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章 墮入塵埃

雲球(第一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他還到阿黛爾的小院子去看了看。院子已經沒有人住了,冷冷清清,甚至稍顯破敗,房間裡的傢俱上已經落滿了些灰塵。但是,一屋子漂亮的傢俱、精緻的裝飾、豐富的書籍,還有一院子的花花草草,雖有些亂了,可仍然看得出,佈局極其用心,依稀顯出先前主人的風雅。

他在牆上看到一幅阿黛爾的畫像。畫像畫得很好,畫中人風姿綽約。尤其那張臉,只是淡淡的幾筆線條,卻非常傳神,簡直像是活人一樣。弗吉斯覺得,他從那簡單的暗褐色線條勾勒的眼睛中,看到了很多很多,柔和、溫暖、嫵媚,但也還有悲傷和無奈。

我真能想,弗吉斯對自己說,那就是些簡單的線條而已。

他還是仔細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你還別說,還真是有點印象中琳達的樣子,雖然琳達的樣子在他心中並不十分清晰。他想起孫斐說過,柳楊不顧後果,選擇這樣一個目標,一個在薩波上流社會牽連甚廣的雲球人,來做上帝的囚徒,怎麼說都不合理。唯一的原因就是她長得像琳達。以前,他並沒有去系統中看過阿黛爾,很難評價。現在看來,孫斐說得可能沒錯。如今的阿黛爾怎麼樣了?柳楊找到空體了嗎?阿黛爾已經成為地球人了嗎?原本,她是被訓練用來刺殺王后的殺手。她在自己還不知情時,就已經香消玉殞,但是,練舞兼練武的底子,在成為地球人後,還能在地球人的軀體上再現嗎?

晚上,在圖圖那個漂亮的宅院中,在數不清的酒、肉、水果和點心之間,果然還是有很多文人墨客。吟詩也吟了不少,作歌也作了不少。不過,不是所有詩歌弗吉斯都能聽懂。

文人雖然很多,但更搶眼的不是文人,而是美女。比文人更多的美女穿梭在文人們之間。雲球人的相貌普遍比地球人美,女人尤其如此。身材大多瘦削健美,皮膚緊實光滑,面孔猶如雕塑,眼睛就像寶石。她們穿著最薄的雲蠶絲紗袍,隱約露出潔白的胴體。不是倚靠在某個文人的懷裡撒嬌和喂酒,就是正在準備這樣做。文人們在摟著美女的時候,吟詩的聲音顯然更大,也能獲得更多的掌聲和喝彩。而在懷中沒有美女的時候,他們則連吟詩的機會都很難搶到。

弗吉斯不善於應對這種情況。開始的時候,他很勉強地笑著,騰挪著自己的身體,試圖躲避美女們。偶爾,在別人目光投過來的時候,或者別人指點著吟詩者和他說話的時候,他還需要尷尬地讚美幾句其實沒怎麼聽懂的詩歌。他的內心充滿了惶恐和不安。他努力讓腦子保持清醒,努力讓腦子裡充滿了穿越計劃的任務安排和注意要點。但是,圖圖、拉斯利,以及一些預習材料上出現過的人,或者預習材料上沒有出現過的人,逐漸開始不停地過來勸他喝酒。他一邊試圖想起他們的名字,一邊試圖拒絕。可他的拒絕很少成功。他能想起這人名字的時候,這人幾乎會灌他喝酒。而他想不起這人名字的時候,這人會囉哩囉唆地堅決不走。他們說話很快,他有時聽不太懂。他經常猶疑著想說什麼,可又沒想起來薩波語該怎麼說。然後,他就稀裡糊塗地把酒喝了下去。他的酒量不好,他覺得這樣不好,卻想不出好的應對辦法。他有點著急,他在想,他該不該站起來離開。他開始後悔來這裡,他不應該來。有幾次,他確實試圖站起來。但他的肩膀上,始終有不同的人用手按著或者摟著。和他說著各種話,和他喝酒。

慢慢地,他的腦子開始暈,開始出現一些別的事情。他想起任明明,想起媽媽,想起呂青,想起柳楊,想起阿黛爾。阿黛爾怎麼樣了?他想起張琦,想起孫斐,想起蘇彰,想起蘇彰那掀起來的頭皮。孫斐說有點可疑,是有點可疑嗎?但會是王陸傑乾的嗎?不可能,他想。他還想起killkiller,想起kha。了不起,連氫彈都能弄出來!他想起cryingrobots,想起邁克,想起情感駭客。情感駭客到底怎麼回事?想起赫爾維蒂亞,想起翼龍,甚至想起了費舍爾探長。費舍爾探長,這人很好,他現在好嗎?

逐漸,他再也想不起來,走過來的一個個面孔,是否在預習材料上出現過。有時他覺得這人好像出現過,卻又想不起名字來。不,他的記性很好,他不應該忘記。他會低下頭去想,但別人卻要和他喝酒。於是,他又喝了。一邊在想,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他試圖把思緒收回來,可他不太控制得住自己。不僅僅是酒的原因,這裡聲音很大。音樂聲,吟詩聲,唱歌聲,說話聲,笑聲。而且,空間中還煙霧騰騰,什麼都看不清楚。他忽然發現,這裡出現了好多雜耍藝人。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剛才來的時候沒有啊!這東西在地球上好像很久都沒有出現過了,他只在電影裡看到過。那些古老的雜耍,吐火、吞刀什麼的。大家大聲喝彩,他也覺得不錯。他沒研究過這些,吐火好像蠻容易的,但是吞刀是怎麼回事?他想不起來了,應該很簡單,反正是騙人的把戲。的確,有人和他的想法一模一樣。在他耳邊說,你看,他們都是騙子,我們喝酒,我們喝酒。一邊說著,他們就喝了酒。

他覺得有點熱,很熱。他脫下了外套,只穿著一件襯衣,大家都這樣。甚至,那邊有個小夥子,開始光著膀子了。是的,雲球人真是很漂亮。那一身結實的肌肉,在地球上,幾乎可以參加健美比賽了。還有人,在撕扯那些美女的紗袍。她們笑著逃開,然後有人去追。人很多,很多。開始好像人沒有這麼多,怎麼越來越多?沒有人安靜地坐著。他們不停地走來走去,或者跑來跑去,還有跳來跳去,甚至在桌子上。他們大聲說話。他們摟著他的肩膀,使勁地抱著他。還有壯漢,甚至抱著他舉向天空,好像他是個嬰兒。他不認識他們。他說我不認識你。但對方說,沒關係,我認識你,我們喝酒。於是,他們就又喝酒了。

他逐漸話多了起來。其實,他覺得自己很想說話。他並不內向,他很想說話,他想。然後,他就說了。這有什麼不對嗎?他說著話,操著並不流利的薩波語,還夾雜著漢語。不,不能說漢語,要說薩波語。有時,他一驚,慌張地看看周圍。有沒有人注意到他在說漢語?好在,好像並沒有人在意。再說他喝醉了,說話不利索顯然也可以理解。甚至他的漢語越來越多。沒有人在意,誰會在意呢?又沒人能聽懂。而且,他們也都醉了。拉斯利,好像那是拉斯利吧?已經躺在桌子下面了。不過,圖圖呢?剛才,好像和一個美女抱在一起,現在卻不見了。他想,我要找圖圖喝一杯。姑娘們對他,好像開始格外熱情起來。他也開始覺得,那些姑娘很好。不僅漂亮,態度也很溫柔。手軟軟的,身體也軟軟的。聲音很甜膩,笑容很甜美,總之,很甜。特別是一個藍眼睛的姑娘,她叫什麼?菲雅,對菲雅,她好甜啊!她把臉頰貼在他的臉頰上。笑著笑著,不停地笑著。她的臉頰好暖好暖,她的笑容好甜好甜。他好像很久沒見過這麼甜的笑容了,他覺得很久以來,他只能看見一張張嚴肅的臉。他喝了一口酒,又喝了一口酒。他覺得,自己有權利喝酒,也有權利看到很甜很甜的笑容。

他逐漸覺得,挺好。他漲得很大很大的腦袋,漲了很久很久的腦袋,終於輕鬆下來了,小了一大圈,不過有點暈。觥籌交錯之間,更多人成了他的朋友,非常非常好的好朋友。他覺得,自己和他們的友情很深很深。他覺得他很快樂,和朋友們在一起的感覺真快樂。他和他們一起叫喊和大笑。這真是從來沒有過的經歷,他想,真好。

有一會兒,他覺得他聽懂了文人們的詩。那些大聲吟唱的詩,伴隨著叫好聲和哈哈大笑的聲音,和玩雜耍的聲音混在一起。是的,他知道自己醉了。薩波語的詩,他好像不應該能聽得這麼明白。可他又覺得,他確實聽懂了幾首,很懂。甚至,他還努力翻譯了一下,大聲地念了出來。菲雅說,他翻譯得好極了,眼睛裡面充滿了崇拜。她好像是這麼說的。他不太聽得懂她的話,但是「好」這個字,他聽懂了。

「錦袖藏羞,藏不住心上是愁,困點雙燈倦梳頭;

那是郎君,惺忪睡眼稠。

郎君歸來竟非秋,從此便住不再走;

不解風情花燭後,幾時弄舟,或是約更漏?」

「反覆紅玉佩,顛倒綠珠釵;

幾回費盡心思戴,幾回有人摘。

君子太小心,容顏焉得開?

可憐世上庸人多,風流今安在?惺惺惜惺惺。」

「把霧織愁,把雨雪襯纖纖瘦;

黃昏到否?如此方堪一回走。

莫須仔細,瀟灑最是魯莽後;

可憐望眼,自家沒有明月樓。」

「天涯芳草尋斷,未到妾家門扇;

數盡星淡月圓夜,笛琴歌聲未現。

不巧陰雨連綿,空渡一個秋半;

未始不是話情天,只是情郎不見。」

終於,他從迷迷糊糊變成了不省人事。幸好有個什麼穿越者觀察盲區,他想著,這是在他睡著或者說暈過去之前最後的想法,還喃喃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他醒來的時候,依然迷迷糊糊。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豪華大床上,在一個大房間裡。比自己的床和房間好像是差了一些,但也相當不錯了。床上,在他身邊,菲雅躺在那裡。手臂輕輕地攏著他的脖頸,藍眼睛正在看著他。另一邊,好像還有兩個雲球美女。

他想爬起來,可頭很暈又很疼,他一頭又栽了回去。菲雅趕快扶著他,讓他慢慢躺下去。不過,他不能就這樣躺在這裡,他的胃很難受。據說,雲球人的胃比地球人的胃要大很多,也承擔了更多的消化功能。可是,對於酒精來說,顯然胃的大小不是關鍵。在他吐出來之前的一剎那,他終於在菲雅的幫助下,很艱難但很及時地把腦袋放在了床邊。

菲雅在用手掌輕拍著他的後背。另外兩個美女關切地扶著他的肩膀。又有幾個美女拉開簾子從外屋進來。有人忙著收拾他的嘔吐物。好惡心,他想。

他發現自己沒有穿衣服。菲雅和另外兩個姑娘也沒有穿衣服,很薄的輕紗也沒有。他試圖使勁回憶,可腦袋依然很暈很疼,什麼也沒回憶起來。而且菲雅和那兩個姑娘,也沒有給他回憶的時間。她們迅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她們不停地做著各種動作。很快,又有姑娘爬到床上來,脫下身上的衣服。顯然,收拾那些嘔吐物並不需要所有人。隨著他的醒來,無論床上的姑娘,還是外屋的姑娘,都忙碌起來。這會兒,他甚至沒有能力數清楚,到底有幾個姑娘。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的腦袋已經不暈不疼了。他也在一瞬間,回憶起很多的事情。但他覺得,他並不想去回憶。這會兒,床上菲雅還在,還有另外那有兩個姑娘。她們發現他醒來,又開始輕柔地撫摸他,用滿臉的溫柔微笑面對著他,輕輕地去親他的面頰。他沒有阻止她們,他覺得她們的確很美。雖然伴隨著一些莫名的情緒,可他覺得這樣挺好。他看著菲雅的眼睛,那麼藍。不是深邃的藍,只是淺淺的藍,像在熱帶海岸,岸邊那種純淨的海水。透明而純淨,很淺很淺,一眼就能看到海底。海底是細密而堅實的沙子,他覺得很安全。

作為羅伊德將軍的獨子,在羅伊德將軍駐馬前線的時候,在王國生死存亡之際,弗吉斯並沒有待在自己的家裡。他甚至忘記了自己家的樣子。直到最後一天早上,其實已經中午,他知道他必須離開的時候,他才離開了圖圖的府邸。他含混地告訴圖圖,他會做他應該做的事情。圖圖好像很滿意。告訴他,沒關係,只要他高興就好。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很真誠,臉上帶著親切的微笑。然後,他派人把弗吉斯送回了羅伊德將軍的府邸。

羅伊德府上的人,一點也沒有驚訝。小書僮說,圖圖大人每天都派人來報告公子的情況。說他在圖圖府上和眾多文人學者吟詩作歌、探討學問。總之很忙,並且收穫良多。在他去了圖圖府上隔天的時候,圖圖大人送來了四個大匾,說是公子寫的四首詩。已經請黑石城最有名的工匠用最好的紅箭木製作成大匾,而且書法出自薩波第一書法家薩薩爾的手筆。如今已經掛在書房了。詩句又好,書法又好,牌匾又好,看著還真好看呢!

什麼?弗吉斯懵了,我寫的詩?

他衝到書房。果然,那幾首詩就掛在那裡。是我寫的?明明是我翻譯的!他使勁回憶,是我翻譯的!他想。他看著那些詩,那些薩薩爾的方塊字,薩波語的方塊字。曲曲扭扭,像一個個小人兒,很好看。和漢語不同,卻又有些相似。他想起來,菲雅好像還誇獎他翻譯得好來著。不過,他記得很不清楚了。菲雅怎麼說的?他好像聽得不怎麼懂。難道是誇獎他寫得好?翻譯得好還是寫得好,「好」這個字都是一樣的。只有這個字他聽得很懂,不會錯。但是,他寫的詩?這怎麼可能呢?

不,不,菲雅怎麼可能說他翻譯得好?他忽然明白過來。菲雅只能聽懂薩波語。他也許是翻譯了,但卻是把心裡的漢語翻譯成了薩波語,而不是相反。所以,菲雅是說,他寫得好。

無論如何,那四個牌匾,紅箭木厚重結實,在深紅色的底色上,蛋黃色的紋路若隱若現,刻上薩薩爾的手筆,確實很漂亮。

下午的時候,弗吉斯自己待在書房裡。他告訴小書僮,任何人都不要來打擾他。他努力地讓自己靜下心來,雖然這很困難。

他在腦子裡使勁地搜尋遺書,來雲球之前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遺書。他要把遺書寫下來。經過了很長時間,那些薩波文字,才逐漸在他的腦子裡浮現出來。他的記性一貫很好,他以為這些文字可以隨時調閱出來。可在五天的縱情聲色之後,他覺得身體很虛弱,腦子很空洞,而他的意識場彷彿真的變成了弗吉斯的意識場,那些文字就這麼藏了起來,要花一番功夫才能找得到。實際上,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模模糊糊、遙不可及,不僅是這些文字,還有地球上的一切。現在,雲球才彷彿是真實的世界,地球彷彿只是個夢。他當然知道,晚上,他就要返回夢中去了。但是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現在他最擔心的是,穿越者觀察盲區的規則,有沒有被嚴格執行。那是系統在自動執行,人無法干預,應該不會有問題,他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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