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丁的覆滅》之後,第二部劇也開始製作了。《克雷丁的覆滅》的收視率遠不如預期,但是按照穩定下來以後的收視率計算,預計全部播放完畢後總體還是可以盈利的。所以,宏宇公司願意繼續合作。不過,在開始第二部劇的製作以後,宏宇公司正式提出了新要求:利用assi技術讓觀眾直接體驗雲球。
蘇彰反覆做大家的工作,而且得到了盧小雷的堅決支援,當然他本來已經主動在內部反覆建議了。但是,任為始終沒有鬆口,孫斐、葉露等人則恨不得破口大罵。同時,王陸傑也在試圖從前沿院領導那邊做工作。目前,歐陽院長暫時也還沒有同意。
雖然還沒有正式解密,但保密意識的下降還是讓很多人的嘴巴不那麼嚴了,地球所的人逐漸都或多或少地知道了腦科學所的神奇發現。
大家都覺得這事太震撼了!太神奇了!各種討論在秘密而興奮地進行。其中,最興奮的要算是張琦了。他很快意識到,這可能意味著可以派遣真人進入雲球,影響雲球的演化。他認為,這幾乎完全不算「干預」雲球的演化。因為雲球的外部大環境並沒有變化,真人派遣隊只是從內部用合適的方式「推動」一下雲球的發展。
不過目前,柳楊還沒有研究出把意識場和雲球關聯起來的可靠技術。意識機的腦單元的確和雲球很像,雲球卻複雜得多。每臺意識機只有一個腦單元,要做誘導刺激非常簡單。但云球系統的每個量子晶片中都有成百上千個腦單元,而每臺量子計算機都有幾十上百個量子晶片。所有量子計算機,又都擠在機房中排列緊密的一排排機架上。在這樣的機房裡,電磁環境不能被大範圍地改變——必須要在一個精確的點上改變。必須找到這樣的方法,為了這個,腦科學所的研究人員夜以繼日地工作,地球所的工程師們不得不同樣努力地配合他們。他們經常拒絕做出詳細解釋,只是不停地要求地球所的工程師們做這個做那個。如果不是這件事已經成為一個從前沿院直接派下來的任務,優先順序很高,再加上聽起來的確讓人興奮,地球所的工程師們可能早就拍桌子鬧意見了。現在,他們只是偶爾抱怨一下而已,更多的是充滿好奇地等待著到底會發生什麼。
所以,派遣隊還只能算是一個很初步的想法。對於張琦的激進,任為並不認同。但是,張琦似乎認為,任為遲早一定會認同。因為目前面臨的選擇都很艱難,這可能已經算是其中最好的一個了。
《克雷丁的覆滅》勉強掙了點錢。在前沿院資金完全斷供之後,靠這點錢活下去都不可能,更不要談繼續擴容了。但繼續擴容肯定不可避免,不然,那時雲球的資源狀況,相對不斷發展的雲球人口來說,只有比現在更差。就算以後的新劇製作得更好,收視率更高,恐怕能夠維持生存就算上上大吉了。所以,要麼開放雲球允許觀眾的assi即時體驗,要麼就要有合適方法在資源緊張的情況下推動雲球的演化。如果演化進展很好,有些特別的成果出來,就有機會重新拿到前沿院的資金。張琦認為,派遣隊推動演化比assi即時體驗應該好一點,至少更有科學精神,相對而言也更容易讓大家接受,當然不包括宏宇公司。
任為本來有一點希望,覺得腦科學所既然這麼需要雲球,他們的專案又那麼重大,前沿院甚至上級領導也很重視,應該可以為雲球帶來大量資金。但是,情況不像他想的那樣,短期資金倒是帶來了一些,長期來看卻並不能解決問題。
下午去前沿院開會的時候,前沿院領導認為,在現階段,因為可以使用雲球人做實驗,雲球對腦科學所的意識場專案的確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是,一旦實驗完成,雲球在這個專案中的使命就結束了。雲球本身,如果不能自給自足的話,前沿院是無論如何不會再投入資金讓他們發展下去了。除了以前說的投入大、成果少的問題,現在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雲球人潛在地可能成為擁有人權的人,這將是一個重大負擔。所以,控制雲球的資源實際上是在控制未來的負擔規模。任為能夠聽出弦外之音,地球所已經成為一個燙手山芋。
他有點懷疑,現在的領導們,如果可以,其實想立刻摧毀雲球,即使有腦科學所的專案,他們也在所不惜。他們只是不敢而已,就像呂青的預料,現在沒有人敢對已經存在的雲球人做出任何負面行動。完全可以預見,在未來,這可能都是違法的反人類行為。當然,現在還沒有法律規制,將來應該也不會有任何人因為現在的行為受到制裁。但是,領導們的內心已經無法承受這個壓力,所以,控制雲球的規模,成為前沿院唯一的選擇。
任為的內心,更是早就不堪重負了。但是,他是雲球人的上帝,他要拋棄雲球人嗎?不,這讓他很難接受。那麼,雲球人要活下去,要發展下去,就必須靠他來想辦法了。
任為明白,自己也可以什麼都不做,甚至也不拍戲了,也不需要雲球出任何科學成果,因為最後前沿院還是要養著這些雲球人,依靠領導們的恐懼就已經足夠了。但是,那樣的話,一定會是最低的維持水平。雲球將沒有任何進步,永遠都是眼前這個樣子。那些可憐的雲球種族,再也走不出這蠻荒時代了。說不定還會倒退,誰知道會有什麼餿主意出現呢?他甚至替領導們想到了一些餿主意,比如讓雲球環境逐漸惡化,讓雲球逐漸不再適合生命存在。生命們會慢慢地、慢慢地消失。這樣的消失,對地球人類很容易解釋,只要願意撒那麼一點點小謊。
但是,那他這麼多年,算是幹了一件什麼事情呢?
所以,他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去掙更多錢突破資源限制讓雲球發展,要麼派出派遣隊去推動雲球發展。只有這樣,地球所的工作才有意義,或者,才繼續有意義。
「任所長,我還是希望,你認真考慮一下派遣隊的事情。」從前沿院開完會回地球所的路上,張琦再次提起這個話題。
任為不說話,孫斐撇了撇嘴。
「你也看到了,前沿院的資金非常有限。我們一定要有一些進展,不然,我們真的只是一個大型虛擬遊戲了。而且,還是並不怎麼好玩的那一類。我和柳楊聊過幾次,我覺得他們的突破就不遠了。我希望,我們正式啟動計劃的制訂。研究一下,派遣隊能夠幹什麼、怎麼幹。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我們不能沒有準備。」張琦說。
「張所長,我說,」孫斐說,「還沒有決定要派出派遣隊吧?怎麼就談具體計劃了?」孫斐說,聽起來不太高興,她和任為一樣,甚至可能是更堅定的不干預派。
「讓我們這麼想,」張琦說,看起來對孫斐的情緒沒什麼反應,「我們現在的討論,都只是在‘派遣隊’這三個字身上。我很有興趣,你很反對,任所長看起來也反對。」聽到這裡,孫斐看了任為一眼,任為面無表情。張琦接著說:「可‘派遣隊’這三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我心裡的定義和你心裡的定義,是相同的嗎?你反對干預雲球,這沒錯,我也反對。我們做這種事情都是不得已,但以前不也做了很多嗎?」
「那不一樣,那都是些很外圍的事情。」孫斐說。
「好,就算不一樣。」張琦並不著急,「模擬星空,刪除邊緣部落,這些和派真實人類的派遣隊當然不一樣。但如果說到干預,這都是某種干預,只是程度不同。」
「程度差得太遠了!這就像,一個從未來穿越回來的派遣隊來到我們的世界裡。這……這算什麼呢?」孫斐說,聲音有點高了起來。
「嗯!」張琦停住自己的話頭,靜靜地看著孫斐。等她說完了,才接著說:「你也承認都是干預,只是程度天差地遠,我完全同意。」他頓了一下,看到孫斐沒有插話,又接著說:「所以我想,任何事情都是一個程度的問題。並不存在一定不干預或者一定要干預。要看合理干預的程度在哪裡!我現在希望做的事情,不是去幹預,而是研究一下如果採用派遣隊的方式,是不是也可以很低程度的干預?這個合理干預的平衡點到底在哪裡?比如,是不是可以做到干預程度不強於模擬星空或者刪除邊緣部落,但效果卻可以更好?」
孫斐一時不知如何反駁,問道:「人都穿越了,怎麼才能干預程度很低?什麼都不幹嗎?那還有什麼意義?」
「所以啊!」張琦說,「我們要研究啊!這是個複雜的問題。你聽到派遣隊三個字,是不是想到特戰隊?拿著衝鋒槍、穿著戰鬥機甲?去殺人嗎?我不是這個意思,當然不能這麼幹。」
孫斐不得不承認,自己腦子裡確實出現過拿著衝鋒槍、穿著戰鬥機甲的特戰隊畫面。「那你到底想幹什麼?」她問。
「我想,我們要深入研究雲球社會的演化停滯。這是一個社會學、人類學問題,我不認為我們在這裡討論就可以得出結論。我想很多東西都是一層窗戶紙,捅破了就一切都解決了。‘捅’這個動作很簡單,但是,那層窗戶紙在哪裡,卻不那麼容易找。」張琦說,看到孫斐還在聽,就接著說:「我想,我們應該找一些社會學家、人類學家和歷史學家組成一個研究組。借鑑地球人類本身的歷史和社會發展,研究一下,在我們可以派出派遣隊的情況下,那個阻擋雲球演化的惡魔,那層窗戶紙,到底在哪裡?如果能找到,我們的派遣隊可以‘捅’它一下。也許能夠一擊致命,同時,還能夠把對雲球其他方面的影響降到最小。」
「我們不是找過很多專家研究過嗎?大家莫衷一是,說各種原因的都有,雲球地緣、雲球人性格、科技發展、思想發展等等。」孫斐說。
「是的,但現在情況不同了。當時,我們是在找原因。現在,我們是在找方法。我想,我們不一定需要找到真正的原因,只要找到一個有用的方法,也許是蝴蝶效應的那個蝴蝶翅膀,其實就可以了。在我們有能力使用派遣隊這樣一個特定手段的前提下,找那個最小程度影響、最大程度推動的方法。這個思路和以前完全不一樣。就像是,如果你真的穿越回去漢朝、唐朝或者宋朝,隨便吧,我想你的專業不是歷史,你並不清楚那個年代昌盛或者衰敗的根本原因。但是我相信,你可以很容易找到一個點讓社會進步。比如,也許你會把某些科技帶回去,一定會在某種程度上讓社會進步。」張琦說。
「那影響太大了,給克雷丁大帝衝鋒槍嗎?」孫斐說。
「當然不是,所以要研究啊!找到這樣一個平衡點,有衝鋒槍的效果,但卻有很平常的表象。對雲球人來講,不能是神蹟,而應該是顯得很自然的一種情況。」張琦說。
孫斐沒說話。
「也許派遣隊需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比如,栽下一棵樹,可能你也不會反對。但是,誰知道呢?也許研究下來,派遣隊就是隻要這樣就可以了!栽下那棵會掉下蘋果砸中牛頓的蘋果樹,或者那棵讓佛陀頓悟的菩提樹。所以,我強烈建議開始研究,首先要推演一下。至於是不是要具體實施,什麼時候實施,等研究結果出來再說。如果到時候有了研究結果,但你還是覺得影響太大,再反對也不遲。」張琦說,面對著孫斐。
孫斐仍然不說話,旁邊的任為也沒有說話。
「再說,這件事情,就是研究一下,開開會,也不需要很多經費。」張琦又補了一句,這次是面對著任為。
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孫斐心裡始終很難接受。她說:「反正我不同意。」說完扭過頭看著窗外。
「總比assi即時體驗好吧?」張琦扭過頭對孫斐說。
「一定有別的辦法。」孫斐說。
張琦又把頭轉向任為,「任所長,你有什麼意見?」他問。
任為繼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的社會,有沒有未來人穿越回來,也不一定。如果他們是負責任的未來人,應該不會讓我們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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