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任明明的隱私

雲球(第一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聽李舒說的話,感覺相當嚴重,看她的表情,卻好像還好。任為有點緊張,說:「什麼意思?聽起來很嚴重,怎麼回事?」

「嗯,可以說有點嚴重。但其實和邁克沒什麼關係。只是,嗯,我要先跟你說,我們說的話你不能說出去。包括明明,最好也不要說,她還太年輕。本來也不應該告訴你,不過柳所長覺得,你可以知道。」李舒說。

「啊?這麼嚴重?」任為想了想,說:「那你真的能跟我說嗎?我可不想違反保密規定。」

「這和保密規定沒什麼關係,並不屬於保密範疇。但是,這可能會引起一些不良的社會反應。我們已經跟前沿院報告過,領導們暫時還沒確定怎麼做,算是正在調查吧!所以,最好不要說出去,免得驚動輿論。」李舒說。

「哦……這樣……我知道了,我會注意。你說吧!」任為很好奇,聽李舒的說法,好像也不應該是很嚇人的事情。

「首先,我們對邁克進行了檢測。沒有檢測到意識場,這一點非常確定。你知道,我們在你們雲球機房裡,檢測到了大量的意識場,已經確認,機器可以產生意識場,以量子晶片為宿主的意識場。但是,邁克,的確並沒有產生真正的意識場。原因很普通,他的計算強度並沒有達到柳楊閾值,目前的機器人都是這樣。」李舒說,「不過,邁克也的確和普通的機器人不同。」

「嗯,沒有意識場,好。」任為舒了口氣,「那他有什麼不同?」

「可以這麼說,它有感情。」李舒說,「注意,是感情,不是意識。」

「感情?」任為有點迷惑,他想了想,說:「我能明白,你想說感情和意識不同。我不研究這個,我不是太清楚,你想表達的不同在哪裡?」

「感情是意識的一個子集。」李舒說,「他們最大的區別是,感情是可計算的,而意識——準確地說,意識的核心部分——是不可計算的,意識只有外圍部分——包括感情——才是可計算的。」

任為想了想,說:「我能不能這麼理解,感情裡面,因果關係很明確,可以認為是一系列引數的邏輯計算結果。意識,或者按照你的說法,意識的核心部分,就目前來說,還沒有數學表達。」

「對,您很聰明。」李舒說,「就是這樣。這就意味著,我們完全可以通過程式設計,來實現感情的產生過程。但是意識,我們做不到。無論人的意識,還是您的雲球人的意識,都是演化的結果。演化的結果,比起我們程式設計的結果,計算強度大得多,所以才能產生意識。雖然我們能夠檢測到意識,能夠捕獲到意識,甚至可以用量子層面的一些理論來描述意識,可是實際上,我們仍然不清楚意識到底是什麼。」

「感情有數學模型,可意識沒有數學模型,」任為說,「世界的本質是數學。」

「是的。」李舒笑了笑,笑得很溫暖,「就從這點來講,我想,明明不一定能夠像您這樣,這麼容易就理解這些說法。所以,我們可能要換個說法給她。」

「一般的機器人程式中,」任為說,「沒有感情程式碼嗎?只有邁克,或者說少數機器人,才有感情程式碼?」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回憶露西。他很難確定,露西是否有感情。她總是很乖巧很識趣,但是要說她有感情,好像也很難說。比如,如果自己死了,任為想,露西會感到難過嗎?

「不,都有。」李舒說,「幾乎所有機器人,都有一個情感模組。特別是全模擬機器人和家政機器人之類。只要和人有互動的機器人,99%都會有情感模組。多數情感模組都是一個軟體包。這個軟體包可能很簡單,也可能很複雜。少數最高階的機器人有專用情感處理晶片。這種機器人不是太多,因為市場需求並不強烈。」

「那邁克有什麼不同?」任為問。

「這就是要暫時保密的地方。」李舒說,「邁克的情感模組,乍一看其實很低階。首先,是軟體包形式,不是專用晶片形式。其次,軟體包的程式碼量相對而言也很小。可它特殊的地方是,它會動態變化。」

「動態變化?」任為不太明白。

「對,無論是軟體包的情感模組,還是晶片級的軟體模組,機器人的廠家都會事先設計好。某個模組的情感特點,或者說性格,事先建立了數學模型,並設定了各種引數。通常,這裡面會涉及很多資料,產品釋出時也會一併打包。但是,邁克的軟體包,已經自主更新過很多次,它很頻繁地進行自我更新。」李舒說。

「這沒什麼奇怪啊!」任為說,「自動升級嘛!不都這樣嗎?」

「是的。可是,自動升級的那個新版本,應該是廠家的版本,而且同一型號的新版本應該都一樣,對不對?」李舒問。

「對。」任為回答,還是很糊塗。

「但邁克不同,他每次升級的新版本都獨一無二。」李舒說。

「專門為邁克定製的新版本?」任為問,「不可能啊!這為什麼呢?邁克只是一臺破舊的皮膚測試機器人。屬於perfectskin,一家經營得很差的公司。因為公司窮,連正常的維護和升級服務都沒買。」

「不是,」李舒說,「不是邁克的生產廠家在升級他。當然更不是perfectskin在升級他。我們查到了升級新版本的網路地址,和我們以前查到的一樣,是一個查不到擁有者的地址。簡單來說,邁克被黑了。軟體包的形式不像晶片形式那麼安全,邁克早就被駭客黑了。開始的時候,邁克應該只是被安裝了一個非常簡易的情感軟體包。這個簡易的情感軟體包,情感功能很正常,只是比較簡單。不過,它有一個特殊功能,就是在這個特殊的網路地址頻繁地更新自己。在更新過程中,它就越來越高階。」

「哦……」任為想了想,說:「還是說不通啊!沒聽明明說,邁克幹過什麼壞事啊!駭客要幹什麼?再說,雖然不是生產廠商乾的,但本質上,這也屬於自動升級的範疇。我明白駭客的事情,這也很普通。經常有機器人病毒之類,還要防毒甚至要回廠重灌系統。這到底有什麼不同呢?駭客不停地為邁克推出新版本,這有什麼意義呢?」

「這些新版本的作者,並不是駭客。我們推斷,它們是被自動生成的版本。生成它們的應該是軟體,駭客控制的一個人工智慧軟體。」李舒說。

「人工智慧寫程式?」任為問,「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吧?現在,很多程式碼都由人工智慧來寫。特別是情感軟體包這種軟體,聽起來通用型很強,最適合人工智慧來寫了。」

「對,這也沒什麼了不起。」李舒說,「了不起的是這個人工智慧軟體,為邁克的情感模組編寫新版本時,所採用的那些依據,或者說,它為什麼要編寫這些新版本。」

「哦……通常……不就是改bug或者新增什麼新功能嗎?」任為問。

「bug肯定要改。可說到新功能,這就很有意思了。的確是在新增新功能,當然也包括最佳化已有功能。但是你想,你在為軟體新增新功能的時候,新增什麼,不新增什麼,刪除什麼,最佳化什麼,是怎麼選擇和決定的呢?」

「這要看需求和目標是什麼。」任為說。

「對。那麼,這個為邁克的情感模組編寫新版本的人工智慧,是如何確定需求和目標的呢?」李舒問。

「嗯,我不知道。」任為稍微想了一下,遲疑地回答。

「您看,您這麼聰明,可是您都想不出來。」李舒說。

「你說,是什麼?」任為催她。

「需求和目標很明確,就是討好明明。這個人工智慧會根據資料來分析,如何才能讓明明更喜歡邁克,然後,根據這個需求,編寫邁克情感模組的新版本,最後進行升級。」李舒說,「他們的升級,力度很大。一般來說,很多軟體升級進行資料更新就可以了,進行程式碼更新並不經常發生。但是,邁克的情感模組,資料更新經常不足以滿足新要求,需要頻繁地進行程式碼更新,用來最佳化情感產生的邏輯路徑。總而言之,它在不惜一切地改變,想要最大程度地貼近明明的喜好。」

「討好明明?」任為說:「靠邁克提交明明的反應資料,來進行判斷?」

「僅僅依靠邁克提交明明的反應資料,顯然還不夠。否則這也太平淡無奇了。而且這些孩子,我們作為父母都看不明白。邁克作為一個機器人,哪裡看得明白。」李舒搖搖頭。

「那如何判斷怎麼討好呢?」任為問。

「我可以告訴您。但是,這是這次談話最大的秘密所在,也可能會對您有點衝擊。我要先告訴您,無論怎麼樣,您不用擔心。我們發現過八例同樣的案例。雖然聽起來有點嚇人,可我們認為,駭客似乎沒什麼惡意。只是在測試?或者好玩兒?就算有深遠目的,至少目前並不危險。」李舒說。

「你快說。」任為又緊張起來。

「明明的ssi被駭客黑了。他們從明明的ssi獲得資料,用來升級邁克的情感軟體包。」李舒說。

「什麼?」任為騰地站了起來,「明明的ssi被黑了?」

「您彆著急!您彆著急!領導們已經在調查這個事情,警察都已經介入了。而且,我剛才說了,沒發現駭客有什麼惡意。我們最早發現的案例,已經有兩個月了,當事人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您放心!您放心!」李舒趕忙安慰他。

「可是這也太過分了!」任為說,「這不是說,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會被侵入嗎?」他顯得有點焦躁,「我對這個遠景科技,一直就沒有什麼好感。這種在腦子裡面的東西,駭客都能黑進去。通訊晶片!一定是通訊晶片!要通訊就一定有機會被黑掉,可他們從來都號稱絕對沒有問題。」

「所以,任所長,您一定要平靜下來。裝了這東西的人,可不是您一個。您想想,您要這麼說出去,那社會反應會是什麼樣?您真的要平靜。應該沒有那麼可怕,至少目前,還沒看出來。」李舒說。

「說出去的話,明天遠景科技就破產了。還有,好多人會被抓起來。」任為恨恨地說。

「是啊!對了,明明用的是遠景科技的系統嗎?」李舒問。

「是,我們一起去做的植入手術。我的一定也被黑了吧?你用的不是遠景科技嗎?」任為問。他覺得腦瓜疼起來了,不是駭客在幹什麼吧?他想象著自己腦子裡有些駭客的程式碼,正虎視眈眈地看著ssi中的所有資料,琢磨著能幹點什麼。

「也是。不過,您真的彆著急。我們判斷,不,警方判斷,駭客的目標似乎不是遠景科技,也不是任何人,而是機器人。他們應該是為了邁克而入侵明明,並非為了明明而入侵邁克。選中邁克的原因就不知道了,也許只是隨機和偶然。所以您不用擔心,除非您也有機器戀人。」李舒說。

任為想了想,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有專門的法律,規制遠景科技這樣的公司。ssi採集的任何使用者資料,都是絕對隱私,不能進行任何傳送,也不能用作任何用途。唯一的例外,是自願參與實驗的人,在實驗過程中產生的資料,而且,那需要非常嚴謹的法律手續。但是這些資料,對於訓練機器人非常重要,如果這些資料沒有辦法通過正常途徑獲得的話,那他們只有通過駭客的手段了。所以,這一定是某些機器人公司乾的勾當。當然,遠景科技他們肯定有責任,ssi還是不夠安全和牢固。對,確定不是他們自己乾的嗎?」

「應該比較確定吧!這要問警方了。整個過程,被駭客弄得很隱秘。網路地址經常變換,嫌疑人不好找,警方找了一個月了還沒找到。警方要求我們,不要擴散訊息,一方面是考慮到社會影響,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打草驚蛇。」李舒說。

「你不急嗎?」看到李舒好像很泰然的樣子,任為問。

「不像您那麼急。因為我沒有機器戀人,和我們家的家政機器人也不怎麼說話,而且,它只是家政機器人,不是全模擬機器人。」李舒說著笑了笑,「您這麼擔心,難道您和什麼機器人關係不錯嗎?」

「沒有!當然沒有!」任為說。雖然還有怪怪的感覺,但平靜了一點。他覺得李舒的話也有些道理,他腦瓜中那些駭客的程式碼逐漸消失了。

「再說了,您是個科學家,您應該知道,這種事情很難避免。說起來好像很可怕,其實絕大多數情況下,並沒有什麼關係。當然,公眾肯定會感到恐懼,不是因為知道了什麼而恐懼,是因為覺得自己不知道才恐懼。」李舒平靜地說。

「ssi只是在感官傳輸層面和資訊獲取層面的介入,它能夠獲取的資料很有限。」李舒接著說,「駭客為了抓取人們的反應,只是依靠眼動,或者說眼球視野的變化,還有心跳、血壓之類,再有,就是你瀏覽的網路內容了。他們並不能真正地獲取你的想法。這和在社交媒體上抓取你的評論是一回事,只是更加及時和準確而已。社交媒體洩密的事情,以前發生過很多,您看到有什麼真正嚴重的後果嗎?其實沒有。不過現在有個東西,直接安裝在你腦子裡,所以聽起來更可怕,但本質上並沒有什麼不同。所以我覺得,您不必那麼擔心。」

任為愣愣的,想說什麼,終於什麼也沒有說。

「我們倒是對這些駭客的最終目的很感興趣。他們要幹什麼?」李舒好像在問自己。

「他們要幹什麼?」任為重複了一遍,「不是做情感軟體包嗎?」

「有什麼意義呢?」李舒問,「難道哪一天,推出帶有這種服務的機器人嗎?也許很多人喜歡,找一個會越來越符合自己胃口的機器人伴侶。聽起來市場前景不錯,但這樣做,很容易暴露自己的違法行為。怎樣才能夠遮掩呢?」

「也許他們想,到時候再說吧!」任為說。

「到時候再說?我覺得很困難。隱私法律很難改,這一定會有軒然大波。每次社交媒體洩密,都鬧得很厲害。雖然大多數時候,並沒發生什麼事情,只是讓你看了些廣告。」李舒說。

「總看定製廣告,確實會被洗腦。商業,娛樂,政治,各種觀點都會被洗腦,還是有問題的!」任為不太同意李舒的話。

「從心理學角度來說,」李舒說,「人們都是挑選自己喜歡的東西看。越看越喜歡,越喜歡越看。我同意您的觀點,不過說到底,這也是人們自己的選擇。」

「嗯,」任為應了一聲,不想再討論這個,「那你們覺得,還有什麼別的可能?」他接著問。

「也許他們,在試圖製造人工意識。」李舒說,有點遲疑,又有點像自言自語。

「人工意識?」任為想了想,問:「柳所長這麼想?」

「我們都這麼想。」李舒說。

任為又想了想,說:「我覺得這麼想,是你們的職業病。」

好不容易,任為才徹底平靜下來。他回想起,那天在柳楊家,他請柳楊幫忙的時候,柳楊那麼堅定地認為,邁克不會有意識場,當然是因為,他早就知道駭客這件事情。

一個漂亮的小秘書,帶著任明明走進李舒的辦公室。李舒面對著任明明,直接給出了一個很乾脆的答案:邁克沒有意識場。任為有點心慌,但李舒依舊面帶微笑,看起來很鎮定。

這是真話,他們沒有撒謊,只是沒有把事實全都說出來。那會兒,邁克也已經被送到了這裡。當然,它也聽到了這個答案。它立刻低下了頭,彷彿有些慚愧。而任明明,臉色更難看了。看任為的時候,又露出惡狠狠的目光。好像邁克不是人這件事情,完全是任為造成的。

她一定覺得這是個陰謀,任為想,不過這件事情,雖然不是那麼真實,但也確實不是謊言,更不是陰謀。


作者「白丁」的其他小說

雲球(第二部)》《雲球(第四部)》《雲球(第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