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為向呂青轉達了柳楊的請求。並且,他站在了柳楊一邊,試圖用「上帝的囚徒」「拯救阿黛爾」之類的說法來說服呂青。他並沒抱太大的希望,他覺得這個請求有很大問題,有很大的違法嫌疑,呂青同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只能指望自己想得不對,呂青會有合理合法的操作方法。對於法律規範和killkiller,呂青可比他熟悉得多,她也許會有辦法。當然,前提是她有興趣幫忙。
出乎任為的預料,呂青既沒有拒絕,也沒有提出什麼合理合法的操作方法。她想了很久,然後說,讓她再想想。這對呂青來說不同尋常,她不是那種經常會說再想想的人。
從赫爾維蒂亞回來以後,並且聽過了任為轉述的任明明最後的那些話,呂青似乎有些變化。雖然外表看起來依舊平靜,但和以前的雷厲風行相比,顯得更加謹慎和持重。甚至有時,會出現一些以前幾乎從未有過的猶疑。這也難怪,女兒畢竟是女兒。出了這樣的事情,難以避免地給她帶來了很大的影響。
任為的腦子裡,也始終縈繞著任明明最後的那些話。和呂青相比,他更加缺乏一顆穩定的心臟。白天的時候心煩意亂,晚上的時候輾轉反側。各種事情在腦子裡紛至沓來,他感到無所適從。對任明明,他充滿了愧疚。
任為決定為任明明做點什麼。他覺得,那樣也許會讓自己好受一點。他想起了胡俊飛,聯絡了他。
任明明目前的狀況是不知所蹤。除了告訴胡俊飛這一點,任為幾乎沒有再提任何關於任明明的事情,胡俊飛對此痛心不已。
實際上,正如任明明所料,他現在正焦頭爛額。任明明的消失,使得之前看起來勝利在望的幾筆融資通通停滯。所有投資人都對他的領導能力和戰略能力展示出某種不信任,而對任明明消失帶來的不確定性表現出極大的擔憂。他痛入骨髓地感覺到,那個十九歲的小姑娘,對他,對他的公司,是多麼重要。公司的情況非常不妙,資金鍊已經完全斷裂。很多員工已經有些日子沒有發工資了,胡俊飛自己更加不用說了。
在ssi聽覺元件高度還原的音訊資料中,胡俊飛的聲音顯得沉重壓抑。任為甚至覺得,如果是面對面,他也許會看到胡俊飛的眼淚。他儘量安慰了胡俊飛,並且說會幫他想想辦法。但其實,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並沒有什麼思路。
結束通話後,他認真地想了想,看能不能找到辦法。
他並沒有什麼投資圈的人脈。作為一個科學家,任為雖然也經常到處搞錢,但從來和風險投資沒什麼關係。他的錢都來自政府和科學界。一直以來,到雲球娛樂化之前,雲球和賺錢這件事情離著十萬八千里,自然和追求回報的商業投資也離著十萬八千里。呂青顯然也沒有什麼現成的路子,任為相信她可以拐著彎疏通人脈,她的圈子和能量都很大,可畢竟不是很直接。
不過,他很快想到了王陸傑。
他覺得,王陸傑也許在這方面很在行。王陸傑負責前沿院的社會化局,社會化的基礎是前沿院的科技成果,而社會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通常就是去找社會上的資金。對,王陸傑一定會有辦法。
任為聯絡了王陸傑,說了個簡單的故事。其中大部分都很真實,只是摻雜了一點點謊言。他說胡俊飛是任明明的前老闆,也是最好的朋友。之前,任明明就在為公司融資,本來進展都不錯,但現在任明明失蹤了,胡俊飛走投無路,求到了他頭上。看在任明明的面子上,他不能不管。畢竟,說不定哪天,任明明就回來了。
王陸傑爽快地答應了。他說,他認識很多投資人,介紹幾個談談沒問題。但是,投資人都很精明很勢利,事情成不成他可完全沒把握,只能依靠胡俊飛自己。這當然,任為覺得很對。所以很快,王陸傑就約了一個投資人。據王陸傑說,在中國的投資圈中,這人所在的投資機構常年排名前三位。而這個投資人,在他的機構裡是高階合夥人,在投資圈也算是大佬。一般的初創企業,一定要過五關斬六將,到最後階段才有可能見到他。王陸傑和他認識很久,又把perfectskin可勁吹了一通,才有了這個機會。其實,perfectskin是怎麼回事,王陸傑除了知道「模擬皮膚」和「電子胃」兩個單詞,對其他幾乎一無所知,他完全依靠自己的想象力在吹。
這種機會很難得,一般來說,要見到投資機構的高階合夥人要過好幾關。首先,第一關是投資分析系統,那通常是一個有著人形的機器人,有時也可能是一個沒有人形的網路介面。如果有人形,就像其他種類的機器人一樣,你並不總能意識到那是一個機器人。除非你經驗老到,看到它非常客氣,說話和風細雨,耐心又很好,然後一眼就斷定,它是一個機器人而非一個真正的投資人——這種判斷十有八九是正確的,真正的投資人通常會讓你感到很不舒服。過了第一關之後,你可能要開始見兩三個層次的真人,但多數都是投資經理之類的跑腿小弟。雖然看起來個個都很拉風,而實際上,除了書本上沒有用的財經知識,這些投資經理對現實世界懂得很少,並不比第一關的機器人懂得更多,尤其是在他們的投資專業方面。他們的優勢只是能夠對創業者的個性有一個瞭解,激怒對方也是瞭解對方的一個手段,所以,他們的瞭解也許比機器人多一點點。不過,這多出來的一點點,很有可能只是老一派投資人的傳統觀念在作祟,事實上,越來越多的投資機構開始徹底清洗這些投資經理。少壯派投資決策者越來越覺得,不要說投資專業知識,就算是對人類個性的判斷,和這些毛頭小夥子或者時尚小美女相比,機器人也不差,事實上可能更強。它們並不需要激怒對方,當然對方面對一個機器人也不容易真正被激怒。它們需要的東西根本不是對面那個生物臉上的表情,而是他在網路世界上留下的無數痕跡。機器人通過海量資料,很容易瞭解它們的目標,也許比目標對自身的瞭解還要更多。
無論是投資分析機器人還是投資經理,都沒有決策許可權,他們的工作目標只是收集儘可能多的專案,然後過濾掉垃圾專案,節約合夥人的時間。經過一輪輪的清洗,到合夥人出面的時候,浪費時間的機會自然就比較小了。
經驗豐富的合夥人,以及若干合夥人組成的投資委員會,對創新的理解和對人性的把握,相比機器人仍有不可替代的優勢。目前,這在投資界還可以說是共識——不過情況也在改變,已經有些端倪出現,直接把最終的投資決策扔給機器人。這激進了一點,但符合極少數激進投資者的胃口。當然,面對搶手的好專案,投資人要爭取而非創業者要爭取的時候,人類的優勢就比較明顯。說服人的能力,機器人顯然還不足夠強大,不過據說,也有很多專案正在向這方面努力。
這個過程,對投資機構來說非常合理,但對創業公司來說就不是那麼合理了。面對和氣但卻精明的投資機器人,或者面對經驗欠缺但卻高傲挑剔的投資經理,創業者們都不好對付。
任明明在的時候,就經常這樣戰鬥。機器人也好,毛頭小夥子或者時尚小美女也好,她都有不錯的勝率。好幾家投資機構談得不錯,已經到了臨門一腳。可是任明明消失了,面對最後的守門員,球被胡俊飛踢飛了。這次在王陸傑的面子下,前面的輪次免試通過,後衛們自動讓開。如果打動了這個所謂的高階合夥人,最後的守門員,那麼他可能直接做出決策。據王陸傑說,這位投資人的機構不是一個激進的機構,雖然也使用投資分析系統幫助分析資料,但總的來講,更相信人類而非機器人。而這個投資人是機構中少數幾個核心人類之一,他的決策幾乎就是投資委員會的最終決策。當然,能否成功還是要依靠胡俊飛。看看那隻已經踢飛好幾個球的腳,這次是否能夠有順一些的腳風。
坐在perfectskin辦公室裡,那位投資人,顧子帆,略低著頭,眼睛用有點向上的角度盯著對面的胡俊飛。這個角度有點奇怪,一般的居高臨下都是仰著頭往下看,但他反過來了,不知是表示謙遜還是另一種居高臨下。任為和王陸傑陪坐在邊上。其實這事和他們沒什麼關係,他們只是雙方的介紹人,分別在胡俊飛堅持的要求下和顧子帆順口的邀請下,出現在了這裡。
除了他們,胡俊飛身邊還坐了一個人,侯天意。胡俊飛介紹說,侯天意是他們公司的銷售總監。他看著很敦實,濃眉大眼,一臉質樸的樣子,頭髮顯得有點亂蓬蓬的,穿著深灰色的襯衣,身體略微前傾,雙臂撐在會議桌上,給人一種非常忠厚老實的感覺。相比而言,胡俊飛白白淨淨,五官髮型也斯文得多,穿的襯衣是白顏色。他安靜地坐在桌邊,臉上露著微笑,但是眉毛擰在一起,看著苦哈哈的,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好像他長得就這樣,任為想。上次見面的時候,注意力都在任明明身上,沒太注意胡俊飛。感覺上,他不僅僅是因為壓力才會有這副表情,而是天生就憂愁。
顧子帆和胡俊飛、侯天意已經聊了半天。任為不懂投資,也不懂生意,但至少能聽出聲音的大小和語氣的急促。他覺得,他們聊的並不好,甚至是很差。
「你們的生意很不好,這反映了你們的業務能力。」顧子帆說,「你們不能做鴕鳥,要面對自己的問題。」他說,臉上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是,是生意不太好。」胡俊飛說,「不過,還是有很多機會。天意他們銷售隊伍,很辛苦地在跑。我最近也一直在出差。今天下午,我們兩個都要出差。」
「我要去湖南。有一個專案很大,有機會,我下午就去。」侯天意補充說。
「你們就知道說,你們很辛苦。」顧子帆說,「我相信你們,但辛苦有什麼用?剛才你們提到,有很多應收款收不回來。你們以為講這個能夠證明你們有生意?難道這不是恰恰說明你們有問題嗎?收不回錢來,還叫生意嗎?對投資人說這種事情,還說得理直氣壯!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你們都搞不清楚。我真不明白,你們是怎麼想問題的。」
聽他們講了半天,任為才知道,perfectskin的生意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樣。他原本以為,他們既然生產模擬皮膚,客戶應該是機器人廠家。而且,一旦使用就會長期批次地使用。可實際上,他們根本沒有能力搞定機器人廠家這樣的大客戶。他們只能為一些小規模的特殊客戶服務。這些特殊客戶,因為各種原因,對自己機器人的皮膚不滿意,需要為機器人更換皮膚,增加一些功能或者改進皮膚的外觀等等。這些年來,perfectskin主要靠為這種客戶做皮膚定製生存。曾經幾年前,他們的主要客戶都算是企業使用者,皮膚定製有一定批次,利潤也還可以。但是這一兩年,生意越來越差,客戶規模也越來越小。現在,他們甚至連個人客戶的生意都接,為一兩個機器人更換皮膚。這種生意做起來很累,也沒有什麼利潤。
胡俊飛還在解釋:「收款的事,我們還在收,也不是說收不回來,只是慢。這件事的確很困難,但我覺得,也不能說都是我們的問題。客戶的驗收流程非常慢。有些客戶不太講理,非常挑剔。所有做機器人體驗定製的公司都這樣,也不是隻有我們面臨這種問題。」
機器人體驗定製!任為也算搞了那麼多年機器人,可今天頭一次聽到這個詞彙。當然嚴格意義上,他搞的不是機器人,而是虛擬人,所以,有些機器人行業的詞彙,他沒聽說過也不奇怪。
「不要怪使用者挑剔,是你們的問題。很多專案你們都用機器人去做,用機器人做機器人體驗定製?呵,能做好才怪。客戶都是人,哪有那麼容易應付。」顧子帆搖搖頭,臉上帶著苦笑,「挑剔?你還想怎麼樣?」他說。
「用機器人也是沒辦法。」胡俊飛接著說,「我們現金流不好,已經借了不少錢。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一直在控制員工的人數。確實,人員跟不上,有些專案收尾就收得不好,又增加了收款難度。不過,客戶也確實有很多問題,不能都怪我們。如果只是完成合同要求,我們是可以都用人來做的。質量有保證,也能掙到錢。可客戶總是在變,體驗這個詞,有時候很難定義清楚。他們不停地改需求,不停地增加新需求,沒完沒了。這就讓工作量比合同估算大了很多。我們都用人來做的話,一定是賠錢的,只能使用機器人,這樣成本會低很多。實際上,就算這樣也已經掙不到錢了。而且很多客戶還拖著不付款。」
「按照合同要求做?如果真是這樣,用機器人做也沒問題了。問題就是要面對需求更改,這就是你們工作的核心!體驗定製,你以為是在定製機器人?其實是在定製人的慾望!你們居然用機器人去定製人的慾望!你們讓機器人去告訴人,接待機器人的皮膚,這樣這樣才能讓你的客人看著喜歡?性愛機器人的皮膚,這樣這樣才能讓你摸著舒服?你們都沒搞明白自己在幹什麼,還怎麼幹呢?」顧子帆說。
胡俊飛沉默不語。
「你們這個工作,核心內容不是技術,而是溝通。明白嗎?溝通過程是一個期望管理的過程。期望管理,明白什麼叫期望管理嗎?」顧子帆接著說,「你們為了省錢,用機器人來做期望管理,開玩笑!人做人的期望管理都很難,何況機器人!我看你們自己就不會做期望管理,怎麼能指望你們的機器人?不管你們的產品質量怎麼樣,只要期望管理做得不好,就是產品質量差!產品質量差,當然收款就難,再拿新專案當然也難。這是沒辦法解決的。沒有專案,資金就更緊張,然後就用更多的機器人。這是一個典型的負迴圈,這生意還怎麼做?」
「是,所以我們特別需要融資,希望顧總能夠支援我們一下。」胡俊飛說。
「支援是要支援有希望的東西。你們現在這樣子,有希望嗎?」顧子帆說,「錢不是問題,我們有錢,只有錢,沒別的。我們可以用錢來支援你,但不會支援你做你們現在做的事情。你們根本就沒搞明白你們在幹什麼,我們怎麼支援?支援你們收拾爛攤子嗎?我又不是傻子。我告訴你,你們的電子胃是不錯,我看好,我想投資。可有這麼個爛攤子擋路,我怎麼給你們投資?不,不會,絕對不會。」
「您說的期望管理,和承諾博弈論有關係嗎?」任為插了一句,他腦子裡想起了穿越計劃。
「承諾博弈論!」顧子帆叫起來,「對,承諾博弈論。」他沒有理任為,還是對著胡俊飛,「聽到沒有?聽到任所長說什麼沒有?承諾博弈論,懂嗎?體驗定製,不懂承諾博弈論做什麼體驗定製!」然後他才轉向任為,說:「有關係,當然有關係。大家都喜歡起個新名字,否則怎麼建立自己的理論體系呢?」他聳了聳肩,彷彿要對什麼東西表示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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