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穿越計劃的時間安排,派遣隊員進入雲球的日子就要到了。因為宏宇公司方面發生的變化,王陸傑建議暫時推遲穿越計劃。就像窺視者專案那樣,等到情形明朗了再繼續進行。這可以理解,他擔心因為自己的問題引起越來越大的麻煩,很多事情展開了以後再收場,就不是那麼容易了。現在的情況似乎非常不好,看起來他沒什麼信心,心理壓力很大。
不過,張琦認為可以按照原進度執行穿越計劃,無須任何改變。因為他覺得,從商業角度看,和地球所的合作對宏宇公司有很大好處,無論怎樣,最終smartdecision沒有理由終止這個合作。
任為則比張琦更加堅定。他並不關心smartdecision,甚至不關心後面的資金風險。現在他只是想去雲球,不想待在地球。另外,他也覺得,自己在地球上其實也幫不上什麼忙。顯然張琦、孫斐等等這些人,能夠比他更好地處理地球所的工作,更好地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他有些時候覺得很奇怪,這麼多年自己怎麼過來的?作為一個科學家,他覺得自己有不錯的能力。可是,一旦脫離科學,他經常覺得自己像個懦弱的白痴。這不僅僅是在說工作,就算是在家裡也一樣。現在他經常覺得害怕見到呂青,害怕和呂青去聊什麼事情。作為弗吉斯的他,曾經在雲球中胡作非為,這讓他感到心虛和愧疚。這是一個方面,但可能只是比較簡單和純粹的一個方面。更重要也更復雜的另一個方面,是呂青的冷靜和堅強,讓他覺得自己的猶疑和軟弱被強烈地反襯出來,他無法面對自己。
所有的一切,有關和無關的一切,雲球、意識場、killkiller、kha、cryingrobots、fightingrobots、情感駭客、疑點管理系統、smartdecision,甚至赫爾維蒂亞的公投,等等,都讓他覺得疲於應付。
柳楊走後,他下意識地去網路上查了一下,赫爾維蒂亞全民公投的結果是no,人和狗結婚依舊不合法。這讓他心安了許多。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為了這些事情心亂如麻。其中多數事情其實和他沒什麼關係。但是,這就是他,這就是事實。
除了所有的事情,還有所有這些人,也同樣讓他心亂如麻。消失的任明明、遠走的柳楊、離世的蘇彰、異世界的阿黛爾,還有依舊在身邊的呂青、張琦、孫斐、盧小雷、王陸傑、李舒、歐陽院長,以及只見過一兩次的傅群幼、胡俊飛,甚至還有那個顧子帆。
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一直記著顧子帆的那句話:「知道機器人和人的本質區別在哪裡嗎?因為機器人實在沒辦法變得像人那麼蠢。」聽王陸傑講到smartdecision以來,他更頻繁地想起這句話。
他不想這樣,他不想再做自己。但是,他的過去束縛了他,他的現在束縛了他,他的一切都束縛了他,他覺得自己無法改變。在地球上,他只能永遠是這樣子了。他在別人眼中的樣子定義了他。他覺得無法改變這些定義,他也就無法改變自己,他沒希望了。
他想去雲球重新開始,他想有機會重新做一次人。不再是這樣一個懦夫,而是一個能夠勇敢地面對一切的人。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可能只是一個幻象。無論是在地球上無法改變自己的想法,還是在雲球中可以重新做人的想法,都可能只是一個幻象。也許其實,他在地球上完全可以改變自己,而他在雲球中卻仍然無法重新做人。但是,這樣質疑自己並沒有用。他無法遏制自己的想法,他覺得進入雲球是他唯一的機會。
自從在內心中做出決定,這段時間以來,任為已經把自己的絕大多數時間,都花費在對雲球社會的研究以及對地球宗教的研究上。那五位派遣隊員,軍方誌願者,毫無疑問在做著同樣的事情。不同的是,他們是一個團隊在做研究,任為則孤獨地進行著一切。
他拒絕和任何人討論這些事情。由於他的地球所所長的身份,沒有人可以強迫他公開自己的想法。他一點也不想公開,他不希望別人來擾亂自己重新做人的計劃。他不想聽意見,也不想聽建議,更不想聽到評判。至於穿越計劃的目標,推動雲球演化進步的效果,他已經把這件事情拜託給那五位派遣隊員了,拜託給張琦了。他相信那五位派遣隊員,他更相信張琦。他自己只想完成自己的計劃。他不想拯救雲球,他只想拯救自己。
他首先要選一個人,一個雲球中的目標宿主。
他不打算選任何克族人。克族人還是留給那五位軍方誌願者吧,那是正式的穿越計劃的一部分。他自己也算是穿越計劃的一部分,但只是一道甜點,不是正餐。
他大量地觀看雲球的影像資料。看每一個部落或者國家,看平民百姓也看王公貴族。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一個什麼樣的目標宿主,他無法描述自己的需求。他只能靠看,也許看到那個對的人,他就知道是他了。也許這就像談戀愛,他想。
但是很長時間,他並沒有看到對的人。他覺得他已經看了上千個雲球人,對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可能這和他的心態有關。當他看某個人的時候,當他剛剛覺得自己想要成為這個人的時候,他就想到阿黛爾,他就想到他要殺掉這個人,然後他就不想成為這個人了。
在最初的盧小雷的計劃中,就確定了一個原則,不會在意識機中保留雲球人目標宿主的意識場,不會在派遣隊員返回後回遷雲球人的意識場。這個原則一直在被忠實地執行。有些時候提起這件事,大家還有些爭議。確實,不回遷雲球人意識場,可以避免穿越計劃在雲球中引起懷疑。但是,每次派遣行動都將意味著一個無辜的雲球人的離去,這到底還是讓人很不舒服。
那時,面對的都是短期的穿越實驗,爭議聲音還比較大。現在面對長期的穿越任務,這種爭議幾乎沒有了。如果一個雲球人的意識場在離開幾年之後再回遷,而這幾年之中,作為身負重任的派遣隊員一定已經幹了很多重大的事情,這個雲球人回遷之後將如何面對呢?他能生活下去嗎?他周圍的人會如何對待他?同時,會不會影響之前派遣隊員千辛萬苦執行的任務呢?
沒人再提回遷的事情。本來,還有人曾經提過,能不能讓提取出來的雲球人意識場生活在地球?但阿黛爾的事情已經悄悄傳開了,這當然是孫斐乾的,對於讓她感到義憤的事情,她不可能守口如瓶。阿黛爾之所以是現在這個樣子,雖然原因不明,卻也不會再有人提議去幹同樣的事情了。
任為不願意成為自己不喜歡的雲球人,那個人的身體讓他不舒服。但又不忍心成為自己喜歡的雲球人,那會殺死那個人。這讓他選擇目標宿主的過程很痛苦。
經過來來回回地猶豫,最終,他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選擇。他選擇了一個熟人,拉斯利公子。對,就是那個薩波王國農業執政官的公子。
在他成為弗吉斯的第一天,拉斯利公子就帶著圖圖大人來到了羅伊德將軍府上,力邀弗吉斯參加晚上在圖圖大人府上舉辦的所謂文人聚會。就是那個文人聚會,讓弗吉斯在圖圖大人府上度過了渾渾噩噩的五天。他覺得,那是墮入塵埃的五天,但那也是快樂的五天。那是他平靜的一生中,被撕裂下來的一片,帶著血,帶著腥味。
也許,那根本不能算是他一生中的一片。畢竟,那是在雲球,不是在地球,他有時候會這麼想。
做出這樣的一個選擇,並不是因為他懷念那些墮入塵埃的快樂生活。相反,他想要從塵埃裡爬出來,他想要遠離快樂。這是他做出的認真決定,他決定告別塵埃。坦白地說,塵埃確實帶給他很多快樂,他也確實經常會懷念那些日子。但是,他沒打算回去。反而,他打算要從裡面爬出來,然後遠遠離開。他希望自己,成為一個自己欣賞的人,而不是成為一個快樂的人。
選擇拉斯利,當然有合理的原因。
有些事情,從工作角度,地球所的人不一定會注意到,或者說,並沒有關心,那些事情並沒有什麼意義。但是,任為卻注意到了。
在羅伊德將軍自殺,並且阿克曼國王為他舉辦了國葬之後,黑石城又發生了很多故事。在這些故事發生後,拉斯利已經完全不是原來的拉斯利。
現在的拉斯利,是個逃犯。
他現在在哈特爾山,老巴力的屋子裡。不過,這不是他心甘情願的選擇,而是他無奈的逃亡。
現在,整個薩波王國的官府都在懸賞追緝他,他已經逃亡了很久。在城鎮鄉村,有人煙的地方,他幾次被人懷疑,險些被抓住。所以,他越逃越遠,一次次來到更荒涼的地方。終於有一天,他來到了哈特爾山,來到了老巴力的屋子。他看到了老巴力的屍體和隊長的屍體。日子已經過去很久。那些屍體,先是腐敗,後是乾枯。而在腐敗之前,已經被什麼野獸啃咬過,不止一次地啃咬過。他看著兩副骨架,試圖想象曾經發生過什麼。他想象不出,但他覺得,他看到了自己的未來。一種強烈的悲傷和同情,讓他決定留在這裡。
他埋葬了老巴力和隊長的屍體。做了兩個墳墓,立了兩塊墓碑,上面寫著「無名氏之墓」和「無名忠犬之墓」。
作為農業執政官的孩子,他也像黑石城大多數高官子弟一樣,從小練習弓馬。而且,經常跟隨父親參與高官們的狩獵,或者自行參與紈絝子弟們的狩獵。總之,他對狩獵並不陌生,甚至是相當熟悉。老巴力的屋子裡當然有各種狩獵的工具。他嘗試著開始狩獵,好像並不太難。這裡動物不少,也沒有競爭的獵人。他的狩獵技巧看來還不錯,他活了下來。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下去。有時他想,他應該有一個目標。有一天,他在屋裡的一根柱子上刻下了這個目標:復仇。不過,他不知道復仇的目標應該是誰。阿克曼國王嗎?他不知道。雖然如此,他還是在更多的柱子上刻下這個目標,直到刻滿了所有柱子。後來,還包括了所有牆壁。
顯然,疑惑、孤獨和恐懼使他遠離了這個目標。他經常半夜驚醒,終夜痛哭。有時,他會在門前的空地上訓練自己。他學過不少武藝,應該勤加訓練,那才是做出復仇準備的樣子。但是每次,他都半途而廢。他練著練著,就會癱倒在地,眼淚又重新流了出。而眼淚一旦流出來,他就很難讓它收住。
是啊,他是應該復仇。看他的影像的時候,任為替他這麼想,也替他難過。拉斯利不知道仇人是誰,但任為知道,他的仇人是圖圖。
就是圖圖,把拉斯利害到了今天的境地。更重要的是,就是圖圖,將拉斯利的父親、母親、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以及家裡很多其他人,送上了死路。
阿克曼國王經過他的深思熟慮,放棄了揭露和懲罰羅伊德將軍。反而,在羅伊德將軍自殺後厚葬。告訴全國人民,羅伊德將軍是他心目中的忠臣良將。但是,羅伊德將軍死了,不代表一切都結束了。那些羅伊德將軍的幕僚和爪牙,他必須要處理,那是王國的腫瘤。
可甄別誰是羅伊德將軍的爪牙,並不是那麼簡單。羅伊德將軍一貫位尊權重,大家都圍繞在他身邊並不奇怪。關鍵是,誰知道羅伊德將軍的圖謀,而誰並不知道。
阿克曼國王曾經一度想過放棄追究任何人。他內心並不想追究,他也沒有人手去追究。從他的角度看,除了他自己和他寫信通知的麥卡王蘇雷,再排除羅伊德將軍的自己人,羅伊德將軍的叛亂意圖其實並沒有人知道。這樣,讓誰來執行清理任務,就變成了難題。面對任何執行者,他都需要告知事實,他不想這樣做。
但是,圖圖改變了這一切。
圖圖敏銳地意識到整個事情的不對頭。
他最不能理解的是麥卡人。他的轄地,林溪地,雖然並不和麥卡接界,但距離也不遠。林溪地盛產雲蠶絲,和各地都有很多貿易往來,其中當然包括麥卡人。他一向為人圓滑世故、廣結人緣。作為副都督,他一直主管農業和貿易。他借貿易之機,很早以前就和麥卡王室結交。麥卡王室和諸多麥卡官僚,都算是雲蠶絲的大買家。所以,在麥卡王室和官僚中,他有很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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