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弗吉斯的預想不同,第二天一早,居然就有朋友上門來找他了。他本想先在將軍府中安靜地待兩天,熟悉一下府中的環境和人物,然後再出門。但看來,他一上來就得應付別人了。
他的薩波語不怎麼樣。雖然出發前已經很努力地突擊了幾天,可他依舊很沒信心。聽的方面問題不大,觀察雲球那麼久,聽的還是不少。但張嘴說就相當困難,好在弗吉斯一向性格內向、沉默寡言,他的選擇只能是更加沉默寡言一點。
他知道,穿越者觀察盲區早就開始實施。自己的行為不會被觀察也不會被記錄,這意味著他很自由。但同時,這也意味著更大的風險。所以,他更要謹言慎行。千萬不要招惹麻煩,他叮囑自己。
他的書童恭恭敬敬來稟告,拉斯利公子和一個不認識的人來拜訪他。這個小孩子其實很危險。現在這個府裡,最熟悉弗吉斯的人,應該就是他了。弗吉斯甚至不敢正視他。
弗吉斯剛吃完廚娘送來的早餐,他一向在臥室吃早餐。他像往常一樣,喝了點紅松子酒。這種酒由紅松的果實釀造,看起來很像地球上的紅葡萄酒,但味道很怪。如果在地球上,估計夠嗆能有人喝。不過這酒的度數似乎不高,應該不容易醉,喝兩口倒也沒關係。
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書童好像有點猶豫,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他也馬上反應了過來,鼓足勇氣,用並不流利的薩波語說:「好,帶我去吧。」
走在大園子中曲曲折折的路上,一路的亭臺樓榭很像中國古代的園林,和城內其他地方以石頭和土坯為主建造的粗陋房屋形成鮮明對比。池子裡的金魚,比地球上最大的金魚還要大。而幾隻仙鶴和天鵝,似乎比地球上的同類更加不怕人。看到他走過,居然湊上來啄他的雲蠶絲長衫。可能是要食物,他想。他順手摸了摸兜裡,真有幾小塊東西,不知是不是食物。他拿出來看了看,土黃色,有點硬,像是餅乾一類的東西。他扔了出去,果然,仙鶴和天鵝都咕咕地叫著去爭搶了。他有點好奇,地球上的仙鶴和天鵝也是這樣子嗎?
他仔細地觀察著路,和腦子裡事先記下的地圖比對著。這些東西在預習材料裡都有,他的記性很好,看來他記得一點不錯。很快,他們走到了他自己的會客廳門口。
兩個穿著體面的人在等著他。一看到他出現,還沒等他進屋,其中一個年輕人快步從屋裡走出來,緊緊握住他的手。
「弗吉斯,想死我了,好久沒見。」他說。
弗吉斯知道,他就是拉斯利,農業政務官的大公子。和自己應該是認識多年,也算是朋友。
「拉斯利,你好。」他笑了笑說。一邊懷疑著,自己笑得是否自然,語音是否標準。他很緊張,幾乎聽得到自己怦怦的心跳。
「不好,不好,一點也不好。沒有你老兄,我怎麼會好?」拉斯利大笑著。
自己和他有那麼好嗎?弗吉斯記得,雲球記錄顯示,他們兩個的關係好像也一般。從小就認識,但一直是一般的朋友。不過,他沒說什麼,只是又笑了笑,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弗吉斯老兄,我給你介紹一下。」拉斯利緊緊拉著弗吉斯的手,拽著他從門口走進屋裡。另一隻手指著站在屋裡的另一個滿面堆笑的人。那人身材不高,胖胖乎乎,身子有點躬著,非常謙恭的樣子,看著就給人一種很親近的感覺。
「他是林溪地副都督,圖圖大人。前天才從林溪地趕過來,給陛下彙報他們地方上的事宜。這不,昨天去了宮裡,忙了一整天。今天啊,一定要讓我帶他來見見老兄你啊!」拉斯利說。
見我?見我幹什麼?弗吉斯沒明白。
「哦……圖圖大人,你好。」但他還是打了招呼。
「弗吉斯公子,你好,你好。久仰大名,好容易見著了!果然年少英才,老朽慚愧啊!不知道多想見公子,可惜一直沒有門路,多次緣慳一面。這次,幸虧有拉斯利公子引薦。萬幸萬幸!」圖圖衝上前來,雙手緊緊握住弗吉斯沒被拉斯利握住的另一隻手。
弗吉斯兩隻手都被雲球人緊緊地握住。他能感覺到雲球人的體溫和手感,和地球人好像也沒什麼差別。可他依舊覺得渾身不舒服,和被地球人握住手的心理感受完全不同。應該並沒有什麼不同,這是我又多想了,他想。
「哦?二位請坐,二位請坐。」弗吉斯好容易把兩隻手拽了回來。自己先坐了下來,在大廳中間的紅箭木扶手椅上。
他在想,要不要找人上茶,在這裡找人上茶是怎麼個流程。他還沒想好,那個小書僮已經端了茶水進來。
圖圖笑呵呵地坐了下來。他胖胖的身軀並沒有靠到椅子的扶手上,而是很恭敬地略微前傾著。他笑著說:「弗吉斯公子,我真是想見你想了很久很久。聽說你的詩文才華橫溢,公認的黑石城第一,不來請教實在說不過去。」
詩文才華橫溢?公認的黑石城第一?
弗吉斯作為羅伊德將軍的獨子,倒是自小學習詩文,好像也寫過一些。可預習材料中對自己的概括,難道不是不學無術的平庸之輩嗎?他扭頭看了看拉斯利公子。他印象裡,在預習材料中,好像這個拉斯利寫的詩更好。是不是黑石城第一不知道,但肯定比自己好。不過面對弗吉斯疑問的目光,拉斯利笑嘻嘻的,眼神中只有滿懷熱衷,沒有絲毫不快。好像,圖圖這個「公認」的說法一點也沒問題,至少他完全認同。
「圖圖大人在黑石城置辦了一所宅子。今晚啊,大請黑石城的文人墨客,咱們大家聚聚。可是圖圖大人說了,弗吉斯公子那是扛把子,是必須首先請去的。所以,老兄你一定要去,否則壞了大家的興致。大將軍的公子,武略過人,文采第一。京城的聚會,沒有公子在,就什麼意思都沒有了。」拉斯利說。
武略過人,文采第一!
連拉斯利公子自己都這麼說?弗吉斯逐漸明白過來。
「剛才聽說,圖圖大人是林溪地的副都督,怎麼到黑石城來彙報公務了?都督大人呢?」弗吉斯問。
「哦?」圖圖的臉上現出一絲驚訝,不由自主扭頭看了一眼拉斯利,「都督大人不是告老還鄉了嗎?還是羅伊德大人體恤都督大人,提醒著要保重身體。難道,羅伊德大人有什麼別的意思?」他的面色似乎不好起來。
看來這問題問得不對,弗吉斯暗暗恨自己多話。預習的時候,可沒預習到這件事情。不過,也不難猜,看來這圖圖是眼紅都督的位置,找自己通門路來了。可是,羅伊德將軍為什麼要讓都督大人告老還鄉?是真的太老了嗎?這又不能張嘴問。算了,估計,多半是看著不順眼,不聽話吧。
「不,不。」他趕快說,「父親大人的意思我不清楚。朝廷的事情父親大人自會操心,從來不告訴我,我所知甚少。」
「從來不告訴公子?呵呵……呵呵……」拉斯利笑了起來。側扭著臉看弗吉斯,還舉起手隔空指點了一下他,似乎他根本不相信。
這是真的,預習材料這麼寫的,弗吉斯想。
「哦……那好……那好……」圖圖說,「公子不聞俗務,乃是雅人。這樣最好!俗務擾人,不值一提!今晚絕無俗務,公子但請放心,務必光臨。咱們只聊風月,不聊朝政。」
「我就不打擾了。」弗吉斯說,「父親還有很多功課給我,我還是在家溫習為好。」
「今晚以詩會友,也是溫習功課。」拉斯利說,「我們又不是請老兄去怡紅院。」他看到弗吉斯有些不解的樣子,大笑起來,「要麼咱們就去怡紅院?那更好。圖圖大人總是附庸風雅。我看多餘,咱們就怡紅院如何?」
「弗吉斯公子喜歡便好。哪裡都是一樣!哪裡都是一樣!」圖圖馬上附和。
怡紅院?這也沒有預習過,肯定沒有。不過從名字上,弗吉斯能猜出那是什麼地方。弗吉斯仔細回憶了一下,從預習材料上看,自己肯定沒有去過怡紅院。他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信心,但對預習材料稍微有一點懷疑。
他沒法接話,沉吟不答。
「算了,算了。羅伊德大人管教極嚴,老兄要是去了怡紅院,不但你難以交代,怕是我也會被羅伊德大人叫來打上三十大板。我那老父親,恐怕還得上門賠罪。算了,算了,咱們就圖圖大人府上。以詩會友,溫習功課!」拉斯利大笑著說。
這就對了,看來預習材料還是對的,自己也沒記錯,弗吉斯想。
聊了半天,他猶猶豫豫兼笨嘴拙舌,終於沒能拒絕。拉斯利和圖圖的嘴巴,和他可不一樣。在這樣一個對他來說很陌生的地方,話也說不利索,面對拉斯利和圖圖,他實在想不出,更說不出什麼有說服力的理由,進行有效的拒絕。
不過也許,這也算是瞭解雲球生活吧,他對自己說。
拉斯利和圖圖走後,他在家裡小心翼翼,儘量避免和人說話,只是在院子裡到處轉著。同時,他自言自語地,對著院子裡的每一樣東西叫出名字,碰到每一個下人,也默默地在心裡叫一下名字。還好,他的記憶力確實很好,都還記得。
小書僮也沒有找他什麼麻煩。說過幾句話,都還順利。還有副管家也來請示了幾件事情,他都勉強應答了,似乎沒什麼明顯破綻。看來選擇的時機確實不錯。雖然王國正面臨危機,羅伊德將軍纏身戰事,但是弗吉斯,恰好是沒什麼事情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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