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說是要保密,可在呂青面前,任為實在憋不住。而且,這涉及任明明的安全,他為自己找了理由,還是把自己和李舒的談話向呂青交代了一遍。呂青聽得目瞪口呆,第一分鐘就衝出門去,說是要去了解一下情況。和任為相比,她可神通廣大得多。很快,她就打聽回來了一些結果。
駭客的行為非常詭異飄忽。遠景公司嫌疑似乎不大,但沒能把自己洗乾淨。主要原因是,所有的駭客行為都發生在他們運營的ssi系統裡,競爭對手的一個也沒有。他們辯解說,他們的市場佔有率超過70%,出現這樣的情況也很正常。可是,這看起來難免讓人懷疑。
相關的四個機器人公司,包括邁克的生產廠商,狀況比遠景公司好一點。至少,他們不是唯一的涉事廠商。他們可以選擇大眼瞪小眼,互相看著不說話。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裝,反正是說不出話的樣子。據說開了幾次會,他們的表現基本都是這樣。
看起來,大家都完全配合警方。但是,沒有任何線索,抓不到駭客,當然更無法阻止駭客的行為。
好訊息是,警察和遠景公司確認,駭客只是抓取ssi的資訊,沒有其他行為,絕對沒有,更加沒有任何遠端控制的行為。他們反覆地賭咒發誓。
「你們沒辦法讓公眾相信。就算公眾相信,有什麼區別嗎?遠景公司會破產!你們嘛,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呂青說,這是她撂給網路安全域性負責此事的宋永安副局長的難聽話。宋局長只能尷尬地笑笑,沒什麼話可以辯解。
之前的幾個案例,遠景公司對使用者的ssi進行了徹頭徹尾地更新。可是並沒有用,新系統很快就被黑進去了。看起來,對付遠景的ssi,駭客輕車熟路。所有安全方面的技術措施,全都形同虛設。這就難怪遠景公司難以自證清白了,即使確實不是他們乾的,他們也脫不了責任。雖然破產不一定至於,但不死也要扒層皮。如果他們要出事,那可真的很可怕。公司、客戶、員工、投資者、產業鏈,甚至整個行業和國民經濟,涉及面太廣。要知道,他們可是巨無霸公司。
好在當事人都沒有把事情捅出去。所有事件都涉及人和機器人之間的「情誼」,這是宋局長的用詞,也是他認為當事人願意保密的原因。但是無論如何,這瞞不了多長時間,遲早會被捅出去。所以必須抓緊時間,找到原因並堵住漏洞,搶在輿論大規模爆發之前搞定。
從當事人安全的角度考慮,目前來講,警方認為暫時沒有問題。而且,無須做任何事情試圖擺脫,因為不會有什麼用。唯一的解決方法是當事人遠離機器戀人。有兩例當事人這麼做了,真管用,駭客馬上消失了。可是,其他當事人都拒絕這麼做。他們認為,這是親人編造出來的謊話,只是為了拆散他們不為世人所接受的愛情。事實上,他們不但不接受,反而變本加厲,堅決遠離給他們提出這種建議的人。這種情況一共有十四例,其中包括腦科學所上報的全部八例。
真是無能!這是呂青的說法。但她很快意識到,如果現實是這樣,憤怒沒有任何意義,所以也就平靜下來了。對於任明明和邁克這一對兒,腦科學所發現的第九例,最終,親人們選擇,根本就不告訴當事人。
問題並沒有結束。任為和呂青還有一個大問題,那就是他們如何面對任明明的要求,購買邁克並結婚的要求。還有,他們要如何面對這樣一個事實,任明明已經加入了cryingrobots這樣的組織。
他們曾經有過約定。任明明曾經答應,如果邁克沒有人類意識,那麼她就會放棄購買邁克、結婚以及cryingrobots。但顯然,現在任明明並沒有打算這麼做。事實上,在腦科學所,剛知道邁克的檢測結果時,她似乎很生氣、很絕望。不過很快,她看起來就好像沒什麼事情了。也許,她說服了自己,不要相信這一套。她還能怎麼樣呢?這是她最好的選擇。
呂青認為,應該把真相告訴任明明。她承認,讓一個熱戀的人知道,戀愛對方的所有一切表現,只是一段刻意討好的程式程式碼,這件事情不會讓人感到愉快。但她認為,任明明應該學會面對,面對這一切。而且這樣做,有相當大的可能性會讓任明明放棄邁克。也許不是今天,但沒有關係,懷疑的種子一旦在心裡種下,總有一天會發芽。某一天,她一定會這麼做。
可是,任為強烈反對,他替任明明感到無法承受。他忽然想起柳楊說的話,他複述給了呂青:「柳楊說,對待明明的時候,你像個機器人,而我,心裡只有機器人。」他這樣說,「所以,明明才會愛上邁克這樣的機器人。」
呂青似乎想要給自己辯解,但她終於沒說什麼,她同意了任為的意見。他們決定,給任明明錢,她愛買邁克就買邁克吧!她愛給邁克升級就給邁克升級吧!她愛結婚就結婚吧!雖然不知道她要如何結婚。至於cryingrobots,不能讓她混在這種組織里。不過這個事情,需要慢慢來。如果現在激烈阻止,在任明明強烈的逆反心理下,也許反而會成為動力,而非阻力。
任明明買下了邁克,很快給邁克升了級。私下裡,任為和呂青密切地觀察著任明明對邁克的升級。升級當然也包括對情感模組的升級。很不幸,根據廠商的秘密報告,邁克升級之後,很快就被重新感染了。而且,感染的軟體包就是之前已經根據任明明的資料最佳化過很多次的版本,邁克並沒有回退到出廠狀態。
廠商無力阻止,網路安全域性也無力阻止,真是天才的駭客。唯一的解決辦法是使用專用的情感晶片。目前,還沒有發現使用專用情感晶片的機器人被侵入的案例,不過邁克的結構設計不支援這樣做,這條路也行不通。事實上,所有被感染的機器人,都是不支援專用情感晶片的結構設計,否則,大家就都有解決辦法了,駭客們當然不會那麼傻。
網路安全域性和相關廠商經過協商,終於取得了唯一的一個進展,他們給這些駭客起了個名字:情感駭客。
任明明和邁克的感情越來越好。雖然找不到可以履行的法律程式,但他們也有結婚的法子,一直都有。他們決定,飛到雅典參與一個集體婚禮。這個集體婚禮,將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十幾對新人參加,都是人和機器人。
任為不想去參加,他覺得不去參加似乎理所當然。難道要去嗎?不過很意外,呂青居然要去。任為拗不過她,只好和她一起去了。
場面很熱鬧。
任明明並沒有為此再向任為和呂青要什麼錢,集體婚禮的資金都來自於cryingrobots。絕大多數賓客也都是cryingrobots的成員。新人的家屬或者朋友非常少,但是卻有很多記者。
看起來一點也不意外,所有新人中的機器人一方,都和邁克有些相似之處。據任為和呂青所知,機器人新人中,至少有六位,是已經備案的情感駭客的受害者。當然,並非所有機器人新人全都是,至少並非全都已經備案。
「沒有備案也不意味著不是。」呂青小聲地說。
「是啊!」任為說。
婚禮按照基督教的儀式舉行。在呂青和任為看來,這是很奇怪的組合。不知道上帝怎麼看待機器人,怎麼看待人和機器人之間的愛情。不過,主持婚禮的萊昂納德神父,顯然很喜歡也很尊重這些機器人。並且,他為人和機器人之間的愛情感到驕傲。他主持過男人和女人的婚禮、男人和男人的婚禮以及女人和女人的婚禮,但人和機器人的婚禮還是不同尋常,這對他來說,也是第一次。他很激動,甚至在婚禮主持過程中,幾次老淚縱橫。
儀式過後,任為和呂青拿著香檳酒,在大草坪上慢慢走著。不遠處就是愛琴海,目之所及都是迷人的湛藍海水和白色小房子,風景相當不錯。作為婚禮聖地,無論是什麼型別的婚禮,在這裡舉行都沒什麼好挑剔的。
有些人在唱著歌跳著舞,醉醺醺地興奮不已。大多數人都拿著一杯酒或者飲料,走來走去地聊天。你會覺得一切都那麼美好。
有個年輕人,不知道是人還是機器人,在人群中很顯眼。他一身鮮豔的拼色服裝,頭上頂著一個大大的紅心,紅心中央是一個紅銅色的幾何形狀,幾個正方形交叉摞在一起,幾何形狀兩邊有幾個水滴。任為知道,那幾何形狀表示古老的蒸汽機,那幾個水滴是眼淚。那人頂著的是cryingrobots的標誌,來這裡之前,他在網路上查過,看到過清晰的圖片。年輕人到處走著,向大家散發著一個小冊子。任為也拿到了一本,他看了看名字,叫作《愛如何改變世界》。
好幾撥記者想要採訪任為和呂青,但都被他們婉言謝絕了。
「你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任為問呂青。
「為什麼不來呢?明明是我們的女兒。」呂青說。
「你想表示支援她嗎?」任為問。
「你知道我不支援。」呂青說。
「你能直白地告訴我嗎?我越來越不懂你的意思了。」任為說。
「我……」呂青頓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他們的這個圈子。再說,交通很方便,晚上就回去了,也耽誤不了什麼時間。」
「我覺得都是一些……怎麼說呢……奇怪的人。」任為說。
「你不覺得,你比我更應該瞭解一下這個圈子嗎?」呂青忽然問。
「什麼?為什麼?」任為問,但他迅速地反應過來了,「你是說,雲球人?」
「是啊!他們也許會是你的同志。」呂青說。
任為沉默不語。
這時候,一個瘦瘦高高的歐洲人走了過來。任為和呂青知道他叫埃爾文,荷蘭人,cryingrobots的執行秘書長,早上剛過來的時候打過招呼。不過那會兒他很忙,沒說什麼。現在,他滿臉微笑地走了過來。
「非常感謝,親愛的任先生和任太太。」他熱情地說。
「嗨!」任為含混地打了個招呼。
「感謝什麼?」呂青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問道。
任為看著她。她的這種微笑,最近這些年,已經成為她在公眾場合的標準配置,但是,和她上大學時的那種明朗笑容截然不同。
「感謝你們的支援。」埃爾文說,「你看,十九對新人,只有三對父母,我們的事業還有很多困難。何況,你們來自中國,最傳統的國家和民族。」
「哦,不用客氣。」呂青說,「畢竟是我們的女兒。」
「你們的女兒,明明,棒極了!」埃爾文使勁地搖著頭,好像在描述一件完全不可思議的事情,「還有邁克,」他說,「我從來沒見過那麼聰明、那麼溫文爾雅的機器人。」
「甚至,他對上帝的理解和忠誠都超過了人類。」忽然有人插話,是萊昂納德神父。他剛剛走過來,他個子中等,但很胖,走得非常慢,看起來左腿略微有點一瘸一拐。
「神父,您好。」呂青打了招呼,依舊帶著淡淡的微笑。
「您好。」任為也打了一個招呼。
「所以,明明和邁克給了我極大的信心。」埃爾文說,「同時,他們的愛,也反襯出人類多麼狹隘和自私。」
「是嗎?」呂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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