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章 精神病人

雲球(第一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從生活上,這裡的病人並不難照顧。身體上一般都沒有什麼大的問題,都可以自理。」李舒接著說,「不過,我們送來的阿黛爾,在這方面表現得不太好。」

她說著話的時候,申依楓院長帶著阿黛爾過來了。

任為很緊張,呼吸都急促起來。自從申院長牽著一個姑娘的手出現在他的視野裡,他就不由自主地一直在觀察,甚至都沒怎麼注意李舒的話,張琦和孫斐也是一樣。

那個姑娘長得並不像阿黛爾。至少不像任為記憶中,在阿黛爾房間看到的那副肖像畫。當然,也並不像琳達。不過,雖然面容不像,卻有著和任為心目中阿黛爾相同的氣質,柔和、溫暖、嫵媚。

這些感受,任為是在雲球中從畫像的眼睛中體會到的。現在,則是從形體上體會到的。當阿黛爾走到眼前,任為看到她的眼睛,他的感受就截然不同了。

那雙眼睛,如果說有什麼表情的話,就只有呆滯了,空洞洞地沒有一絲神采。

「阿黛爾,你好。」孫斐說,她說的是薩波語。

阿黛爾沒有反應,眼睛看著前方。她一路走過來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前方,好像前方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她。但是,那種吸引又顯得那麼無足輕重、無關緊要。

「阿黛爾,你好。」孫斐又說了一遍,這次她說的是漢語。

阿黛爾依舊沒有反應。她站在那裡,手被申院長牽著。雖然個子比申院長還高一點,可卻像一個被牽著手的三歲小姑娘。而那眼睛,則連嬰兒的活力都沒有。

申依楓院長搖了搖阿黛爾的手。阿黛爾好像被驚了一下,茫然地扭過頭看了看申院長。申院長衝她笑了笑,揚了揚下巴,提醒她有人跟她講話。

順著申院長揚起下巴的方向,阿黛爾扭過頭來,看了看孫斐,又看了看旁邊的任為、李舒和張琦。然後好像不知所措,又把頭扭向申院長,似乎在尋求幫助。

「你們好。」申院長說。

「你們好。」阿黛爾開口了。口音清亮,但很不熟練,很生澀,而且是面對著申院長。

申院長又揚了揚下巴。阿黛爾扭過頭來,對著大家說:「你們好。」依舊很生澀。

孫斐好像想哭,把頭扭到一邊。

「這是怎麼回事呢?」任為問李舒。

「不知道,她的智力很低。身體上沒什麼異樣,包括大腦,檢查不出任何問題,但就是智力很低。從對精神疾病的瞭解來看,她和任何已知的精神疾病不同。所以,不知道該如何下手治療。看起來最大的可能,就是她是個小孩子。一個有點智力障礙的小孩子。」李舒說。

「在進步,進步很大。」申院長說,「現在,她已經可以自己上廁所了。我感覺她會持續進步。」

「她以前可不是這樣。」孫斐說,聲音有點大。

「小點聲。」張琦說。他扭頭看了看周圍,院子裡有不少在散步的病人,離他們圍坐的小方桌不遠。有幾個病人聽到孫斐的聲音,向這邊望了過來。

「你們怎麼能這樣!」孫斐聲音小了,但咬牙切齒,充滿了憤恨。

「對不起。」李舒看起來也有點難過,「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們都看到了,雲球動物的意識場在地球動物空體內活得非常好。你們自己也都試過了,地球人意識場在雲球人空體內也活得非常好。我們完全沒有想到,雲球人意識場到了地球人空體裡就成了這個樣子。這對我們而言,也是很大的意外。」

申依楓扶著阿黛爾,分別在兩張小凳子上坐了下來。

「你們是生人。要是天天在一起的熟人,她表現會更好一點。」申院長說。

「可她……」孫斐說不出話來。

「她原來是黑石城有名的歌女。唱歌跳舞,彈琴賦詩,樣樣精通。唉,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孫斐,你要是怪我們,我也認了。確實是意外,不知道為什麼。」李舒說。

「柳所長移民,就是因為這件事情受打擊了?」張琦問。

「不,我覺得不是。」李舒說。

「那是像孫斐說的,有負罪感?」張琦接著問。

「我覺得……」李舒遲疑了一下,接著說,「也不是。」

「從科學上來說,作為一個科學家,他絕望了,走投無路了。」孫斐說。說這話的時候,她冷冰冰的,沒有剛才的難過。

「不,柳所長絕對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李舒說。

「那就是負罪潛逃!」孫斐說,這次又是憤怒。

「不,也不是害怕。他確實不害怕,你們瞭解他。雖然他不讓我告訴你們,但我覺得,他知道他走後我還是會告訴你們。他也沒有千叮嚀萬囑咐,他好像根本無所謂。」李舒說。

「好吧。至少他還是證明了一件事,雲球人意識場不能在地球人的空體中正常生存。」張琦說。

「這倒是好事。」孫斐說,「你們這些怪胎,證明了這件事很好。否則,你們不知道又要弄多少雲球人出來。雲球人就該待在雲球,地球人就該待在地球。都是你們作孽。現在證明了這一點,希望你們以後不會繼續瞎搞、繼續作孽了。就是可憐了阿黛爾!」

大家都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任為問李舒:「柳楊正式得出結論了?雲球人意識場不能在地球人空體中正常生存?」

「沒有。」李舒說,「他看到阿黛爾的時候,進行了各種觀察和檢查。他很難過,非常難過。但是,他沒有再寫過任何論文,或者哪怕是論文草稿。也沒有再跟我說過任何和意識場研究有關的隻言片語。後來,他就告訴我,他要移民。」

「那不就是受打擊了,有負罪感,想逃跑,這麼直接的因果關係!你還說不是。」孫斐幾乎喊了起來。

「好吧,」李舒看了看孫斐,好像有點無奈,「但是,我確實又覺得不是。」

「那是什麼?」孫斐還是幾乎在喊。又有幾個周圍的病人望了過來。這次,申院長把手指豎在嘴前面,示意她小聲一點。而阿黛爾,被她的聲音吸引了。看著她,好像眼裡有了一點神采,一點好奇。

「我覺得你有什麼沒說。」張琦對李舒說,「還有什麼你沒對我們說的嗎?」

李舒遲疑著,好像終於下了決心。她說:「我覺得可能是實驗流程的問題。」

「流程上有什麼問題?」張琦問。

「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覺有點奇怪。因為,儲存雲球人意識場的那五臺意識機,一直是我在管理。有一次,我要出差去開兩天會,通常這種時候,我應該把意識機交接給我們的一個同事。但是那次,柳所長說,這兩天他親自管理。」李舒說。

「這有什麼問題嗎?」任為問。

「也沒什麼問題。我就是奇怪,除了思考,柳所長一向不願意親自動手做任何事情。管理意識機雖然並不累,但意識機需要全程監控資料,要按時觀察,是挺煩人的一件事。按道理,柳所長不該做這種事情。他一向也不做。」李舒說。

「也許,他就是在動手把雲球人意識場遷移到人類空體之前,想再更加仔細地觀察一下。」任為說。

「也可能,可我總覺得不是他的風格。」李舒說。

「那還有別的什麼可疑的地方嗎?」張琦問。

「沒有。」李舒說。

「有也不會讓你發現。」孫斐又冷冷地說。

「也許吧。」李舒好像在沉思,「柳所長,的確是個很怪的人。」

回到北京,孫斐要去告發柳楊和李舒。他們從地下渠道買來了空體,或者說買賣了屍體。任為和張琦死命攔住了她。這實在沒有意義,害了柳楊和李舒,又對誰有好處呢?而且,這件事情是由李舒自己親口告訴他們的,李舒這個人還是不錯的。孫斐在掙扎了很久之後,想到李舒對她自己也一直很好,終於艱難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幾天之後,任為又接到了李舒的一個加密電話,讓事情顯得更加可疑了。李舒說,從藍月季療養院回來以後,她對那五臺意識機進行了仔細檢查。出乎意料,她在阿黛爾的意識機中發現了一個異常。這還要拜託在藍月季療養院的時候,她自己提到意識機需要全程監控資料,這提醒了她自己。所以,回來以後,她去讀取了五臺意識機裡的所有歷史資料,特別是阿黛爾的意識機。

這個異常很簡單,卻很難發現。

絕大多數資料都很正常,包括意識場供能曲線、意識波波形等等。這些資料是他們通常要讀取的資料。自從雲球人意識場繫結進來以後,看起來一切正常。不過,李舒沒有停留在這裡。她接著去讀取了物理層作業系統的日誌。這種日誌和應用沒有什麼關係,反應不了任何應用層的東西。但是,恰恰是在這些日誌裡,李舒發現了問題。

阿黛爾那臺意識機的物理層作業系統日誌顯示,某個時間點,這臺意識機有一個資料量相當大的資料複製工作,從外部儲存裝置複製到了意識機中。這很奇怪,經過進一步排查,李舒確定,複製的資料恰恰是意識場供能曲線、意識波波形等等意識場資料。時間長度大概是六個小時,時間點就是在她出差的那兩天中。

這很可能意味著,在這六個小時的時間裡,阿黛爾的意識場並不在意識機中。而那些供能曲線、意識波波形什麼的意識場資料都是偽造的。柳楊很可能把阿黛爾的意識場解綁了,然後六個小時後重新繫結,再然後對意識機的資料進行了篡改,以保證這六個小時的資料看起來是正常的。可能出於疏忽,他忘記了篡改物理層作業系統的日誌。畢竟,他並不經常動手進行這種實際操作。

那這六個小時的時間裡,柳楊對阿黛爾的意識場幹了什麼?

任為腦子很亂。最近,他其實一直腦子很亂,幾乎沒清醒過。但他還是讓李舒暫時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其他人。並再三叮囑,說這件事情他要好好想想。李舒當然滿口答應。她現在也是滿腦子官司,一貫的優雅從容都快要無影無蹤了。

是啊!這件事情他需要好好想想,任為想,這涉及呂青。他覺得,柳楊和李舒似乎是真心地一直不相信,倒賣空體的人不是呂青介紹的。雖然呂青一口否認,講的話也都很有道理,但他還是不放心。他確實需要好好想想,他已經算是失去任明明瞭,他不能再失去呂青。他非常後悔,當時就不應該答應柳楊和李舒,去跟呂青說這個事情。不過,他怎麼能夠想到,會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呢!那會兒,他確實只想拯救阿黛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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