了幾句,隨後想到一個更加實際的問題:
「這麼說,對太陽系的維度攻擊難道就是隱藏者乾的?」
「不一定,」雲天明思忖說,「可能其他的高階文明也能夠製造維度武器,用來進行黑暗森林攻擊。但可以推測,宇宙降維正是隱藏者要達到的目的。」
「它要宇宙降維的目的是什麼?」艾aa問。
「不知道,」雲天明長出了一口氣,「這可能是這個宇宙中最大的秘密了。你還記得智子盲區麼?」
艾aa點點頭。智子盲區是能夠使智子失效的神秘區域,在宇宙中普遍存在。她作為天文學博士不會不瞭解一些。
「如果沒有智子盲區,這個宇宙會是什麼樣子?」雲天明忽然問。
艾aa渾身一震,她不是一個愛玄想的女孩,但這個虛擬的問題卻有過現實意義。在威懾紀元初期,學術界普遍討論過黑暗森林是否普遍存在的問題。有一個很有影響力的學派認為,宇宙中達到三體文明級別的智慧種族都應該具有製造智子或類似智子的量子糾纏通訊技術的能力,而在上百億年的漫長歲月裡,一些最發達的文明應該已經有能力將智子投放到宇宙的各個角落,因此將在很大程度上消泯黑暗森林存在的可能性。他們認為,地球人和三體人所擔心的黑暗森林攻擊只是被誇大的宇宙區域性現象。
但是不久後發現的宇宙中所遍佈的智子盲區否定了他們的學說。從種種跡象來看,智子盲區應該是「人為」的產物,使得宇宙對於各文明來說也是不透明的。因此黑暗森林狀態可能會普遍存在,而不會被量子通訊所打破。
但是智子盲區同樣也對黑暗森林理論構成了一定的挑戰。試想,如果有一個文明能夠在宇宙範圍內設定智子盲區的話,那麼可以認為它的影響力已經覆蓋到整個宇宙了,這個文明完全不必要設立什麼盲區,而可以通過類似智子的裝置隨時進行監控,扼殺任何剛剛出現的嬰兒文明,完成宇宙的大一統。
除非它另有目的。
「難道……設定智子盲區,因而導致黑暗森林狀態的幕後主宰就是那個‘隱藏者’?」艾aa忽然想到了這種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我還是不知道,」雲天明沮喪地說,「但看來這是很有可能的,如果沒有一個遍佈宇宙的超級文明設定障礙,可能根本不會出現黑暗森林。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它真是一個邪惡得不可思議的黑暗文明,毀滅了伊甸園之後,又把整個宇宙當成玩物,難道宇宙中真的有一個撒旦?」
他們又討論了一會兒隱藏者的線索,但是沒有得出任何結果。雲天明的腦海中或許知道得更多,但即使現在,他也只能記起其中的一點點碎片。這個宇宙最深層的奧秘,現在還沒有對他們開放。
過了一會兒,艾aa又問:「所以,為了告訴人類維度攻擊的事情,你就編了那個露珠公主與深水王子的故事?」艾aa問。
「不完全是編的,我說過,這也是我夢中故事一部分,我只是將相關的內容糅合了進去。」
「但是三體人他們難道沒有懷疑麼?這個比喻其實相當明顯。」
「三體人的最大弱點之一就是他們相當缺乏想象力,」雲天明解釋,「如果他們事先已經知道了維度攻擊的事,那麼還有可能看穿這一點,可問題是,他們對此一無所知。既然人類都無法從這個故事中看出維度攻擊的喻意,三體人又怎麼能看出來呢?畢竟它們從未經歷過維度攻擊這種事情。」
雲天明這次沒有告訴三體人他所發現的重大秘密,他看不出宇宙降維的真相對於解決地球和三體之間的問題有什麼幫助。三體人曾經探查過雲天明的這個夢境,但是這個恐怖的夢境混合在其他許多怪夢之中也並不特別顯眼。三體人無法解讀出其真正的含義,雲天明當然也不會去透露。
但是一年多後,萬有引力號進行過引力波廣播的事情終於傳到了三體人艦隊那裡。侵略地球的計劃半途而廢了。而地球和三體世界暴露的可能則大為增加。這時候,雲天明終於不用為三體人入侵地球而背上沉重的道德罪孽。但他同時背上了一份更沉重的責任:從高階文明即將對太陽系和地球發起的黑暗森林攻擊之下拯救人類。
魂靈雖然來自十維宇宙,但是對這個三維宇宙中的一切也頗多瞭解。它告訴過雲天明七種可能的黑暗森林攻擊方式,二維化攻擊是其中最高階的一種。在和魂靈接觸後的一年多里,雲天明逐漸都記了起來。三體人急於從雲天明那裡獲得這些寶貴的資訊以做好防範。雲天明告訴了它們其他六種,唯獨剩下了維度攻擊沒有說。他直覺到這將是對太陽系發動攻擊的最可能方式。而他知道,如果自己將一切告訴三體人,三體人是不會將這個情報告訴太陽系人類的,更不會允許他和人類接觸。
但是以告知其他六種攻擊方式為條件,雲天明終於從三體人那裡換取了和程心遠端會面的寶貴機會。在那一次會面中,他將上面夢境和其他的故事精心雜糅起來,改編成那三個童話告訴給了程心。其中黑域和曲率驅動的部分經過精心掩蓋,較為隱蔽,而較明顯的降維攻擊隱喻又超出三體人的知識和理解範疇,因此他們居然毫無覺察。
「但如果當時你猜錯了,高階文明並非採用降維攻擊,而是用別的手段,那又如何?」艾aa想到這樣一個問題。
「這其實沒有矛盾,逃離降維攻擊的光速飛船,也足以逃離其他一切攻擊手段。這是最安全的方法,我不可能在一個故事中透露太多的資訊,只能撿最緊要的說。」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你們見面時,你當時說自己和程心從小就認識,還經常一起講故事,如果三體人能夠查探你的記憶的話,這個謊言不會被戳穿麼?」由於某個特殊的原因,艾aa很早就想問這個問題了,但她又不敢輕易觸碰雲天明記憶的深處。但最後,她還是問出了口,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
雲天明仰望著漆黑的天穹,追憶著那些已經丟失在遙遠過去、似乎屬於另一個已經死去的自己的往事,輕聲說:「那……也不完全是謊言。我……的確認識這樣一個女孩子。」
在雲天明的少年時代,確實曾經出現過這樣一個小女孩,比他小三歲,是他一個鄰居的親戚。有一年暑假,她到他們這座城市來玩,不知怎麼就和雲天明認識了。在他們短暫的相處中,雲天明常常給那個女孩講他從書本上看來的故事:特洛伊戰爭、所羅門的寶藏、圓桌騎士、威尼斯商人……大都來自他那崇尚古典教育的父母讓他讀的艱深大書。而那個女孩也常常給他講那些自己編的稚氣的小故事,什麼淘氣王子啊,精靈公主啊,快樂小胖豬啊,情節亂七八糟,有的連故事都算不上。不過雲天明卻聽得津津有味,他並沒有什麼朋友,那個崇尚精神品味的父母也不允許他和「小市民家庭」出身的同齡人一起玩。雲天明的父母也是不喜歡他和這個女孩子過多接觸的,那時雲天明剛上初中,正是「危險」的年齡。不過那時候父母已經出現了家庭危機,正在鬧離婚,也沒有心情多管他。
雲天明和這個小女孩的相處只有一個多月,當暑假結束,女孩回到她自己的城市的時候,他們曾經相約,明年暑假再見。但是不久後他的父母正式離婚,他跟著父親搬離了原來的住址,從此也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小妹妹,他進一步陷入了心靈的孤寂之中。這件不起眼的往事也被塵封起來,在後來的漫長歲月中也極少開啟。
但這個小姑娘在雲天明的早期生命中,多少留下了一抹淡淡的溫馨。雲天明後來所講述的那三個關聯的童話,其雛形也來自於這個小姑娘曾經給他講過的一個故事:
「邪惡王子要殺死露珠公主,發動了黑魔法。天上就掉下來很多很多隕石……小仙女從天上下來保護她,用雲彩做了一把可以擋住隕石的魔傘,撐在她頭上,保護著露珠公主……」
「後來小仙女和公主,還有衛隊長到了無憂島,找到了高山王子,高山王子也學會了仙法,一會兒可以變得像山一樣大,一會兒又變得像沙子一樣小……」
「高山王子殺死了邪惡王子,後來小公主就和衛隊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而高山王子和小仙女也離開了王國,回到了無憂島上,他們也結婚了……」
雲天明還依稀記得小姑娘給自己講故事時認真而稚氣的表情,他還記得自己問:「為什麼不是高山王子和露珠公主結婚啊?」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小姑娘撅著嘴說,「高山王子是露珠公主的哥哥,他們怎麼能結婚呢?所以高山王子要和小仙女在一起,露珠公主要和衛隊長在一起啊……」
其實這個稚氣的女孩和程心並沒有太多相似,但在雲天明遇到程心之後,情不自禁地幻想自己或許和她早就認識,只是失去了聯絡。所以將她的影子投射到過去,在幻想中那個小姑娘成了程心的童年時代。而三體人對他思維的瞭解是無法分辨出這些細微的不同的,加上雲天明有意混淆自己記憶的誤導,讓他們相信了雲天明確實和程心在過去就認識,而沒有意識到雲天明是在想象中重構了自己的記憶。
「但是那個小姑娘呢……你……後來有沒有再見過她?」艾aa顫聲問。
「沒有,世界那麼大,怎麼可能再遇到她,我連她名字都忘了,只知道她小名叫薇薇……aa,你怎麼了?」雲天明很快發現了艾aa的異常,她淚光瑩然,呼吸急促,緊緊盯著他,目光也變得非常奇怪。
艾aa悽然笑了一下:「你連她名字也忘了麼?這一點,也許我可以告訴你,薇薇的全名是——艾曉薇。」
雲天明曾經以為,在知道了十維宇宙的奧秘之後,這個三維宇宙中不會再有什麼事情令他感到驚奇。但是他錯了,最震撼人心靈的,並不是那些宇宙中匪夷所思的大秘密,而是和一個人的生命和情感血肉相連的往昔。
此時的雲天明,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小時候認識的一個小姑娘,會和艾aa這個兩百多年後才出生的女孩子有什麼關聯。
但艾aa沒有說錯,那個姑娘確實叫做艾曉薇。他並沒有真正忘記,只是不願去仔細回憶。他潛意識裡還是不願意打破那個小姑娘可能是程心小時候的荒謬聯想。
但艾aa怎麼可能知道的?雲天明看著她,想起了剛見到她時那種若有若無的熟悉和親切感,難道這一切真的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從艾aa的臉上,他漸漸認出了薇薇昔日容顏的些許痕跡,但那時候的薇薇只有11歲,即使艾aa真的是薇薇本人,他也很難單憑容貌認出她來。
何況他知道艾aa不可能是西元人。雖然他沒有仔細檢查過她的過去,但他看得出,她身上有許多習慣、氣質和談吐是隻屬於兩百年後的那個世界的,這一點根本不可能偽裝。無論是從前通過智子的觀察,還是最近這一年多的相處,他都可以百分百確定這一點。
除非她是11歲那年就冬眠了。但那時候,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吧?還根本沒有冬眠技術啊。
在一瞬間,雲天明腦海中轉過千萬個念頭,卻沒有一個可以成立。他想詢問,但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你……你……怎麼會……」
「不要問,先聽我說,好麼?」艾aa溫柔地按住了他的嘴唇,「天明,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很久、很久以來就一直想告訴你了。但又不知如何啟齒。」
「天明,你真的不用為人類的毀滅而自責。說起來,這件事的罪魁禍首並不是你或者程心,而是——我。」
「你在說什麼呀!?」
「在整個過程中,我起的作用比你想象得要大得多。不過這件事要從西元時代說起。在你和程心西元時代的故事裡,其實還有另一個人存在。她才是那個故事中真正的‘隱藏者’。」
「她就是艾曉薇,或者薇薇,」艾aa幽幽地說,但這番話顯然已經在她心裡過了千百遍,「她是一個愛看童話,愛幻想的小女孩。有一年的暑假,她到另一座城市的小姨家裡去做客。小姨家住在一棟高樓裡,旁邊還有許多看上去一樣的高層建築,剛來的那幾天的時候,她還不熟悉環境,有一天竟然走到了另一棟樓裡去了。一個陌生的小哥哥給她開了門,她才發現自己走錯了,一著急之下,就‘哇’地一聲哭了起來。那個小哥哥就把她帶到客廳裡,請她吃冰激凌,她慢慢地才不哭了。」
雲天明想到那天見到那個小姑娘的情景,嘴角不由露出了微笑。急於想知道真相的強烈好奇讓位給回憶少年往事的溫馨。
「小哥哥帶她去找自己的家,可是薇薇也說不清自己究竟住在哪裡,只知道應該在附近的一棟樓裡。他們走遍了附近好幾棟樓裡類似的單元,但是有的沒人在,有的顯然不是。最後小哥哥也沒辦法,只有帶著她坐在樓底下的花園裡,看看她的家人是否會出來找尋。」
「他們在那裡坐了好幾個小時,等得實在無聊,小哥哥就給薇薇講了好些個故事。薇薇也給小哥哥說了自己編的故事,他們講得正開心的時候,薇薇的親人終於找來了,把薇薇帶回了家。」
艾aa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頓了一頓,問道:「天明,你還記得當時薇薇那個沒有講完的那個故事麼?」
雲天明茫然地搖了搖頭,他只記得大致的情形,至於故事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那個故事就叫做《送星星的人》,說是有一個王國的小公主,有一天出巡的時候,碰到了一個很奇怪的少年,少年說要送給她一顆星星。但是她不相信,還叫侍衛把他趕走了。後來又發生了很多故事,她的後母要殺她,公主逃出王宮,後母就帶著一支軍隊在後面追擊。她走投無路的時候,忽然從那顆星星上放下一條繩梯,她就沿著梯子爬呀爬,越爬越高。後母帶著軍隊,也跟著她往上爬。最後在那顆星星上有一個人拉她上去,正是那個奇怪的少年。他們剪斷了梯子,後母和她的軍隊就都掉下去了。
「後來,她和那個少年就在那顆星星上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時光深處的記憶一點點從雲天明心底浮現,他漸漸記起了這個故事,以及更多。他在三體艦隊上的「千年」迷夢中,這個幼稚粗糙故事也曾經改頭換面地浮現過。他以為那只是潛意識中受了他送給程心一顆星星那件事的影響。但難道真相恰恰相反,自己當初想到送給程心一顆星星,最初的淵源其實是薇薇說的這個故事?莫非這個故事一直潛伏在他的意識裡,影響著他的思想,而他卻毫無覺察?
「後來,薇薇經常去找你玩,那個暑假也是她小時候最美好的回憶之一……你也許記得,她和你約好,第二年暑假再見,可是第二年,當她再次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你已經搬走了,從此你們就斷了聯絡。」
這一刻,艾aa的調皮和戲謔無影無蹤,只有她平靜而清冷的聲音在他耳邊縈繞。涼風從遙遠的地方吹來,如同地球上的夜風一樣悽清而傷感。吹拂著雲天明紛亂的思緒,他感到自己的眼眶溼潤了。
「這段連青梅竹馬都算不上的童年往事就這樣消逝了。十多年以後,薇薇也長大成人,讀了大學,參加了工作。湊巧她讀大學和工作的城市,就是你的城市。當然她沒有再見過你,以前的那段記憶,自然也只是放在心裡。她只是偶爾想,那個小哥哥現在在哪裡呢?他是不是已經結婚了呢?只是想想,也並不急於知道。」
「就在這個時候,她和你在絕沒有想到的場景下重逢了。」
「重逢?」雲天明一時愕然。他不記得在任何地方曾經見過成年的艾曉薇,但是看著面前那張甜美而感傷的臉,那種淡淡的熟悉感越來越強烈,忽然從記憶深處,一個朦朧的場景浮現了出來:
「aa,我……我見過你!在西元世紀,在……某個地方,我一定見過你!」
雲天明思維亂作一團,在記憶裡拼命搜尋著那張臉曾經的主人。中學,大學,公司,醫院……在離開地球之前,他的生活相當簡單,接觸的同齡女孩也非常有限,但是卻找不到艾aa的樣子。但他必然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她。但是究竟在哪裡呢?大學時圖書館對面坐著的女生?工作後電梯裡遇到的白領女郎?和他曾同租一套房的女性室友?一張張似是而非的面孔從他心頭閃過,但都不是。記憶中只有一點殘片,就是那張和艾aa極為相似的面孔,用一種好奇的目光看著自己,但那是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周圍的時空都已消泯,無法記憶,無從尋覓。
艾aa自嘲地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多少會記得一點,因為那件事對你來說相當重要,或許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那一天,」她指著日落的方向說,「你買下了這顆星。」
那一天!
一系列塵封已久的記憶被啟用了,就好像昨日發生的那樣清晰:那一天他收到了胡文的簡訊,然後向張醫生請求外出,他打車來到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北京辦事處,走進了群星計劃的辦公室,見到了外籍主任和何博士……等一下,似乎還有一個人?那是誰呢?再想想,他走進了那個辦事處,第一個看見的是……天哪,難道——
雲天明倒抽一口冷氣,不由自主地指著艾aa,結結巴巴地說:「你就是群星計劃的那個女孩!那個接待處的女孩!可你怎麼會……怎麼會……」
「那不是我,」艾aa搖了搖頭,「是你童年的朋友艾曉薇,我的……前世。」
雲天明不知道「前世」是什麼意思,他細細回憶那一天在接待處的情形,是的,那一天,那女孩好像很熱情活潑,跑進跑出,端茶倒水,還經常時而好奇,時而景仰地盯著他。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起更多了。她的出眾美麗本該給他更深的印象,但他身患絕症,死在旦夕,心情一片灰暗,只是牽掛著程心,對美貌女孩也完全免疫了。後來更是再也沒有想起過她,但是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女孩竟會和艾aa有關。
「想不起多少了是麼,」艾aa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她對你只是一個匆匆過客,和擦肩而過的路人沒什麼兩樣。可是那天你的出現,卻改變了她的一生。」
「艾曉薇正是在那裡上班。當她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也並沒有認出你來。你告訴她你要買一顆星星,那時候她還以為你是一個吃飽了撐的的富二代,表面上熱情介紹,其實肚子裡暗暗嘲笑。後來,你告訴那個出來接待你的何博士,這顆星星是送給一個女孩的,這讓她想起以前那個故事,然後越看你越覺得面熟,可是你又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她只知道,那顆星星是送給一個叫程心的女孩的。當她終於鼓起勇氣,想直接問你的時候,你已經被何博士開車帶走,去郊外看星星去了。」
「這一別就是永別。」
「薇薇後來還是找到你留下的資料,知道了你的姓名,確認了沒有認錯人。她本來以為你已經成了一個青年富豪,也不想打擾你的生活。但是第二天,何博士在閒談時告訴她,他看出你大概得了絕症,就快要死了。她一下子心痛得不行,想盡方法去查探你的地址和下落。但是除了名字,她對你一無所知。最後,你猜怎麼著?她靈機一動,上了一個叫……‘校園網’的網站,通過你的名字查詢,多虧你的名字較為少見,居然讓她找到了你的頁面。」
「慢著,校園網?是……校內網咖?」
「嗯……對,」艾aa點點頭,「我記錯了,是校內網,校內網是幹什麼的?」
「是一個社交網站,也叫人人網,有成員的名字、地域和上過的學校的校名什麼的。」雲天明解釋說,艾aa的時代,網路交往形式極其發達而便捷,當年校內之類的社交網站與之相比較,就像原始人的石器之比瑞士軍刀。
不過雲天明努力回憶,也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申請校內網賬號的。反正他最多是建了一個頁面,除了基本資料,什麼也沒有寫,以後也沒有去過第二次。
「嗯,不過你加了唯一一個好友,好像叫做……胡文吧,是個企業家。他好像也是在你大學裡唯一的朋友。他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在校內網上也廣交朋友,花了兩三天時間,薇薇終於聯絡上了胡文,得到了你的聯絡方式,一路趕去你的病房,卻得知你已經被程心帶走了。官方的說法是,程心帶你去美國治病了。」
「那時候,薇薇以為這是一個美麗的愛情故事,卻想不到真相是……不管怎麼樣,她被你那種無可救藥的浪漫深深打動了。或許從那一天起,她就真正地……愛上了你,發誓要找到你。她也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但就想要再見到你。可她哪裡知道,你已經……被拋到太空去了。」
「從此開始了她悲劇的一生,她找了你有三四年吧,事業上也荒廢了,又去美國找過程心,可那時程心也冬眠了,一直都沒有結果。最後,她不知從哪裡得來的小道訊息,說你已經冬眠到了未來。但是薇薇卻沒法去未來,她最後只有放棄了。
不過,後來她的發展其實還是不錯的,自己創業搞了網店,一度賺了點錢。那時候,在她身邊出現了一個深情款款的男人,雖然沒有什麼錢,但是幾乎和你一樣浪漫,正是這一點打動了她。她接受了他的求愛,過了一段快活的時光,但是沒過多久,那個男人說自己也得了絕症,她想起你的遭遇,忙拿出所有的錢給戀人治病。誰知道這卻是一個並不高明的騙局,錢全被那個男人騙光了,他人也不知所蹤。如果不是因為你的緣故,薇薇未必會上當。
雲天明忍不住嘆息,艾aa的聲音愈加低沉:「更悲慘的還在後面。薇薇還想要振作起來,但不久後,她發現自己被那個該死的騙子傳染了艾滋病!她苦熬了幾年,最後——死了。」
雲天明「啊」地一聲低呼,他沒有想到,童年玩伴的生命結局會如此悽慘。他又想起了那一天當他推開群星計劃辦公室大門的時候,看到的那個陽光女孩。這時候,那個瞬間在他腦海中分外清晰,但是彼時的雲天明,又怎能知道她和他之間曾經溫馨的過去,和不可測的未來?
「她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經毀了,但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艾aa入情地敘述著,不覺已經淚光盈盈。
「她死的時候,才三十多歲,沒有兒女,她變賣了僅有的一點財產,留下了一些幹細胞,託給一個基因庫儲存。她希望她自己能在未來以另一種方式重生,過上嶄新的生活。其實當時有類似想法的人很多,全世界的基因庫裡少說有幾百萬這種做白日夢的窮人留下的細胞,在以後的大低谷時期以及危機紀元,根本沒人關心它們,更不會有人去克隆它們。這些細胞大部分都因為各種原因毀滅了,艾曉薇的細胞能保留下來,已經很不容易。」
「按照當初的協議,她的基因只能儲存兩百年,如果沒有人願意克隆就銷燬掉。兩百年以後,大概是威懾紀元中期,人類的生活重新上了軌道,人道主義、人文價值什麼的又興起來了。這時候出來一個基因保護組織,說有待克隆的細胞都是潛在的人,有生活的權力,所以拿出一些資金來克隆我們出來。由於資金不足,只能有選擇性地克隆,一百個人裡最多克隆一兩個。或許是沾了長得漂亮的緣故吧,我就這樣被克隆出來了。在兩百年後,終於延續我了前世的夢……」
「為什麼你叫她前世?」
「這是我們克隆人的稱呼習慣,」艾aa解釋說,「如果母體還在就叫父母,如果母體已經死亡就叫前世。這也是為自己無父無母的生命尋找一個時間中的根基吧。我的前世留下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詳細講述了她的故事和遭遇,並且囑咐我不要那麼傻,輕鬆地生活下去……所以我才知道你們在西元世紀那些事情,也從小就知道了dx3906這顆星星,也因為這個緣故,才會選擇這顆星星作為博士論文題目……」艾aa沉默,下面的話似乎難以啟齒。
七百年的大輪迴在他們身邊流轉著。本以為只是偶然的邂逅,誰知道竟是前生註定的夙緣。這一剎那,兩個人似乎聽得見彼此的心跳。
在尷尬的氣氛中,艾aa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天明,你可別會錯了意啊。前世只是一個稱呼,我可不是艾曉薇,我才沒她那麼傻呢。只是我想讓你知道,你從來不是孤獨的。就是在你最孤僻的歲月裡,也總是有一個人在心裡惦記過你。當你冰封的大腦在寒冷的太空飛行的時候,也有人在大地上苦苦尋找著你。」她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
而這個人,不是程心。
雲天明久久沉默著,最後輕輕地說:「她是我的安多納德。」
過了許久,艾aa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傾訴著她的秘密:
「其實,喚醒程心,也是我一手促成的。」
「知道程心在西元世紀冬眠了之後,我就一直設法查詢她的下落。那一年,我查到程心還在沉睡中,她不是太重要的人物,官方近期也沒有喚醒她的計劃。但是我非常強烈地想要讓她活過來,見一見這個前世從沒有見過的、你的初戀。正好那時候我發現了dx3906的兩顆行星,也就是我們腳下的這個世界。其實這本來是一件小事,每年都有幾十個這樣的系外行星發現,社會大眾也不關注……但是我利用了這個事件,把資料給了我的記者朋友,讓他們挖出了將近三個世紀之前程心得到dx3906饋贈的往事,寫了幾篇誇大其辭的報道,引起了公眾的好奇和官方的注意。就這樣,在我的努力下,程心被喚醒了。我設法去接近她,想知道她是一個怎樣的人,結果卻和她成了朋友……但是我沒有想到,事態一發而不可收拾,程心成了全球的名人,也因此當上了執劍人。」
雲天明面色慘白,他萬萬沒有想到,讓程心成為執劍人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她的好友艾aa。
「你怪我吧,天明。我一時好奇,卻沒有想到事情會演變成後來的局面……」艾aa苦澀說。
雲天明一時沒有說話,他無法抑制內心的念頭:如果艾aa沒有設法喚醒程心,或者遲幾年再喚醒,那麼事情又會怎樣?
那麼縱然有另一個程心一樣的女子出現競選執劍人,托馬斯·維德的冒險也許可以取得成功,地球也不會因此而毀滅?那麼程心或許可以在地球上平靜地過完自己的一生……又或許……
「這件事情已經埋藏在我心裡很久了。或許對於地球的毀滅,最該負責的不是程心,不是你,而是我。我多少次用來安慰程心的話,其實是用來安慰我自己的……如果不是我一時好奇喚醒了程心,那麼一切就會大不相同。」
雲天明閉上了眼睛,臉色凝重,仔細回憶著什麼。艾aa臉色慘白,說:「但是即使你要怪我,也不要怪艾曉薇,她和這一切都無關。她想對你說——」
「不,」雲天明果斷地打斷她,「aa,我絕不會怪你的。其實,我剛才想過了當時的情形,縱然是另一個女子,當維德要殺她的時候,中了那麼殘酷的一槍,我也會忍不住去救她。」
「aa,萬物有因必有果,但不是所有的因都應該為果負責。因果是無窮無盡的網路。沒有人能獨立做出決定,每個決定都是已經在被他人影響和改變之後的了。從大的方面來說,程心是人類所選舉的執劍人,她的選擇也是人類的選擇,她的價值觀也是人類選擇的價值;從小的方面來看,程心做出了選擇,是因為你喚醒了她,你喚醒她是因為我,而我又是被程心送上太空的,程心也是因為我的緣故才冬眠的……而真正拍板決定的又是要殺程心的維德,一團亂麻。」
「更廣義地說,當年的葉文潔、羅輯和章北海他們,在歷史上也可以做出其他的選擇,或許結果也將大不一樣,誰知道呢?但是我們不能再糾纏這些了。最終結果已經出現,人類滅亡了……不,人類還沒有滅亡,從你說的關一帆的情況來看,星艦文明已經闖出了一條新路,在銀河中創造了新的紀元。但是地球和太陽系已經消亡,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是啊,無法改變的事實。」
「但是這並不是一切!」雲天明激動起來,「或許地球和太陽系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開始!如果在一千年後,一萬年後甚至更遠的未來回首地球的滅亡,說不定也只是另一個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而已。你知道君士坦丁堡的陷落麼?」
艾aa點點頭,又惘然搖頭:「歷史書上讀到過,不過具體情況就不太清楚了……」
「我本來也只知道大概,」雲天明說,「不過在三體艦隊裡我有數不盡的時間去讀書和思考人類命運,才發現歷史的詭譎莫測。在一千二百年前的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攻陷,綿延一千年的東羅馬帝國也就是拜占庭帝國,從此滅亡。歐洲文明的橋頭堡淪陷了,整個歐洲在土耳其人的鐵蹄面前發抖。那時誰也沒有想到,這出悲劇竟然成為歐洲振興和現代文明的開始,大量君士坦丁堡的學者們逃到了西歐,帶去了古希臘羅馬文明的精髓,促進了文藝復興的誕生,而土耳其帝國擋在歐洲和亞洲之間,為了去印度和中國,歐洲人不得不尋找新的商路,從而開闢了大航海時代……僅僅一個世紀之後,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蘭人和英國人就已經環遊世界,帶來新的文明,創造了不僅中世紀,就是古希臘羅馬也無法想象的現代奇蹟……那麼在今天,誰能說太陽系世界的毀滅,不是一個輝煌千百倍的銀河時代的開始呢?」
艾aa的眼睛也亮了,他們熱烈地探討起人類的未來。也許人類將佔領一個又一個星系,殖民地遍佈整個銀河系,建立新的共和國、帝國和聯邦;也許他們會組建數百億飛船的超級艦隊在整個宇宙間漫遊,卻永不停泊;也許他們的文明會提升到神的境界,可以穿梭時間,改變歷史……
但到了最後,雲天明還是回到了現實,自嘲地一笑:「都是無聊的空想,我們可能這輩子都沒法離開黑域了,還說什麼銀河時代?即使真有這樣一個時代,在它來臨前,我們說不定也化成灰了。」
「但是無論如何,謝謝你,aa,」雲天明熱切地盯著她的眼睛說,「你讓我從過去的枷鎖中解放出來。對程心的感情是一種枷鎖,對人類的愧疚同樣是一種枷鎖。只要我們問心無愧,就不要再擔起這樣的責任了,你和我,我們都不要。就讓我們把握現在和未來的幸福,好麼?」
艾aa笑了,淚水卻從她的眼角淌了下來。她和雲天明緊緊相擁,雖然他們過去曾擁抱過無數次,但卻從未像今天這樣,兩顆心捱得如此之近。
不知過了多久,一句話在雲天明耳邊輕輕響起:「曉薇在信的最後說,萬一我在未來有機會見到你,託我帶給你一句話。」
一封沉睡了七百年的信就要開啟了,雲天明的心又狂跳起來。
「她說:祝你度過幸福的一生。」
雲天明沒有說話,但艾aa感到她赤裸的肩頭被什麼東西打溼了。
「會度過幸福的一生的,我們。」最後,雲天明說。
藍星的夜過去得很快,不知過了多久,東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抹玫瑰紅色,染紅了這對既剛剛墜入愛河,又已久經滄桑的戀人。在晨光的催促下,遠遠近近的藍星植物們舒展著筋骨,朝向東方,開始了黎明的生命合唱,古樸而又溫柔,像為他們吟唱的一首情歌。
緊緊相擁的雲天明和艾aa都沒有注意到,在隱去的群星間,一個小小的移動光點也漸淹沒在拂曉的陽光中。在那艘以低光速飛行的飛船上,時間只不過流逝了一秒鐘,程心和關一帆還沒有從死線擴散的驚恐中回覆過來,關一帆抱住了程心的頭,他們的臉也緊緊貼在一起。他們就像那個藏族少年的漂流瓶一樣,被無情的時間之流衝向下游,不知道自己會漂流到哪裡去。
兩對情人被時間的上下游分隔開來,彼此漸行漸遠,似乎永遠也不會重逢了。
似乎。
註釋
一個藍星年相當於400多個藍星日,而每個藍星日約相當於三分之二個地球日,綜合來說,比地球年要略短。
見《死神永生》第57頁。
見《死神永生》第247頁。
見《死神永生》第9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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