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胡俊飛反問,瞪大了眼,「是的,她來的時候是個秘書。但她現在不是秘書,早就不是了。她是總經理助理,真正管事情的人。在公司裡,除了我,就是她說話最管用了。或者說,現在……她才是主心骨,她說話比我管用。」他顯得有點尷尬,「所以,她不見了,我快要崩潰了。我覺得,她再不出現,公司馬上就要撐不下去了。」
任為和呂青對望著,他們都看得到對方的驚訝表情。他們無法想象,他們對自己的女兒如此缺乏瞭解。
「她,怎麼說呢,性格那麼情緒化,能做好這些工作?」任為問。
「情緒化?不,不,她一點也不情緒化。」胡俊飛再一次否定,「只不過,我剛才說……說話有點隨意。也可能有時顯得很驕傲,但她不情緒化。她說話做事,邏輯性都很強。她太聰明了,有時候,可能她的嘴跟不上她的頭腦,所以說話說得有點跳躍,別人經常跟不上她的思路。哦……對……你們是在說她的爆炸頭嗎?還有鼻環?那有什麼關係呢?外表方面,她是有點奇怪。不過實際上,她很理性,而且很冷靜,她從不衝動。在我心目中,她幾乎是完美的。實際上,不僅僅是我佩服她,她也是我們公司所有人的偶像,真的,她是所有人的偶像。」
說著說著,他忽然自怨自艾起來:「都是我不好,」他說,「我對她不夠好。她一定覺得我辜負了她,她才會消失。她幫我們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刻,幫我們設計了新產品,獲得了投資人的認可,拿到了我創業以後的第一筆投資。很好笑,我創業那麼多年,從來沒拿到過投資,她卻很快拿到了。雖然投資不多,但投資人很信任我們,完全不參與我們的經營,是個完美的投資人。還有很多新的投資人正在談,希望很大,這都是她的功勞。可是,我沒有能力給她足夠高的工資,我也只給了她一點點股份,她沒有得到她應得的尊重。我真是個笨蛋,我毀了公司,我本來應該能夠留住她。」
他搖了搖頭,很懊喪的樣子。「如果你們二位能找到她,」他接著說,「請你們轉告她,我會把我的股份和她平分。這是她的公司,她在這裡傾注了兩年多的心血,而且,已經見到曙光了。她設計的產品,已經試產了,測試效果很好,得到了很多投資人的認可,市場調研的結果也很好,很快就可以上市,一定會成功的。她設計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在正軌上,她怎麼捨得離開呢?」他顯得痛心疾首。
原來我們有個了不起的女兒!
「那麼,那個測試機器人,邁克,她和邁克是怎麼在一起的?」呂青問。
「這個……這個……」胡俊飛有點遲疑,好像還沒有從自怨自艾中清醒過來。他沉吟了一下,好像很努力地想了想,然後說:「這個,我確實不太清楚。說實話,她的這個決定,我是說,和邁克結婚的決定,我們大家都很吃驚。」
「她說,你們讓員工把測試機器人帶回家測試,所以他們才要好起來……」呂青說,但被胡俊飛打斷了。
「讓員工把測試機器人帶回家?」他說,「不,這怎麼可能呢?不過,她確實可以把機器人帶回家。只有她可以,在我們公司,她做什麼都可以。」
「沒有任何端倪嗎?我是說,在這樣一個過程中,她和邁克好起來,談戀愛,要結婚,然後要從公司買下邁克。整個過程中,沒有端倪嗎?」呂青說。
「她買下邁克這件事情,我也表現得很不好。」胡俊飛顯得很後悔,使勁搖著頭,「她說要買下邁克,我說公司送給她,不用買。可是她不同意。唉,我應該堅持,我要是能堅持一下就好了。她說,公司經濟上很困難,她不可以白白拿走公司的財產。她非要付錢,她說她有錢,她說她爸爸媽媽很有錢。唉,我應該堅持,堅持送給她。當然,看得出來,你們並不缺那點錢。但公司居然收了她的錢,為了一個四年多的舊機器人,從來沒升過級、元器件都已經嚴重老化的舊機器人。而且,她給的錢,買一個新的機器人都還有富餘,公司佔了她的便宜。」他越說越後悔,「我是個工程師,很多東西我搞不清楚,不太會處理。明明一定是寒心了,是的,一定是寒心了。請你們一定要告訴她,如果我做了什麼讓她寒心的事情,我是無意的,請她一定要原諒我。我可以道歉,也可以改正。無論如何,她一定要回來,公司需要她。」
「嗯,我知道了。」呂青說,「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什麼時候有端倪,表現出她喜歡邁克?」
「端倪?」胡俊飛重複了一遍,顯得很茫然,「沒有,我們沒看出來。直到有一天,她告訴我,然後告訴同事們,她說她要和邁克結婚。大家都很吃驚,也不理解。」他說,「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我是說在這件事情上。邁克是不錯,是個很好的機器人。但他是個機器人,大家確實不太理解。」
「你反對了?」呂青說。
「是。我反對了,大家都反對,很多同事勸她。」胡俊飛說。
「也許,」呂青說,「和你說的工資股份之類的利益沒有關係,你們對這件事情的態度,才是她離開你們的原因。」
胡俊飛低下了頭,說:「是,有可能,我也想到了,可是那時我沒有想到,我覺得邁克確實只是個普通的機器人。後來我才意識到,可能我錯了。對明明來講,邁克不普通。不過,雖然大家不理解她,但是大家也都是為了她好。我敢負責任地說,公司的人全都喜歡她,而且都佩服她。沒有任何人有惡意,大家只是希望……怎麼說呢……希望她好。」
「也許你們有惡意,她還會好受一點。」呂青說。
「什麼?」胡俊飛不太理解。
「如果有惡意的陌生人反對她,又有什麼關係呢?她難受的是,反對她的人,恰恰是愛她的朋友,」呂青說著,也低下頭,「還有親人。」她說。
「我們沒有反對她。」任為扭過頭對呂青說,呂青沒有接腔。
胡俊飛理解了,「後來,我們就沒有反對她了。」他說,「我們都祝福了她。只是,怎麼說呢……我們只是覺得,沒有那麼自然,可能我們還是讓她不舒服了。」
「不理解,比反對還要殘酷。」呂青說,「我和他爸爸,甚至參加了她的婚禮。我們不但沒有反對,而且用實際行動表達了祝福。但是,這不妨礙讓她覺得我們不理解她,不妨礙讓她決定逃走。」
「你們都想多了吧!」任為說,「股份、利益、不支援、不理解,和這些沒關係。邁克死了!這才是關鍵。」
「這是關鍵嗎?」呂青反問了一句,聲音很落寞,「有個心理學家對我說過,你需要的任何東西,都不是你真的需要,而只是填補了你心理上的缺憾。」
「明明心理上的缺憾是什麼?」任為問。
呂青沉默不語,胡俊飛茫然地看著他們倆。
過了一會兒,胡俊飛忽然說:「有一次,她提到你們,當然,她不止一次地提到你們。她提到你們的時候,總是說你們很了不起,很自豪的樣子,搞得我們都很羨慕她有很好的父母。但是有一次,她提到你們的時候,好像……怎麼說呢……不太高興。」
「什麼?」任為問。
胡俊飛好像有點猶豫,過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說了:「那次,我們的電子胃樣品剛出來,大家去酒吧慶祝了一下。她喝多了,相當多。我也喝多了,我不記得怎麼聊到這裡了。我只記得,她好像說,我不想做人,我想做一個和邁克一樣的機器人。我媽媽就是個機器人,而我爸爸只愛機器人。我外公總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但從來不在家裡,就像一個機器裡的虛擬人。我奶奶永遠在家裡,但從來不清醒,就像一個壞掉的機器人。」他聲音很低,說得很小心,彷彿害怕嚇著誰,「也許我記錯了,你們不要在意。那天,我們都喝得很多。」他又補了一句。
任為想起柳楊曾經對任明明說過的話:「你媽媽……嘖嘖……呂青……厲害!她對你,是不是就像機器人對你?至於你爸爸,他不像機器人,不過他心裡只有機器人。」
就在這時,呂青忽然顯得愣愣的,像是在傾聽什麼聲音。按照任為的經驗,她在接電話。果然,很快她就說:「宋局長說,明明在赫爾維蒂亞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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