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章 克族人

雲球(第一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任為和呂青決定去一趟赫爾維蒂亞。無論結果如何,作為父母,他們必須這樣做。他們沒有將這件事情告訴呂青的父親,呂青覺得沒必要讓老人擔心。而且,這一段時間,他們也並沒有通過電話,就沒有必要為了這事專門通知老人家了。

就在任為出發之前,盧小雷從雲球回來了。

盧小雷經過了嚴密的身體檢查,沒發現任何異常,看起來一切都很順利。除了任為為了任明明憂心忡忡以外,所有人都很興奮,甚至包括孫斐。在她看來,這個科學成就會毀了雲球,但是無論怎麼說,科學成就,就是科學成就。

盧小雷在雲球的一天很順利。在夥計早上來店裡上工的時候,他告訴夥計,自己身體不適,今天不開門營業。夥計興高采烈地回家了,而盧小雷就獲得了自由的一天。

他嘗試著給自己做飯,嘗試著洗了衣服,嘗試著打掃衛生,嘗試著維修傢俱和整理花草,甚至嘗試著幹了幹潘索斯擅長的裁縫活兒。他的裁縫水平當然差很多,但他還是成功地把兩個袖子縫到了一件衣服上。那是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像是一件地方官員的官服,本來就快要做好了,就差把袖子縫上了。他完成了這個工作,他覺得自己幹得不錯。他還試穿了一下,在鏡子面前好好欣賞了一番。鏡子在黑石城並不常見,不過,潘索斯作為一個裁縫,家裡恰好有鏡子。那是一種雲球上不常見的石板,表面非常光滑,不如地球上現在的玻璃鏡子,卻比地球上古代的銅鏡要好很多。這東西很昂貴,只有富裕人家才能用得起。潘索斯家擁有這樣一個和家中財富不相稱的東西,完全是因為職業原因。左顧右盼之下,盧小雷覺得自己挺威風,或者說,潘索斯挺威風。如果做個黑石城的地方官員,應該沒什麼問題,至少在長相和風度上沒什麼問題。

盧小雷自己認為,最大的收穫是下午的時候,他和隔壁老王爾德的聊天。早上的時候,他和夥計說過幾句話,那時他很緊張,覺得自己話說得結結巴巴。雖然夥計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異樣,而且因為今天不用幹活兒顯得很高興,但他自己很不舒服,所以決定下午找人聊聊天,這是計劃外的事情。他覺得很有必要,他必須體會一下和雲球人聊天的感覺。以前,可都是隻能觀察和聆聽雲球人聊天,他想,參與和旁觀應該還是很不同的。

老王爾德是個退休的地方官員,以前是提刑官身邊的簿記,經歷過不少案子。按地球人的說法,應該算是經驗豐富的公共安全人員。如今退休在家,身體卻還好,整天無所事事,就喜歡找人閒聊。盧小雷覺得,跟他聊聊,說不定也能學習一些東西。

他們足足聊了三四個小時。老王爾德興致很高。而盧小雷在前半個小時主要致力於偽裝自己,不要讓老王爾德看出破綻。半個小時以後,隨著老王爾德毫無察覺的興致勃勃,以及自己越來越流利的發音,盧小雷逐漸變得越來越放鬆,話也越來越多。

盧小雷覺得收穫很多。他發現,真的和雲球人說話的時候,能夠感受到的情感,遠遠比作為上帝的存在能夠感受到的情感要多得多。以前他從來沒有覺得,老王爾德是這麼有趣的一個人。他並沒有花過多少時間來觀察他,如果不說是根本就沒有觀察過的話。的確,老王爾德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雲球人,沒有任何理由能夠引起地球人上帝們的注意。

退休之前,老王爾德和他的上司經手的案子,主要都是官員腐敗案件。如今,大多數案件已經都是幾十年前的舊案,不是什麼秘密了。所以,在盧小雷熱情地追問下,他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自己的光輝歲月,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個以往沉默寡言的年輕鄰居,為何今天如此好奇。

經歷了那麼多人性的黑暗,不,應該說雲球人性的黑暗,仍然保持著一顆孩童般快樂的心,臉上總是洋溢著滿滿的陽光,眼中時而透露出一點點的狡黠,讓這個老人成為睿智老人的活的形象——那種盧小雷自小就充滿想象而從未見到過的睿智老人。

盧小雷覺得,他愛雲球人,他愛雲球,他想給這裡帶來更多的陽光,他的心裡充滿了溫暖。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他的愛不能讓一切變得順利。他學到了最大一點教訓,那就是在雲球中不能得意忘形。無論你多麼自信,永遠要保持警惕。不是對這個世界,而是對你自己。

因為他犯錯了。

當老王爾德說,他和他的上司,因為一個押糧官是山地人而懷疑他貪汙的時候,盧小雷笑著說:「就因為克雷丁大帝在和山地人的戰爭中被林奇給砍了嗎?都一千年了,你們也太記仇了。」說著,他還伸出潘索斯結實的右臂,在空中劃了半個圓圈,做出一個麻溜砍人的動作。

老王爾德好像愣住了,說不出話。同時從表情來看,又顯得非常激動。盧小雷被老王爾德的表情弄得手足無措。回放的影像證實,盧小雷的表現應該算是很自然。因為,老王爾德非常憤怒。他的眼睛本來就有些紅,而那時,似乎鮮血都要滴出來了,確實很嚇人。

盧小雷對大家說,他從沒有觀察到,薩波王國的民眾,對克雷丁大帝的尊敬到了這樣的地步。他從來沒想到,他的一個輕佻的玩笑,會被理解成嚴重的大不敬。

進一步搜尋得出的資料表明,這不能怪盧小雷。因為,並非所有薩波人都這麼尊敬克雷丁大帝。其實,事實正好相反,絕大多數薩波人都對克雷丁大帝非常淡漠,甚至完全不知道他的事蹟。不要說輕佻的玩笑,就算講克雷丁大帝的黃色笑話,也完全不要緊。但是,有一個群體例外。這個群體就是,在克雷丁大帝和山地人最後的大戰中,僥倖逃脫的倖存者的後裔。

這些倖存者只有十二個。他們都是經過了精心挑選的克雷丁大帝的貼身侍衛,個個武藝高強。他們絕不是貪生怕死的懦夫,相反,他們是最勇敢的戰士。他們之所以逃脫戰場,沒有在最後一刻戰死,唯一的原因是,他們要救出克雷丁大帝的遺體並護送回國。為了他們心中這個最後的願望,他們經歷了千辛萬苦,從脫逃戰場的三十六人,變成了最後的十二人。其中,八個死在一路上山地人的追殺中,十六個在回到祖國後,死在篡位的赫西國王手中。

赫西是克雷丁的侄子。他的父親是克雷丁的哥哥,在生下他不久就因病離世。本來,作為國王的次子,克雷丁並沒有王位的繼承權。但在哥哥去世後,最終克雷丁繼承了王位。

此後,赫西孤獨地跟著母親長大。公平地講,克雷丁對他不錯。小時候的他,和這個勇武的叔叔關係也很好。甚至,他一直都跟著叔叔學武,也成為了不錯的武士。但他長大後,越來越多的人告訴他,本來,克雷丁的國王之位屬於他父親,然後,當然就應該屬於他。他曾經對進讒者勃然大怒,也曾經對讒言不屑一顧。可是逐漸,懷疑和仇恨佔據了上風。他的心中埋下的曾經無比弱小的黑暗種子,在經年累月的卑劣言辭的澆灌中,終於發芽了。不過無論如何,他沒有面對克雷丁的勇氣。所以,任由黑暗的種子長成參天大樹,他也從未越雷池一步。以至於在宏宇公司的鉅作《克雷丁的覆滅》中,因為故事講到克雷丁大帝死亡就結束了,所以根本就沒有提到過有赫西這麼一個人。

但實際上,故事並沒有結束。克雷丁死了,所以,該發生的終於發生了。在三十六個勇士護衛著克雷丁大帝的遺軀趕回黑石城的時候,赫西已經在一幫佞臣的煽動和支援下,控制了黑石城。在二十八個勇士到達黑石城的時候,等待他們的不是悲哀的百姓,而是接收了必殺令的戰士。最終,只有十二個人再次逃脫。這次,他們沒能帶出克雷丁大帝的遺軀,遺軀不知所終。

老王爾德是十二勇士其中一個的後裔。歷史上,這十二個人隱姓埋名,卻開枝散葉。現在,他們的後裔是一個有幾千人規模的隱秘部族。這個部族,最高潮時曾經達到數萬人的規模,曾經多次起義反抗。薩波王國的歷代國王,對他們嚴加追緝、血腥屠殺,所以他們也曾經屢次瀕臨滅亡,不過,最終他們熬了過來。為了躲避追殺,他們逐漸融入了社會。但是,他們對薩波王室的深入骨髓的仇恨還在,他們對克雷丁大帝的融入血液的忠誠還在。他們給自己起了一個名字,叫作克族人。

對薩波的王族來說,克族人的存在,一直是一個公開的秘密。現任國王阿克曼,和他的父親以及祖父——上兩任國王,性情都比較溫和,對克族人也都比較寬容,不像先輩們以徹底剿滅克族人為己任。在長期寬容的政策下,克族人的仇恨也終於慢慢淡化了,其行為在幾十年裡越來越平和。但是,他們的忠誠猶如昔日,依舊無法容忍別人對克雷丁大帝的任何輕視和侮辱。

自從赫西國王以來,克雷丁大帝的事蹟在薩波帝國是一個禁忌,沒有任何史料允許記載。所以,在普通百姓心中,那只是一個遙遠的名字。所有一切的輝煌,都只存在於克族人的心中。

老王爾德看了盧小雷很久,最終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終止了談話,慢慢地站起身離開了。留下盧小雷一個人,坐在河邊的一個柳樹墩子上,茫然地不知所措。

「這是最大的發現。」盧小雷對陪著他的齊雲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如果我們要傳播一種宗教,克族人不是最好的起點嗎?」

「為什麼呢?他們也這麼說,但我不明白。在思想傳播上,克族人有什麼優勢?」齊雲問。

「忠誠和仇恨,這是最大的武器。他們沒什麼思想,但他們有忠誠和仇恨,這是千金難買的素質。其實,產生忠誠和仇恨,這算是思想最基本的作用,而克族人已經有了。在他們那裡,我們想要傳播的思想很容易紮根,也很容易傳播。」盧小雷仰著頭,很激動。

「好吧!我還是不明白,不過,也許你想得深刻。」齊雲笑著說。

「不,不,不是我深刻。」盧小雷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是我們研究組那個歷史學家說的話,我是複述而已。」

他們倆是從醫院回來,盧小雷剛剛完成了「十二小時檢查」。按照穿越計劃研究組中醫學專家的建議,派遣隊員應該在回地球后馬上做第一次醫學檢查,然後要在十二小時、二十四小時和四十八小時後連續再做三次檢查。

「十二小時檢查」和第一次醫學檢查一樣,一切正常。他們回到地球所,正走在去觀察室的走廊中,興奮地聊著天。

但是當他們走進觀察室的時候,發現大家的臉色都不對,和上午離開時的興高采烈截然不同。聽到他們進來的聲音,每個人都抬起頭看盧小雷,臉上掛著奇怪的表情,好像在看著一個奇怪的人。

盧小雷下意識地望向主電球。那裡,老王爾德的身體趴在斷頭臺上,腦袋滾落在旁邊,眼睛卻依舊睜著,斜斜地望過來。在盧小雷望過去的一瞬間,正好對上了他的目光。老王爾德的靈魂,彷彿仍然活著,透過那隔絕兩重世界的電球,從自己的眼中,把憤怒和仇恨,像利箭一樣射向他。

盧小雷愣在那裡,不知所措。大廳裡很靜,好在齊雲說話了:「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問他!」孫斐揚揚下巴,指向盧小雷。

齊雲扭頭看了看盧小雷。顯然,盧小雷不像是做好了被詢問答案的樣子。她扭過頭,接著問:「到底怎麼回事啊?」

「這不能怪小雷。」張琦說,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孫斐那麼刻薄,「你們看到了,老王爾德被地方官斬首了。」他說。

「還有小夥計,又是兩個冤魂!」孫斐說,「你們做的這些事情,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為什麼?」齊雲又扭頭看了看盧小雷。盧小雷還在盯著老王爾德那已經分離的軀體和腦袋,喘著粗氣,茫然無措。

「你做了錯事,真的沒有意識到嗎?」孫斐問,「盧小雷,問你呢!動動你的腦子。」

「我做錯什麼了?你剛才說什麼?小夥計也死了嗎?那又是怎麼回事?」盧小雷抬起頭說,神情還是有點恍惚。

「孫斐!」張琦有點不高興了,「你不要怪小雷。」

「不怪他怪誰?怪我嗎?」孫斐不依不饒。

「到底發生什麼了?」齊雲也有點急了,「孫斐,你先別發脾氣,先說說到底怎麼了?」

「不怪小雷。」張琦回答說,「是我們功課做得不夠仔細。我們選擇潘索斯這個目標宿主選得不好,我們碰上了一個特別的地方官。以後我們選擇目標宿主的時候,也應該把當地地方官的情況納入考慮範圍。」

「雲球人不像我們想得那麼不在乎老百姓的生命。潘索斯死了,人家的地方官馬上就來調查了。一上午就得出了結論,是老王爾德和小夥計聯手殺了潘索斯,所以下午就把他們砍了。怎麼樣,效率夠高吧!」孫斐冷冷地說。

「為什麼?」盧小雷終於從主電球上移開目光,但是他不敢望向正在說話的孫斐,而是望向了張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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