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章 精神病人

雲球(第一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幾天之後,柳楊走了。本來,任為想去送送他,但已經聯絡不到他了。據李舒說,她也沒能去送他,他一個人離開,行李很少,只是帶上了那條邊境牧羊犬。

李斯年已經上任了,整天待在腦科學所,一次都還沒有來過地球所。估計他頭疼的事情夠多的,要接住柳楊留下的這一攤子事情可不容易。管理是一方面,那還好說。科研上的困難對他來說,就應該需要不少時間來消化了。畢竟,他的本行是微觀物理學而不是生物學。當然,同樣作為頂級科學家,他的能力應該沒有問題,只是需要一些時間。

果然,地球所又出現了警察的身影。警察似乎並沒多說什麼,也沒有調查出什麼問題,但是小道訊息很多。孫斐尤其激動,她堅持認為王陸傑有很大嫌疑,他可是最大的獲利者,至少在她看來是這樣。孫斐主動跟警察聊了很多王陸傑的事情。警察也的確去調查了王陸傑,還有宏宇的其他很多人。不過顯然,警察並不像孫斐一樣覺得王陸傑有那麼大嫌疑,並沒有任何進一步的動作。

至於柳楊的移民,在地球所也成為一個熱門話題。各種猜測都有,但最篤定的猜測者依舊是孫斐。

「很簡單,」孫斐對任為和張琦說,「他的良心受譴責了。他的發現,還有他的實驗,讓他看到了太多罪惡。現在,他去搞心理學,要拯救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心理學拯救自己?」張琦說,「醫不自醫,你不知道嗎?心理學家拯救不了自己。」

「那是別人,這是柳楊。他總要試一下,也許有一天,我也要去試一下。當然了,你不需要,你不會有心理問題。」孫斐說,看著張琦,滿臉嘲諷。

張琦不說話了。他知道,孫斐的氣一直不順。

「如果他良心受譴責,那五個雲球人的意識場,他幹嘛毀掉?」任為問。

「這個……」孫斐覺得這個問題不好回答,「這我不知道。」她說,「哼,不管怎樣,他心裡有鬼。也許他早就殺了五個雲球人,然後才決定移民,反正我們都不知道。他提取了那五個雲球人的意識場後,馬上就放在意識機里弄走了。誰知道他幹嘛了?說不定一早就被他弄死了。對,他一定是為了什麼原因,先殺了那五個雲球人。然後,心裡的某種東西被觸動了,就受不了了。」

「不可能這麼草率。」張琦說,「你就會瞎猜。他移民這個決定很大很嚴肅,你知道他放棄了多少東西嗎?」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這麼猜。要不是內心深處的某種深刻的驅動力,那種無法遏制的深層衝動,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情?」孫斐反而更堅定了,「要是一般的什麼誘惑呀,壓力呀,我才不覺得他扛不住呢。他在乎過誰啊?他在乎過什麼東西啊?所以,不可能是外部的誘惑或者壓力,一定是他的內心出了問題。那他內心出了什麼問題呢?早不早,晚不晚,這一段時間出問題,肯定和意識場有關,肯定和雲球人有關。這不,就有五個雲球人意識場被他弄死了。你說,這沒有邏輯嗎?」

還真挺有邏輯,任為想。這個孫斐,雖然一貫喜歡陰謀論,特別是涉及她不喜歡的人,但不得不說,聽起來彷彿都有些道理。

「可惜了那五個雲球人。」任為說。

「哼!就是,氣死我了。」孫斐接著說,「問題是,他為什麼要殺掉那五個雲球人?人家好好地待在意識機裡,當著世界上最痛苦的囚犯,生活在永遠的黑暗裡。招他惹他了?他就要毀掉人家?否則,人家也許還有機會重見天日呢!」她越說越氣憤。但說到這裡,好像忽然覺得自己的話也不全對,「不過,說起來,他們重見天日的機會也不大。那意味著要幹掉別的雲球人,才能讓他們回到雲球。換個人來關著,還不是一回事。所以,他們只能永遠待在意識機的黑暗裡。這麼說,毀掉他們,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對,」她好像忽然又悟到了什麼,「對,也可能,柳楊不是先殺了他們,他也是沒辦法才殺了他們。他已經受不了良心的譴責了,他也找不到辦法處理那些雲球人。他覺得,那些人太痛苦了。意識機是他發明的,他有各種實驗手段。也許,他從什麼實驗跡象上看出來,他們太痛苦了。他只能幫他們解脫,但這進一步加重了他的負罪感。他別無選擇,除非自殺,否則只能從這個環境逃離了。」

「所以,」她接著說,一邊思考著,「這個時間次序很重要。他產生負罪感,決定移民,殺掉雲球人,加重負罪感,趕快跑。是不是?你們覺得有沒有道理?」她自己點了點頭,彷彿很贊同自己的觀點,「如果是這樣,他還算有良心。」她說。

「有沒有可能,柳楊並沒有毀掉那五個雲球人呢?」任為遲疑了半天,終於還是問了出來。他不想告訴張琦和孫斐關於柳楊找空體的事情,那涉及呂青。但是,他又覺得孫斐很能瞎想,說不定有什麼異想天開的角度,可以推理出一些什麼。

「沒有毀掉那五個雲球人?」張琦重複了一遍,「那他留著幹什麼呢?又如何留著呢?他可是簽了一系列協議,以後不再從事意識場研究了。」

「有可能!」孫斐的看法果然不一樣,而且看起來很激動,「完全有可能,他把他們藏起來了。讓我想想啊,留著幹什麼?怎麼留?兩個問題,對吧?我想想……我想想……」她一邊說著,一邊低下頭,好像很認真很努力地在想。

「留著幹什麼我不知道。」在任為和張琦注視的目光下,孫斐抬起頭說,「但怎麼留,我倒是能猜出來。」她說,「剛才說了,不能在雲球留,那要殺掉別的雲球人,殺雲球人他可能並不在乎,可他繞不過我們啊!對不對?我們這裡不是腦科學所,可不是他能夠為所欲為的地方。但是……云云……對……云云,還記得云云嗎?你們不會這麼沒良心吧?云云,那條活在地球狗身上的雲球狗意識場,如果雲球狗的意識場可以活在地球狗的空體中,那麼雲球人的意識場當然可以活在地球人的空體中。」

她很快猜到了,任為想。

「這可以想到。但是在地球上,地球人的空體從哪裡來呢?這可不容易。」張琦問。

「對,找到人類空體,怎麼找到呢?」孫斐說。他扭頭看著任為,不說話。

任為被她看得發慌。

「對,」他說,「killkiller有空體,我母親現在就是空體。」

「但killkiller不可能給他用。這事聽起來就不對勁,應該是違法行為。」張琦說。

「有可能去killkiller偷,也可能殺人。」孫斐說,「總而言之,他可能沒有毀掉那些雲球人的意識場,而是把他們遷移到了人類空體中。他做了實驗,這本來就應該是實驗的一部分。不是嗎?不做這件事情,他的意識場實驗,難道不是少一個關鍵環節嗎?他只是因為各種法律的限制,不能做、沒法做,不是不想做。對吧?他沒辦法做這種實驗。但他是個科學家,他受不了這種不能做實驗的感受,他一定要做。所以,他偷了killkiller的空體,或者殺了人,反正,他找到了空體。」

「他的實驗成功了。」孫斐說,「他完成了自己的夢想,那是夢想,科學家的夢想。知道嗎?他可以不要虛名,可是他滿足了自己作為科學家探索未知的好奇心和夢想。對,是這樣。不過,這樣做他會被抓起來的。所以他跑了,跑了。」

「跑到赫爾維蒂亞沒有什麼用,要是需要抓起來的話,還是會被抓起來。」張琦說。

「那不管,反正……總比待在這裡安全。」孫斐說,「對,所以現在不是五個雲球人意識場的問題,而是五個擁有云球人意識場的地球人的問題。」她接著說,「雲球人是我們的家人,他們的意識場也是我們的家人。他們現在被囚禁在某些地球人的空體中。」她說著,好像又覺得這麼說不對,「不,應該說,他們有了新的宿主。沒關係,就算這樣,還是我們的家人。但是,他們現在在哪裡?我們應該找到他們!這是我們的責任,他們是我們的家人。」

「按照你的陰謀論,柳楊會不會在實驗成功以後,又殺了他們呢?」張琦說,「這是他的犯罪證據啊!」

孫斐不說話了,這聽起來確實很有道理。

「可殺人這件事情,我是說殺五個活生生的地球人,就算他們擁有的是雲球人的意識場,不是地球人的意識場,也不是那麼容易。我不僅僅是說這五個人本身不好殺,而是說還有更大的困難。你要殺五個人的話,很難不留下任何痕跡,不引起任何懷疑。警察難道白吃飯嗎?」任為說,他想起了疑點管理系統。

「所以,他一定會有幫手。這不是在實驗室裡,動動手指,在鍵盤上搞搞就把事情搞定了。這裡面有很多體力活,他需要幫手。」孫斐說,「他這個人,脾氣古怪,沒什麼朋友吧?要找這樣的犯罪幫手,哪裡去找呢?」孫斐說。

「這樣的幫手,我覺得他找不到。如果一定要找一個,那一定是……」張琦說,沒有說完就停住了。

「李舒。」孫斐可不像張琦那麼保守,她馬上跟著張琦的話說出了李舒的名字。

這時候,任為耳邊忽然想起了叮鈴鈴的電話聲。他眼前浮現出不時在晃動的電話介面,來電話的正是李舒,加密電話。他看了看張琦和孫斐,站起身來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裡,他走遠了一點,確認張琦和孫斐應該聽不到自己講話,他接通了電話。

「任所長,柳所長已經走了。現在,我想我可以帶你去看一個人了。」李舒說。

「誰?」任為問。

「阿黛爾。」李舒說。

任為耳邊嗡的一聲,腦袋一陣發暈。他努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說:「我們正在討論這件事情,孫斐和張琦,都不相信你們把那五個雲球人意識場毀掉了。我看,你的電話要是晚兩分鐘的話,他們就要拉著我去找你了。」

「不用了,」電話那邊,李舒笑了笑,「我自首了。柳所長覺得可以瞞著你們,可我猜到你們不會放過我,特別是你們那個孫斐。不過,並沒有五個有云球人意識場的地球人。那些意識場,其中四個確實是被銷燬了。但是,阿黛爾的意識場沒有銷燬。那個人,就是我問過你的那個主動找到我們說可以提供空體的人,呂青安排的也好,黑幫也好,反正幫我們找到了空體。一個女孩子的空體,和阿黛爾很般配。所以,阿黛爾還活著,我可以帶你去見她。」她頓了一下,又說:「不過,她的狀況不太好,你要有些心理準備。」

「怎麼不好?」任為問。

「她精神狀況不太正常,見了面你就知道了。」李舒說。

「精神狀況不正常?所以柳楊要去搞心理學?」任為問。

「不,不是。這我也確實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搞心理學在這裡搞也可以啊!跑到赫爾維蒂亞幹什麼?這我確實不明白。雖然我跟了柳所長這麼多年,我也不是什麼都能明白他。你們可能都覺得我知道點什麼,但其實,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李舒說。

「這是違法行為,你們不怕被抓起來嗎?」任為問。

「我怕呀,但柳所長不怕,我沒能攔住他。他現在走了,所以,你看,我自首了。不過,我只是跟你們自首。你們先看看吧,然後你們做決定。如果你們要告發我,我也沒辦法。我只是從犯,柳所長是主犯。我們會不會被抓起來,這要看你們的決定了。好在這個罪名應該不大。現在雲球人沒有法律身份。至於那個空體的事情,最多就是買賣屍體罪。是有點尷尬,可對我來說,比起自己在這裡天天瞎琢磨,還是告訴你們好一點。」

任為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人,找你們提供空體的人,確實不是呂青安排的,我確認過了。」

「我明白,您放心,我不會提這個事情。」李舒說。

在這樣一個交通發達的時代,很不可思議,任為、李舒、張琦和孫斐,在從超級高鐵下車後,坐在一輛來接他們的自動駕駛汽車上,居然顛簸了十多個小時,才到了一個叫藍月季療養院的精神病院。而且,他們下車的地方,並不是真正的療養院,是距離療養院仍有七八公里距離的接待站。

下車的時候,張琦和孫斐正在爭論,剛才上山的那條山間公路,究竟是有七十二個拐彎還是有七十三個拐彎。這會兒,離開那條公路已經兩個多小時了——後來他們拐上了一條更加崎嶇狹窄的小路。下車前不久,李舒無意提起,剛才那條公路有七十二個拐彎,是一條著名的天路。孫斐馬上反對,她說自己數了,是七十三個。但張琦說,自己也數了,的確是七十二個。兩個人爭了幾句,不過下車之後,張琦很快認輸了,他說自己可能數錯了。李舒也說,當地政府也許只是為了湊個好聽的數字才這樣宣傳的。任為很難想象,在他顛簸得想吐的時候,張琦和孫斐居然無聊地在數有多少個拐彎。他嘟囔著問了一句:「他們為什麼沒有直升機?」

「聽說很快就會有了,你看,接待站已經建了直升機停機坪。之前可能資金還是不夠吧。」李舒回答他,指著接待站不遠處的一塊空地。看起來的確像是個直升機停機坪,任為看了一眼,沒有再說話。

接待站本身是一棟漂亮的三層建築,不大,但很精緻,和大城市的類似建築沒什麼區別。可惜,他們還沒到地方。李舒竟然告訴他們,下面的七八公里,他們只能乘坐古老的電瓶車過去,或者,如果他們願意,可以騎腳踏車過去。李舒說,療養院需要最弱的現代感,尤其是電磁環境,那裡不允許有自動駕駛汽車或者直升機之類的高科技存在。

他們坐車太久,腿都坐麻了。聽說後面的路面很平整,雖然有些起伏,但坡度不大,於是選擇了騎腳踏車。

穿過樹林,終於到了目的地。這是荒涼深山中一個很大的院落。李舒說,為了儘可能遠離現代世界,這裡方圓上百公里都沒有什麼人煙,連網路訊號都沒有。如果要打電話,只能在接待站通過專有線路連線。任為試著呼叫了一下自己的ssi,果然已經連不上網路了。

「衛星訊號呢?難道也沒有嗎?」孫斐問。

「衛星訊號當然有,這個他們實在沒辦法,地球上找不到沒有衛星訊號的地方。不過,相對地面通訊網路的訊號,衛星訊號比較弱,對病人的干擾也弱一些。而且,他們也沒有在這裡安裝衛星通訊裝置,只在接待站安裝了。」李舒說,「就算地面通訊網路,這樣一個沒訊號的地方也不容易找到,即使在深山老林裡也很少。為了這地方,當初申依楓院長可費了不少勁。」

療養院一派復古氣息,青磚圍牆,硃紅大門,倒和柳楊家有點相像,不過要大得多。院子後面是一個更高的山峰,前面是一個場院,場院再前面就是懸崖,視野很好,看得到遠處的群山。場院側面是樹林,其中有他們騎著腳踏車過來的小路。

雖然偏僻,但是個不錯的地方。

走到院子裡,馬上看到地面上跑著很多雞、幾條狗,甚至還有幾頭黑色的小豬。

在這裡,申依楓院長和她的團隊,加上十幾個鄉下姑娘,照顧著近百個精神病人,這些精神病人多半和現代社會的科技有關。最典型的病症是電子裝置依賴症,一種在現代社會很普遍的精神疾病。這種疾病的症狀一般都很輕微,並不需要治療。但個別時候有很嚴重的情況,會發展到離開電子裝置就出現思維混亂、幻聽幻視,甚至身體方面的痙攣等症狀。這就需要治療了。藥物只是一個輔助治療手段,長期的行為治療更加重要,儘量脫離電磁環境是其中的核心。療養院幾乎沒有任何電子裝置,離最近的城市或鄉村都很遠,離大自然卻很近,非常美,氣候很好,冬天不太冷,夏天也不熱,可以每天爬山,每天和藍天白雲、花花草草在一起,對病人非常有幫助。

「電子裝置依賴症中的相當一部分,不僅僅和神經學上的普通上癮機制有關,還和大腦長期接受各種電子訊號輻射產生的電磁場變化有關。這裡電磁環境比較簡單,是療養院選址的關鍵。也是因為這個,他們療養院和我們腦科學所有不少合作。其實,電磁環境對於大腦的影響,對於柳所長髮現意識場有很大啟發。」李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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