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嗎?意識!呂青跟你說過了吧?意識場,這才是關鍵。你的雲球人有意識場。因為你們的量子計算機叢集效能強大,你們的演化策略非常成功,雲球人大腦的計算強度超過了柳楊閾值。知道嗎?柳楊閾值,以我名字命名的生物學引數,同時也是物理學引數。雲球人大腦的計算強度超過了柳楊閾值,所以,他們發展出了意識場。他們和人一樣,不需要手和腳。雖然那也許也很重要,不,那不重要,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意識場。你因為有你的意識場才是你,我因為有我的意識場才是我。露西不同,自動駕駛汽車也不同,我的那輛撞死琳達的自動駕駛汽車,它叫卡珊德拉。他媽的這是什麼名字?卡珊德拉,聽著就不吉利,我怎麼那時候沒想到呢?所以出事故了,這怪我!怪我!但是你知道嗎?那是最高階的自動駕駛汽車。卡珊德拉比露西複雜多了。可還是不夠複雜,計算強度沒有超越柳楊閾值。它們產生不出意識場,無論它們多麼逼真,無論它們的軀體使用了什麼高階技術。對了,你女兒,叫什麼來著?任明明,對,任明明,你怎麼給女兒起來這麼個名字?明明,好吧,明明。我見過她,紅色爆炸頭是嗎?鼻環,還有鼻環!有性格!還是那樣嗎?她不是做模擬皮膚的嗎?那些模擬皮膚,溫溫潤潤,還內建了比人類觸覺細胞還要靈敏的觸覺感測器。甚至還有汗毛,明明沒提過嗎?機器人不需要出汗,他媽的他們還讓模擬皮膚出汗。然後,把模擬皮膚鋪在機器人的軀殼上。摸起來好極了,你分不出來是真人皮膚還是模擬皮膚。還會出汗,黏黏糊糊,讓人興奮,對不對?那些asr性愛機器人,比和真人做愛還要好。但是,他們的計算強度不夠,達不到柳楊閾值。沒用,任為,你完蛋了。只有你的虛擬人,沒手沒腳沒有模擬皮膚的虛擬人,他們達到了柳楊閾值,他們才是人。」
「可是,不也有功能完備的全模擬機器人嗎?」任為很艱難地插了一句話。
「全模擬機器人?」柳楊愣了一下,「是的,全模擬機器人。也許未來某一天,全模擬機器人會產生意識場,可是,知道嗎?全模擬機器人經常升級。那些公司總能研發出新功能,他們兩個月就升一次級。而且顯然,技術不成熟,他們總有bug,總要維修。沒有時間,全模擬機器人沒有足夠的時間,產生意識場需要時間,它們的計算強度還是不夠。誰知道呢?也許產生了,然後升級的時候就被殺死了。或者它們根本就不會有,它們不是腦單元那種結構。我不知道。我們買了一百多個全模擬機器人,沒有發現意識場。他們太年輕了,剛出廠。我們還在養著,希望能把意識場養出來。那些機器人人權組織成天叫囂,叫囂什麼呢?今天的機器人根本沒有意識,就是機器,不是人。還有那些狗養的機器人廠家,天天過來說要升級,還說免費。我不要升級,我不要升級,我不要升級。怎麼他媽的就聽不懂呢?這是騷擾知道嗎?這是殺人知道嗎?還升級,這幫笨蛋。我養著他們,誰會養著他們?只有我。這幫愚蠢的使用者,他們只知道追蹤新型號。知道全模擬機器人平均的更新期是多長時間嗎?兩年,只有兩年,老型號就淘汰了。但是,他們腦子裡那個小小的微量子計算機,怎麼著也得五年……或者……十年,才能產生意識場。」他疑問地搖搖頭,「我不知道,兩年來不及,一定來不及。難道我要養那些機器人十年?都是老古董了,收破爛的人也會騷擾我,讓我把這些古董機器人賣給他們。那時候它們還不如一個寫字檯值錢。你這個寫字檯,酸枝木寫字檯,很好!收破爛的人回收舊機器人給的錢,還買不了你寫字檯的一條腿。知道回收以後怎麼辦嗎?拆掉!拆掉!拆掉!」他又站起來,用手撐著桌面,隔著辦公桌把頭伸到任為頭前,重重地說,好像害怕任為聽不懂。任為下意識地向後躲了一下。
「拆掉!拆成晶片、電線、骨架、金屬殼、模擬皮膚、奈米纖維,還有機械手和機械腳。」他接著咆哮,「意識場呢?走了,飛了,死了,反正不在了。殺人犯,都是殺人犯。你也是,你殺的最多。你一個部落一個部落地殺人。還把殺人的資料送給我讓我看,讓我分析這個分析那個。知道我分析出什麼了嗎?我分析出你在殺人,你在向我炫耀,你殺人有多麼厲害!」
「我不是炫耀。」任為覺得自己滿身大汗。
「也許吧!」柳楊忽然聲音低沉下來,「誰不殺人呢?」
他愣了一會兒,看著剛才任為扔到桌子上的那隻筆。那是一支智慧筆,可以像普通鋼筆一樣寫字,但更重要的功能是寫字的同時,它會把內容上傳到指定的某臺網路伺服器上,並且會即時將內容翻譯成多種語言版本。出現書寫錯誤時它會報警,不僅是錯別字,也包括出現語法錯誤時,甚至包括出現各學科的專業知識錯誤時,它都會報警。它裡面有處理器,不是完整的量子計算機,但也包含一個小小的量子晶片。
「誰知道呢?」低頭對著那支筆,柳楊接著說,「這支筆,如果給它一千年,會不會產生意識場?不,時間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它單位時間的計算強度不夠。我一定對嗎?偉大的科學家也會犯錯,對不對?我還沒完全搞明白。我不知道,但也有可能。你覺得這支筆太舊了,有劃痕了,你扔了。它躺在垃圾桶裡,電池慢慢在消耗。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骯髒角落裡,旁邊是喝空的咖啡杯、蘋果核和一條只剩下魚刺的紅燒魚,一起待著。然後電池終於沒電了,一個意識場的孕育過程就完結了。一個胎兒,你讓它流產了。流產違法嗎?好像在有些國家違法。前兩天哪裡還有遊行,是反對墮胎還是支援墮胎來著?反正,這支筆被墮胎了。」
這段話反而讓任為好受了些。
「雖然機器人還沒有自主產生的意識場,但聽起來,你可以把人的意識場遷移到機器人身上。」任為說。
「不,不行。」柳楊說,「現在還不行。」他忽然有點沮喪。
「你的意識機,其實不就是個簡化版的、沒有四肢的機器人嗎?」任為問。
「是的。但是,意識場只是待在那裡,沒有完全結合,或者說,沒有工作。」柳楊說。
他好像陷入了沉思,頭扭向了一邊,看著牆面。這一會兒,他看起來倒挺平靜,這不多見。
「我認為那是因為意識機從來沒有產生過意識。」他喃喃地說,「自主產生意識場,和作為其他意識場的宿主進行工作,需要相同的條件。否則,只是一個放了珠寶的盒子。珠寶在裡面,但盒子卻還只是盒子。」
「那你確定我們的雲球人有意識場嗎?」任為問道。
「當然,我們之前已經檢測過了。我們帶了加溼器,我們說那是加溼器,其實那是意識探測儀。哈哈哈……你見過……那麼大的加溼器嗎?再說,我們帶加溼器幹嘛?」柳楊又激動起來,頭扭過來,興奮地看著任為。
任為想起來,那天問呂青,柳楊是否確定雲球人有意識場,呂青說柳楊很確認,但又支支吾吾,原來是這樣。看來,現在只有自己和柳楊兩個人,他一激動就說出實話了。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尤其是,如果這件事情是柳楊做出來的。
「而且我們已經計算過了,你們雲球的計算強度遠遠超過柳楊閾值。每一個腦單元的計算強度都超過了柳楊閾值。其實,不是明擺著嗎?雲球人的表現和真人有區別嗎?」柳楊繼續嚷嚷著。
「哦……還是……有一些區別。」看起來柳楊並不是真的提問,但任為插話回答了他,「你看,他們演化停滯了,人類的演化可走到今天了。再說,你們的人說,那是專用的計算裝置,不是說加溼器。」
「什麼?他媽的!我讓他們說那是加溼器!他們為什麼不聽我的?這幫混蛋!全是混蛋!好吧,我要整死他們。他們這幫笨蛋,早就該整死他們。不過,這不關你的事。你說什麼來著?這個……對……」柳楊的激動繼續升級,雙手不再撐著桌子,開始在空中揮舞,「演化停滯。我同意你的看法,你需要擴容。不能升級,只能擴容。原因在於資源,這點你是對的。或者,如果你很窮,你可以想辦法幫幫他們。」
「幫幫他們?怎麼幫?」任為問。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問題。」柳楊說,「但不能再通過殺人的方法了。我們很快會證明,你們之前是在殺人。不過,我們不會告訴別人,你放心。」
他的手不再揮舞,重新撐住桌子,他的頭略微前伸下探,就快要碰到任為的頭了。他把聲音放得很低,好像是在討論什麼陰謀。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當然,如果真的能保守住這個秘密的話。哈哈哈……」接著他又笑了,幸災樂禍那種笑,像是他算準了這個秘密保守不住。
「你連開放實驗室讓大家參觀都不敢,那麼進到實驗室裡動手動腳,你就更不敢了。」他接著說。
「實驗室不就是用來動手動腳的嗎?你在說什麼?」任為說。
「哦。」柳楊愣了愣,彷彿發覺自己說得不太對,「我是說,到實驗品裡面去。告訴你,我很有信心,我不但能證明雲球人是人,我還會有辦法讓人,真人,進入到雲球。我是說真的進入,和雲球人說話,和雲球人做愛,而不是用ssi把影像匯出然後參觀。」
「啊?」任為驚了一下,他愣愣地在思考。
柳楊的眼中,少見地出現了鼓勵的目光,熱切地看著他。
「你是說,」任為說,「你是說,要把人的意識場,遷移到雲球人身上去?」
「是啊!我已經把人的意識場遷移到意識機上去了,為什麼不遷移到雲球人身上去呢?」柳楊說,顯得很得意。
「你已經把人的意識場遷移到意識機上去了?」任為吃了一驚,「你做過人體實驗了?」
「啊——」柳楊似乎也吃了一驚,「沒有,沒有,當然沒有。我是說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你知道,一定會有那麼一天,一定會有的。」
「好吧,就算有那麼一天,可你沒法讓意識場和意識機進行互動,意識機只能儲存意識場。」任為說。
「是的。但云球不同!我不是說了嘛,產生意識場和作為意識場的宿主是一回事,需要同樣的能力。意識機不行,雲球可以。雲球的能力比意識機強太多了!」柳楊說。
「這個……這……可以嗎?你是認真的嗎?」任為有點慌。
「當然了,我一貫是個認真的人!不是嗎?」柳楊盯著任為,「我們測量過,你的機房裡滿是意識場,在四維或者五維或者他媽的什麼維度的空間。這是我要研究的一個問題。一個偉大的科學家要研究的東西很多,這只是一個小問題。意識機用了和你們同款的量子晶片,可你們的演算法,哦……哦……我不說這個……不說這個。我暫時……只是暫時……不知道怎麼讓意識場啟動。我不知道怎麼讓這個意識機成為一個人,像雲球人那樣的人。他需要一個環境,是的,我不知道怎麼塑造這個環境。當然這是暫時的,這是我要研究的另一個問題,一個小問題,很小。」說著,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很小的距離,接著說:「你這裡有一個環境,一個現成的環境。你們很偶然地製造了一個環境。雖然,你們像傻子一樣,但是,你們的運氣不錯!」
任為聽明白了,他的確有求於自己。不過又怎麼樣呢?他的樣子更像自己有求於他。
任為說:「好吧,但我並不想幹預雲球。就像你說的,我不想在實驗品裡動手動腳,那就失去了我們觀察自然演化的初衷。」
「那你就等死吧!」柳楊說。
「我們在討論雲球演化的問題,我怎麼就等死了?」任為說,有點不高興,「最多我們想辦法多掙些錢。我甚至可以同意讓大家參觀一下實驗室。不就是需要掙錢嗎?有錢、有資源的話,我相信演化停滯問題一定會解決。」
「我才不管這個。剛才我就說了,我才不關心什麼演化停滯。停滯好了,只要已經有意識場,對我來講就已經夠了。你面臨的是群體的社會學問題,我要解決的是個體的生物學問題。剛才這些,只是我好心給你出出主意,你愛聽不聽。不過,你等死的事情可不是這個事情。我是說,你真的等死吧!你殺了那麼多人,總有一天,會有人權組織來幹掉你,或者警察會來把你抓走。」柳楊說著,露出微笑,彷彿看到幾個手持衝鋒槍的蒙面人,衝進來對著任為掃射。而他為此感到很高興,忍不住越笑越開心。
「這和我們談的事情有什麼關係?」任為問,他被柳楊搞得頭昏腦漲,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柳楊收起笑容,說:「我可以救你。我們是朋友,對不對?我們是朋友,對,朋友要互相幫助。等我成功了,我可以把你送到雲球去做個雲球人,你就可以逃脫制裁了!在這個世界,你無法逃亡,因為你的生物學痕跡會被追蹤。你知道,追蹤技術很發達,你很快會被抓回來。可是,意識場只有我能追蹤,人權組織或者警察可不會。你到了雲球,誰也不知道你是誰,你就安全了。哈哈哈……」他哈哈大笑,又忽然頓住,說:「不過,我知道你是誰。我還是能幹掉你……或者抓住你,交給人權組織或者警察,那還是挺有意思。」他抬頭凝視著什麼,眼睛微微眯著,嘴巴半張著,彷彿正在體會著那種快感,但他凝視的方向,空空如也,只有一個潔白的牆角。
「你瘋了!」任為騰地站了起來,「你……你……」他用手指著柳楊,「你真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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