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章 拯救阿黛爾

雲球(第一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不一定,我不這麼認為。我認為,高維空間就在這裡,就在這裡。」他用手四處指著,來來回回指著,想要表示周圍的空間,「看到沒有,就在這裡。看到沒有?」他看著任為,滿臉詢問。

任為上下左右看了看,「你接著說。」他說。

「但是我們感覺不到。看不到,一點也看不到。為什麼?為什麼?你猜為什麼?」他的表情似乎換成了期待,使勁地伸過頭來,眼看就快要碰到任為的腦袋了。他問別人問題的時候經常這樣,如果在赫爾維蒂亞,這算不算性騷擾?任為想。

「我不知道。」他回答說。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可能知道。」柳楊說,把腦袋縮了回去,「是意識場不讓我們看到。我們看到了,我們又沒看到,是因為意識場不讓我們看到。我們的大腦,這裡,」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裡的容量不夠,計算能力不夠。如果把高維空間的視覺訊號全都傳遞進來,它會宕機。所以,眼睛看到了,大腦卻拒絕承認。意識場不讓大腦承認,拒絕計算。它讓大腦使用一個簡化模型來計算世界。過濾掉高維世界的所有視覺訊號,這樣計算就很簡單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看任為,似乎花了點時間評估了一下任為的理解能力,好像還有點為難,然後接著說:「螞蟻,我們用螞蟻做例子,經典的例子,你知道吧?螞蟻在一張紙上爬行。那是二維世界,很容易理解,對不對?可那是個錯誤的例子。螞蟻雖然在二維世界裡爬行,但它能看到頭頂的三維世界。它只是很可憐,無法跳起來進入那個三維世界而已。跳蚤就可以跳起來,對吧?當然,這個例子也可能是對的。你研究過螞蟻嗎?我沒研究過。你研究過嗎?也許它的眼睛,真的看不到頭頂的三維世界。或者,它的眼睛看到了,它的大腦卻拒絕處理三維世界的資訊。那麼,就等於沒看到。只有這樣,這個經典的例子才是對的,才是個正確的例子。我想說的是,我們就是三維世界的螞蟻。完全符合我剛剛說的情形。我們看到了高維世界,但是大腦和意識場,卻拒絕處理高維世界的資訊。所以,我們又沒看到。是不是很奇怪?你能理解嗎?你的智商夠嗎?我可以給你一點時間,讓你好好想想。」他又停頓下來,盯著任為,顯得很體貼,好像真的要給任為一點時間,讓他好好想想。同時卻又監督著他,免得他走神。

「我能理解,我不需要時間。」任為說,「你的話不難理解。但是,我們需要一張紙。無論螞蟻看沒看到頭頂的三維世界,關鍵是它的確不需要看到,它只需要看到二維世界就可以了。它在一張三維紙的二維表面上爬行,是這張紙幫它遮蔽了三維世界。如果它走到紙的邊緣,它又看不到三維世界,或者拒絕處理三維世界的資訊,那麼它就會從紙上掉下去,掉到地上,那就進入了三維世界。可是事實不是這樣,事實是它會爬到紙的背面。這說明,它看到並處理了三維世界。或者,對它來說,那張紙還在,還沒有到邊緣。無論你怎麼解釋,它都需要那張紙。對嗎?我們也需要那張紙,一張高維的紙,而我們爬行在這張高維紙的三維表面上!」

「是的,」柳楊說,「是的,你說得很好。那張紙,高維空間的一張紙,擁有三維的表面,我們在上面爬行。只要這張紙穩定地存在著,我們就可以忽略高維空間,我們的小小的腦袋就夠用了。對,那張紙,我要找到那張紙。這一切秘密,可能都在意識場裡!所以,這才是那個大大的事情。」他比劃著大大的圓圈,張牙舞爪。

「意識場讓我們按照它的方式,認識這個世界。」他說,「三維的世界,但其實是高維的世界。總之,意識場是高維的,卻在三維世界露出了馬腳。意識場是高維世界的一個入口,我們必須進去。」

「好像你的理論中,意識場是逐漸產生的。那麼,嬰兒應該沒有意識場,嬰兒的大腦會處理高維世界的資訊嗎?」任為問。

「嬰兒?」柳楊說,「嬰兒?對啊!沒有意識場,我認為他們沒有意識場。對他們來說,高維世界不是問題。嬰兒無法區分顏色,視敏度很低,視覺有問題。嬰兒從四個月才開始建立知覺恆常性,知覺恆常性知道嗎?這玩意兒到八個月形成雛形,兩三歲才能全部完成。我相信,這個過程也是意識場形成的過程。之前嬰兒也許看到了高維世界。但視覺有問題,看清楚的東西很少,大腦需要處理的東西也很少,所以大腦能力不是問題。可當他們長大,看到的東西越來越多,需要處理的東西也越來越多,這時候大腦就不夠用了。不過沒關係,意識場及時出現了,指導大腦,哪些東西需要處理,哪些東西不需要處理。你看,就這樣,知覺恆常性建立起來了,大腦又夠用了。很多人認為知覺恆常性是建立一個預設的視覺框架,來保持視覺映像的穩定性。但我認為知覺恆常性的核心是過濾掉所有高維的東西,視覺映像的穩定性只是一個副產品。這是意識場控制你的一個工具,不,是幫助你的一個工具,否則大腦就宕機了。你看到的一切,你以為的你看到的一切,其實都是剪輯後的作品,高維空間的資訊被剪輯掉了。是的,我認為是這樣。當然,這也是要進一步研究的地方。是的,是要研究的地方。總有很多地方要研究,不是嗎?」一邊說著,他一邊點著頭,表示贊同自己。

「高維空間。」任為嘟囔了一句,然後想了一下,說:「你說的我都明白。不過我覺得,這都是你的想象,你不是物理學家。」任為說。

「你懷疑我?你居然懷疑我!」柳楊大怒,「你不能懷疑我,你沒有權利懷疑我!」

「難道……你是物理學家嗎?」任為問,他覺得有點頭疼。

「物理學家?他們算什麼?他們只會數學!」柳楊大喊。

「柳所長,你還得求任所長辦事呢!」李舒說。

柳楊愣了一下。

「好吧,」他很努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儘量口氣和緩地說:「好吧。你可以懷疑我,我給你權利懷疑我。但我會證明給你看!我要做研究,所以你必須幫我。」

「你到底要我怎麼幫你?」任為問。

「我需要空體!我需要可以自由使用的空體,不會被……」他說到這裡,右手伸出,在空中做了個砍頭的動作,接著說:「……的空體,你明白嗎?」

「空體?你的意思是……」他想了一下才接著說,「……我明白了。但是,呂青怎麼會有空體呢?」

「killkiller有啊!很多。」李舒說。

「只有他們有!別的地方只有死人,沒有空體。除非我們去殺人,或者你來幫助我們殺人。這也是個辦法,你可以考慮一下。」他低頭在想,好像在思考這方案是否可行,「否則的話,就只有killkiller有空體了。」他抬起頭來,彷彿否定了自己的最新方案,「killkiller,他們拒絕跟我合作。他們拒絕我,他們很不禮貌。我很生氣,我不會原諒他們。知道嗎?永遠不會原諒。但是,他們不會拒絕呂青。他們有求於呂青,不是嗎?他們害怕呂青!」他說。

任為想起黑格爾•穆勒,想起他跟呂青說話的樣子。

「但是那些空體,killkiller那些空體,都有家人。他們的家人,認為他們都還活著。」任為說。

「總有些沒有家人,總有些被忘記了,總有些沒有按時繳款。就像銀行裡,總有一大筆被人遺忘的存款,每個銀行都有,而且都有很多。對不對?killkiller也一樣。會有多餘的空體,沒用的空體,不能幫他們掙錢的空體。我們拿來用,不會有人發現。這樣的空體,他們儲存一段時間以後,本來就要處理掉。不是嗎?」柳楊說。

任為想起自己和killkiller簽訂的協議。病人的監護人應按時向killkiller預繳費用,如果未能按時預繳,killkiller最多將為病人繼續提供一年的醫療服務。如果一年後仍未收到預繳費用和過去一年的已發生費用,那麼,killkiller將自動獲得監護人的全權授權,停止為病人提供所有醫療服務。這種情況下,毫無疑問,病人將會死亡。然後,killkiller將按照所在國法律規定的喪葬程式,安葬死亡的病人。

這裡面有些矛盾,任為忽然意識到。

如果killkiller認為病人是活人,即使沒繳款,怎麼能夠隨意停止提供醫療服務呢?在正規醫院,出現重症病人無法繳費,醫院如果要停止醫療服務,需要履行嚴格的評估程式,獲得醫療主管機構的批准。但是,通常情況下,醫療主管機構不會批准這種要求,而是會提供救濟。救濟的費用,將會算做監護人的公共債務。實際上,因為醫療保險的廣泛涵蓋,這種情況通常不會發生。killkiller顯然是因為不在醫療保險範疇內,才會在合同中出現這樣的條款。可是,那不是殺人嗎?

反過來,如果killkiller認為病人是死人,當然不存在殺人的問題。但是,如果病人是死人,killkiller憑什麼要求客戶,繳納比墓地費用高出數十倍的費用,去儲存一具遺體呢?

在腦科學所的空體和意識場概念沒有公開並且沒有被法律認可的情況下,這個矛盾無法解決,killkiller只能遊走在法律邊緣。

「所以,你要通過呂青,找killkiller要這樣的空體?」任為說。

「是的。」柳楊說。

「拿來幹什麼?你要研究的是意識場,又不是空體。如果是因為遷移需要空體,那用來遷移的意識場呢?」任為問。

「我們儲存的那些雲球人意識場啊!」柳楊說。

「雲球人意識場?」任為一驚,「你要讓雲球人活在地球上?你瘋了?」

「我要做研究。難道你讓我拿地球人的意識場做研究嗎?如果你願意做這個實驗品,我倒是也願意考慮。」柳楊說。

任為愣了一會兒。

「可是……這……他們算什麼?人嗎?」任為問。

「他們算什麼?我不知道,這不歸我管,」柳楊皺著眉頭,好像這個問題很奇怪,「這不歸我管,我只是要做我的研究。」他說。

「任所長,您不要這麼驚訝。」李舒插話說,「您這麼想,不說別人,就說阿黛爾。阿黛爾是個很漂亮的、多才多藝的女孩子。現在,她的意識場在意識機裡,什麼都幹不了。對她來說,如果我們沒有下一步的行動,她將處在永恆的黑暗中。用孫斐的話講,她不幸被上帝選中,成為上帝的囚徒。永遠的囚徒,她多麼可憐啊!而如果我們給她找一個空體,我們可以做研究,她則獲得了新生。當然,killkiller的空體,生理年齡可能絕大多數有點老,會消耗意識場的壽命。但是,通過呂青的關係,也許可以找到相對年輕的空體。那麼,對於阿黛爾來說,我們不僅沒有傷害她,反而是給她帶來了更好的人生,地球的人生。您不覺得,地球的人生比雲球的人生好得多嗎?我們是在拯救阿黛爾!」

「上帝的囚徒?他們原本就是囚徒,不過院子大一些。」柳楊顯然對這個說法不以為然。

「拯救阿黛爾。」任為喃喃自語地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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