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的早晨,任為昏昏沉沉地醒來。呂青還在酣睡。他從床上爬起來上了廁所,又回床上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一夜的噩夢讓他的心臟怦怦亂跳,不過想不起來都是些什麼內容。他覺得再也睡不著了,就起來洗漱了一下,穿好衣服,出門去買早點。這會兒其實已經不早,快要九點了。週末的時候,他們起床通常比較晚,時間不一定,所以一般不讓露西做早飯。
今天任明明回來吃午飯,這可不容易。呂青說要多做兩個菜,任為就想著,順手把菜買了再買早點。他在菜市場晃晃悠悠,周圍一半是家庭主婦,一半是家政機器人。雖然現代社會到處充斥著高科技,但在菜市場的嘈雜聲音裡,依舊瀰漫著油鹽醬醋,偶爾夾雜一些家長裡短。這讓任為覺得很放鬆。這裡的討論,只關乎生活,不關乎生命。
回家後,和呂青吃完早飯就已經快十一點了。呂青和露西開始準備女兒回家的中午飯。任為覺得很疲憊,坐在沙發上居然又睡著了,直到門開的聲音把他吵醒。他看到任明明和一個小夥子走進家門。
這時候,餐廳飯桌上似乎已經擺了一些做好的菜。從任為的視角,可以看到一盤肉末茄子。
小夥子長得很精緻。任為很奇怪,自己怎麼會想起「精緻」這麼個詞,尤其是看到一個小夥子的時候。但確實,這個詞很貼切。他的臉龐就像是古希臘的雕塑,大大的眼睛,濃密的眉毛,挺拔的鼻樑,細膩緊緻的皮膚。黑色頭髮是一個左偏分發型,非常普通卻乾淨整潔。整個頭部都像是經過精密地計算,身材也非常適中,不高不低,不胖不瘦。他穿著深棕色夾克和淺灰色長褲,在衣服輪廓下,依然能夠讓人感覺到充滿力量的軀幹和四肢。
小夥子的搶眼甚至掩蓋了任為對親女兒的注意力。在瞬間的驚奇之後,任為才發現了女兒的變化,那就是驚詫了。任明明的頭髮雖然仍是紅色,但卻不再是爆炸頭了,而是貼著腦袋像溪水一樣流下來,流到肩膀的位置淡淡地消失了,柔順自然,像深山中的清泉一樣清新。那個奇怪的鼻環,也已經不在她那挺拔秀麗的鼻子上了,她兩側鼻翼都光滑淨潔,沒有任何曾經帶過鼻環的痕跡。恍惚之間,任為都想不起來,本來她的鼻環到底是在左側還是右側。
剛從廚房走出來的呂青,顯然也被眼前站著的一對兒金童玉女驚著了,她像任為一樣呆呆地看著他們。
任明明彷彿預料到他們的震驚。她歪了一下頭,同時撇了撇嘴,似乎在表示不以為然。然後她說:「爸,媽,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男朋友,邁克。你們不是一直要見一見嗎?我給你們帶回來了。」
「叔叔好!阿姨好!」邁克彬彬有禮地說,臉上帶著謙和的微笑,衝任為和呂青鞠了一躬。他的聲音是標準男中音,就像是電視臺的新聞主播。
一直到寒暄了幾句之後,任為都還沒有緩過勁來。他從來沒想到過,女兒找了個這麼帥的男朋友,還這麼彬彬有禮。看起來,是個很優秀的孩子。他一直以為,那會是個穿鐵釘皮衣的摩托小子。而且,這個小夥子不但自身優秀,似乎還一定程度改變了女兒,那個爆炸頭不見了,鼻環也不見了。雖然,一臉嫌棄的表情好像還有一些,但也只是時隱時現。如果真是這樣,那實在是太好了。
「我和明明一個公司,做測試工作,我們是同事。」任為問邁克做什麼工作的時候,他說。任為注意到,邁克一邊說著話,一邊幫任明明從飯桌下拉出了椅子。這種古老的紳士行為,任為已經很久沒看見過了。任明明卻彷彿很習慣,一屁股坐了上去。
呂青看起來和任為一樣心神不定。她盯著邁克,忽然問了一句:「你多大了?你父母還好嗎?」
父母還好嗎?任為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點突兀。不過看來邁克並不覺得,他微笑著回答:「哦,我二十八歲,父母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
「哦,對不起。」呂青說。
「沒關係,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邁克說。
「工作怎麼樣?忙嗎?」任為把話岔開了。
「挺好,不算太忙,明明幫了我很多忙。」邁克一邊回答,一邊扭頭衝任明明笑了笑,那笑容非常溫暖,任明明卻並沒有理他。
「吃點東西。」任為說。
「好,謝謝叔叔阿姨。」邁克說。他看了看飯桌上的菜,先幫任明明舀了一勺肉末茄子,對任明明說:「這是你最愛吃的菜,我要嚐嚐阿姨的手藝了。」接著又舀了一小勺,送到自己嘴裡。慢慢地咀嚼了幾秒鐘,好像在仔細地體驗味道,然後安靜地嚥了下去。接著,他說:「真的很好吃。」
「是不是有點鹹?」呂青說,「我們家口味重,不知道你習慣不習慣。」
「不算很鹹,在68%的位置。」邁克說。
「68%?」呂青愣了一下。
「我是說鹹度,在我吃過的菜裡面。」邁克說。
「他做測試,這是他的職業病。」任明明說。她大口地吃著,可沒有邁克那麼文雅,但表情看起來並不像覺得有多麼好吃,冷冰冰的。不過,這才是任明明,任為想,要說她有些改變也相當有限。當然,頭髮和鼻環能夠改變,已經很不容易了,這是任為和呂青想做了很久,而一直都做不到的事情。
「你們不是做模擬皮膚嗎?」任為問,「怎麼,也測試味道嗎?」
「我們也要做新業務啊!我們的模擬皮膚又賣不出去。」任明明插了一句。
「什麼新業務?」任為問。
任明明沒有回答。邁克看了看她,扭過頭對任為說:「嗅覺數字化和味覺數字化。」
「嗅覺數字化?味覺數字化?」任為說,帶著些疑問。
「這個領域好像還不太成熟,ssi系統都還沒有包含嗅覺和味覺介入。」呂青說。
「是的,我們也在嘗試。」邁克說,「沒有那麼難。有些公司,新的ssi實驗版本已經包含了嗅覺和味覺介入。但是,嗅覺和味覺的數學表達有很多標準,業界還沒有統一。而如果ssi使用的話,必須全網統一才有意義。所以,已經包含嗅覺和味覺介入的ssi,在統一標準之前無法使用。」
任明明一直沒說話,自顧自地吃著東西。其實大家都沒怎麼吃,但她可不管這個。
「統一標準是大公司才能乾的事情。你們公司規模不大,怎麼才能參與呢?」任為問。
「我們分析嗅覺和味覺。無論怎麼表達,都需要基礎的資料。」邁克依然面帶微笑,不時看一下任明明。
「嗯。」呂青點點頭,「但是,你只是品嚐一下,就能分析得那麼準嗎?」
「他就是幹這個的。」任明明忽然插話,「他能幹的事情還多呢!」
邁克又看了一下她,說:「是的,我就是幹這個的。」
任為也覺得很不可思議。68%,靠舌頭得出這樣的資料?
呂青還是盯著邁克,「你還能幹什麼?」
「我的表達可以很精確。剛才我吃的這一口肉末茄子,味覺表示式是n3m54a9sa66h9ut77y7x2tr6e33i8b4c52pi90q11lj1ku114g9v9sa46,這是按照克里梅爾標準的表達。」邁克說。
任為和呂青都呆住了。
任明明拿餐巾紙擦了擦嘴,好像吃飽了的樣子。「說說嗅覺表示式。」她說。
「kal65ksf33kjh99las8tus900poi887ced786loj112ted450mon331you96qse76muy884cos820vuy993xox25zus771,這是按照辛雨同標準的表達。」邁克說,依舊謙和地微笑著。
「辛雨同教授我見過。」呂青說,但口氣就像是見了鬼。
任為愣愣地不知道說什麼。
「還有呢!接著說,你還能幹什麼?」任明明說,好像有點不耐煩,覺得邁克不太爽快。
「哦,好的。」邁克說,「我已經把剛才那一口肉末茄子消化了。消化率99.94%,產生熱量8.9大卡,蛋白質含量35.5%,脂肪含量13%,糖分18%,纖維素98毫克,維生素4毫克,微量元素23種,消耗s8型消化液650毫克。需要更詳細的資料嗎?」
「不需要了。」任明明冷冷地說。
大家陷入沉默。任為和呂青一臉茫然,任明明一臉嫌棄的表情又出現了,就這麼看著他們兩個也不作聲,彷彿不耐煩地等著他們下一步的反應。但邁克依舊帶著謙恭的微笑,一會兒看看他們,一會兒看看任明明,眼神中始終充滿著溫暖。
「對不起,不一定非常準確,我的胃有時會有些問題。」過了好一會兒,邁克說。大家的沉默好像讓邁克有些不適應,眼神中的溫暖彷彿也摻雜了一些緊張。
「你一直在抓緊吃飯,好吃飽了以後,戰鬥,是嗎?」呂青忽然把眼神從邁克身上移開,轉到任明明身上。
「對啊!」任明明不以為意,就這麼迎著她媽媽的眼神,「邁克是機器人,而且,我們要結婚了。」她說。
任為明白為什麼任明明的頭髮不再是爆炸頭了,也明白呂青為什麼怪怪地問邁克的父母怎麼樣了,他覺得自己很遲鈍。
呂青雖然一向很堅定,但此時任明明更堅定。呂青的眼神堅持不下去了,她終於把眼神移開,看著自己眼前的一碗米飯,她還一口都沒有吃呢。
「要加米飯嗎?」忽然傳出了很平靜的詢問聲。露西站在任明明身邊,任明明的飯碗已經空了。
「不用。」任明明頭也不回,依舊冷冷地看著任為和呂青。
「好的。」露西說,然後扭頭走開了。
「那個……胃……是怎麼回事?」終於,任為使勁擠出了一個問題。他腦子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問了這個問題。
「對不起,我不太明白您的問題。」邁克說,露出很疑惑的表情。
「這也是我們公司的新業務。」任明明說,「我們的模擬皮膚質量很好,邁克身上的皮膚都是我們公司的產品。但是我們賣不出去。所以,我們要開拓新業務。味覺和嗅覺分析是一部分,電子胃是另一部分。其實電子胃是核心,至於味覺和嗅覺分析,是因為在技術上和電子胃密切相關,所以才一起做了。」
「我怎麼沒聽說過有人研究電子胃,要幹什麼?是器官移植嗎?現在醫療技術非常好,各種胃病也不是什麼難治的病。就算有什麼難治的病,市場也很小吧?這個事情有前途嗎?」任為問。
「誰告訴你有胃病才需要移植?」任明明說,「沒有胃病就不能移植嗎?」
「沒有胃病為什麼要移植?」任為很疑惑。
「因為胃本來就有病。」任明明說。
「你……什麼意思?」任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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