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萊昂納德神父說,「你們坐在那裡,可能沒有看到。邁克給明明戴上戒指的時候,他流淚了。我看到他的眼神,他有一顆孩子般的靈魂。」
「但是,你們認為,人類和機器人之間沒有區別,或者說,沒有界限嗎?」任為忍不住問了一句。
埃爾文扭過頭看他,他看到埃爾文眼裡閃現出戒備的目光。萊昂納德神父則用充滿慈祥的目光看著他,並且說:「我們不能擅自揣測,我們需要等待上帝的回答。」
「是的,」埃爾文說,「我們沒有權利否定或者剝奪任何人的愛,包括明明的愛,也包括邁克的愛。」
「嗯。」任為點點頭。他感受到一些壓力,他腦子裡出現了克雷丁大帝的面龐。克雷丁大帝其實長得也很英俊,雲球人都很英俊。但克雷丁大帝似乎和邁克有點相像,只是顯得更硬朗一些。
「如果,一個機器人,並沒有人愛它……」呂青想問點什麼,但是她被打斷了,埃爾文說:「對不起,您應該說他或者她。」
呂青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哦……對不起。」呂青笑了笑說,「這要怪ssi的翻譯。中文裡面,從發音的角度,他,她,它,並沒有區別。翻譯過來以後,我也聽不出你的用詞區別。」
「是嗎?這簡直太好了!所以,我一直對明明說,中國是一個偉大的國家。首先,我們要從語言上杜絕歧視的出現。而中文,從來沒有這種歧視。」埃爾文說。
「不過,中文寫出來的時候有區別。」任為插了一句。
「那只是一個歷史的過程。」萊昂納德神父說。
「我的問題是,如果一個機器人,並沒有人類愛他,那麼我們該如何界定呢?」呂青說,她不想再討論語言了。
「他在愛著人類。」埃爾文說。
「他也在愛著上帝。」萊昂納德神父說。
「可是,從普通的計算器開始,到頂級的機器人,功能連續強化,我想知道,你們的定義,從機器到人的質變邊界,在哪裡?」任為問。
「我想,您應該到我們的網站上,閱讀一下我們的技術檔案。」埃爾文說著,任為聽到「叮」的一聲。他收到了一個資訊,眼前閃了一下,是一個網址,顯然是埃爾文發過來的內容。他怎麼知道自己的ssi號碼?任為有點奇怪。
「簡單來說,我們有一個衡量計算強度的方法,我們用這個來定義邊界。」埃爾文說。
柳楊閾值?當然不是。但是,這思路聽起來和柳楊的發現倒是很合拍,不知道他們和柳楊會不會有什麼共同語言。
「很有道理。」呂青依舊笑著,她也收到了埃爾文傳送的網址,「很有道理,」她微微地點點頭,好像頭一次聽到這麼有創意的想法,「我很欽佩你們。」
「不,」埃爾文聳聳肩,「應該欽佩您的女兒。」
「她會得到上帝的祝福。」萊昂納德神父說。
「謝謝。」呂青說。
埃爾文舉了舉手中的酒杯,說:「祝你們玩兒的愉快!」任為和呂青微微點點頭,他扭頭走開。萊昂納德神父也示意了一下,和他一起走了。一邊走,兩個人還低聲說著什麼。
呂青看著他們的背影,沒有說話。
「怎麼了?」任為問。
「沒什麼。」呂青說,「剛才你問我,為什麼要來參加這個婚禮。」
「對,你回答了。也許他們是我們的同志,也許將來,雲球人也要依靠他們,有道理。」任為說。說得好像是好事,聽起來語氣卻有點低落。
「對,我是這麼說的。」呂青說,「但是,那只是我給自己找的一個理由。其實,我就是想來而已。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所以找了一個理由,有道理的一個理由。不過,我最初想來的原因不是這個,我僅僅就是想來而已。我有點惴惴不安,不踏實,非常想來。我不知道為什麼。可剛才,我忽然明白了。」呂青說。
「什麼?」任為問。
「這是cryingrobots第一次舉行集體婚禮。你看,還有很多記者,世界各地的記者,很多大媒體的記者。他們沒少花錢,他們想搞個大新聞。我想,也許他們會成功。」呂青說。
「嗯?」任為覺得呂青的語氣有些奇怪,沒明白呂青什麼意思。
「我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呂青接著說。
「發生什麼事情?」任為問。
「我不知道。」呂青說,「不過,我剛才看著埃爾文的背影,我忽然有強烈的預感。我覺得,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任為不用再接著問了,因為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他聽到響亮的一聲脆響,埃爾文逐漸走遠的背影驟然倒地,他被子彈擊中了。旁邊的萊昂納德急忙蹲下去,一隻手按在草地上,另一隻手放在埃爾文的後背上,一遍叫喊著什麼,一邊東張西望。
任為下意識地移動目光。看到一個年輕人戴著墨鏡,臉上還圍了一條黑布,擋住了面龐。他站在草坪的邊緣,兩隻手平端著一把很大的衝鋒槍,正在射擊。這時候,連續的槍聲響起來,顯然,年輕人並不是孤立無援。
人群頓時混亂了,各種叫喊聲充斥在空氣中。人們開始到處亂跑,大家都跑向自己潛意識在一瞬間選擇的某個方向。但是,大家的選擇不同,所以,不停地有人撞在一起,帶來更多的叫喊聲。
任為也扭頭想跑,可呂青一把抓住了他。說:「別動,沒事。」
任為看到呂青很鎮定地站著,看著人群。他也努力地讓自己鎮定下來。他順著呂青的目光看過去,那是新人們正在集體拍照的方向。本來,他們正在攝影師的指揮下,不停地變換各種列隊,好讓攝影師們拍出各種漂亮的照片。但是現在,那裡站著一批呆若木雞的新人。明明也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地面。地上躺著邁克,他的腦袋被轟掉了。怪不得要用那麼大的衝鋒槍,要一槍把機器人的腦袋轟掉,那可不容易。
現在槍聲已經沒有了,槍手們好像也已經消失了。就這麼幾十秒,草坪邊緣的那個臉上蒙著黑布的年輕人也不見了。任為恍惚記得,剛才眼角的餘光看到,他扭頭跑向了他背後的樹林。
任為看到,任明明慢慢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憤怒。但是,她沒有可以發洩的物件,只能憤然地站在那裡,讓怒氣衝衝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四處逡巡。
呂青很鎮定地站著,她看著自己的女兒。他們的位置,離任明明的位置有一定距離。但是,她沒有準備跑過去的意思,她只是遠遠地看著。任為的心怦怦地亂跳,他看了看呂青,呂青的鎮靜讓他勇敢了一些,他也就勉強地站著沒有動。
警察很快出現了。人群已經平靜下來,可槍手們早就不見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危險。
人們發現,襲擊者的目標非常明確。除了埃爾文之外,沒有任何人類死亡。有一些人類,特別是機器人新人附近的人,被金屬碎片擊傷。那是機器人新人被爆頭時,崩裂出來的碎片。但是,所有機器人新人,一個不少都躺在了地上。而且,通通被爆頭,只剩下脖子中露出來的奈米線材,長長短短,五顏六色。
傍晚,任為、呂青和任明明在當地警局做了筆錄。來警局之前,任明明還被送到了醫院,做了一些檢查和治療。她被邁克爆頭的碎片擊傷,很輕微,問題不大。然後,他們就趕超級高鐵回了北京。一路上,任為和呂青雖然很少說話,不過表現還很正常。但任明明一直木木呆呆,一句話也沒說。回到北京以後,已經是凌晨了。任明明沒有趕回自己的住處,就睡在了家裡,仍然一句話也不說,倒頭便睡。
任為和呂青上床睡覺之前,呂青說了一句話:「一定是kha。」
任為看看她,她的面色很平靜,但語氣很堅定。
果然,睡了幾個小時,任為一醒來,那會兒已經快中午了,任為就看到了新聞。kha宣告,他們對昨天在雅典發生的機器人集體婚禮屠殺事件負責。就像呂青的預料,他們說得很清楚,為了整體人類的前途,為了給孩子們保留更多的資源,他們要幹掉一切通過各種科技手段冒充人類的東西,老而不死的軀體或者假裝深情的機器,都一樣。他們不會對人類動手,除非人類中出現助紂為虐的敗類。他們對埃爾文•克里斯特的死亡,以及其他在襲擊中被機器人碎片擊中的人類的受傷,深表遺憾。但同時認為,埃爾文•克里斯特的死亡不可避免,因為他的反人類行為,他的死亡是他應得的懲戒。他的同事們以及所有參與婚禮的人們,需要深刻地反思。否則,他們毀掉的不是自己,而是整個人類。kha為了保護人類,將不惜一切代價,將戰鬥到底。
幾乎同時,cryingrobots也在網路上發表了宣告。宣告裡說,任何暴力行為,都不能阻止他們為了機器人的人權而奮鬥。因為,那不是機器人,那是有靈魂的生命。任何靈魂都是平等的靈魂,都應該獲得平等的權利。任何阻止機器人人權的行為和思想,最終都來自於人類自身骯髒、卑劣和自私的黑暗內心。他們將用愛戰勝一切邪惡,將和包括kha在內的一切反進步勢力鬥爭到底。他們為埃爾文•克里斯特的犧牲感到無比痛苦。但同時,他們為埃爾文•克里斯特的犧牲感到無比驕傲。埃爾文•克里斯特將激勵他們鬥爭到底。他們將讓所有一切的黑暗勢力付出代價。為此,他們將永遠不會停止抗爭。
第二天一早,任為接到了貝加爾湖療養院的電話。他被告知,媽媽「離開預備區」了。任為和呂青只好暫時放下了任明明的事情,立即趕去貝加爾湖療養院。從雅典回來以後,任明明還沒有說過一句話,非常受打擊。任為和呂青也就沒有對她多說什麼,讓她自己安靜地待在家裡。呂青叮囑露西,記著給任明明做午飯,並催促她儘量多吃一點。
他們在1212號房間見到了媽媽。看起來,除了一直閉著的眼睛以外,媽媽沒有任何變化。以前,媽媽的眼睛還是會睜開,只是對看到的東西沒什麼反應。但現在,她不再睜開眼睛了。看來,這是重度老年痴呆病人和空體的一個明顯區別。
甚至就像killkiller宣傳的那樣,媽媽的面色更加紅潤了。任為握著媽媽的手,很長很長時間。他確定,那隻手和往常一樣溫暖。他想起來很多很多事情,從小到大的事情。媽媽在各種年齡的樣子,媽媽對自己說過的各種話,媽媽的各種表情,媽媽和自己在一起的各種畫面。不知為什麼,他的眼淚流不出來,但是他心裡深深地感到難過。
呂青就像媽媽活著的時候一樣,把媽媽的腿、腳、胳膊和手輕輕地按摩了一遍。她一直盯著媽媽的面容,很平靜。
晚上,他們回到北京的時候,任明明已經走了。她讓露西告訴他們,她沒關係,她想靜一靜,他們不用擔心。呂青給她打了一個電話,但她沒有接,自動留言說的話和露西轉達的話內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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