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貝加爾湖療養院

雲球(第一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任為想了想,說:「這不難,事實上,機器質量好,很容易比人活得久遠,更何況允許不計成本地維護。」

「是啊!」呂青說,「細胞本質上也是一部機器,雖然它很複雜,也不見得比現在這些機器複雜多少。」

「是的。對現在的科技而言,如果只是談論單個細胞的複雜度,也沒有什麼特別困難。」任為說,「但這說明什麼呢?他們可不是讓單個細胞活著,是讓全腦活著。甚至,你剛才說,是讓整個人體活著。」

「問題就在這裡。」呂青說,「這看怎麼定義。我們可以有兩個定義,一個是人體活著,一個是組成人體的全部細胞活著,這兩者有差別嗎?」

「組成人體的全部細胞?不就是人體嗎?難道你是指靈魂,或者說,意識嗎?」任為問。

「組成人體的全部細胞。」呂青又沉默了一會兒,「想想看,如果能夠讓一個細胞活著,當然能夠讓幾百億個細胞活著,理論上只是工作量的差別。」

「人體的全部細胞不等於人體,差的就是意識了,你就是這個意思。」任為說。

「killkiller確實做到了讓人體的全部細胞活著,可是我們不能確定,他們確實做到了讓人體活著。」呂青說。

「證據呢?」任為問。

「他們獲得了一些家屬的同意,也獲得了幾個小國家政府的同意,進行了相當規模的人體實驗,參與者都是類似媽媽這樣的病人。和動物實驗一樣,看起來結果很好,實驗人體幾乎100%狀況良好。但是,所有實驗人體,都看不出有任何意識跡象。」呂青說。

「像植物人?」任為問。

他很快想到,媽媽的大腦也一直沒什麼病變,或者說,曾經有過的病變都被治療好了。雖然說,這可能和媽媽一貫不錯的身體素質有關,但醫生肯定也是功不可沒。不過,雖說如此,媽媽事實上還是一直衰老下去了。看起來,killkiller的技術顯然比普通醫院更進一步。如果普通醫院可以暫時把媽媽的身體和大腦治療得很好,那麼,killkiller可以永遠把媽媽的身體和大腦保持活性,當然也可以理解。

「不,還不如植物人。」呂青說,「他們和植物人一樣,對外界沒有任何反應,但我們傾向於認為還不如植物人。你知道,和普通人的腦電波不同,植物人的腦電波是雜散波形,通常被醫生表述為無意識、有認知,或者至少有部分認知。其實,這是一種混淆的解釋。你可以這麼認為,植物人的腦電波之所以雜散,表明大腦皮層處於一種混亂狀態,一種不穩定的狀態。既然如此,那麼通過治療,也許可以讓它祛除混亂、恢復穩定。事實上也是這樣,很多植物人都有可能恢復。這些年,醫療水平提高很大。通過各種治療,植物人的康復率在持續不斷地提升,已經超過了一半。其餘無法康復的一小半中,多半是有物理性的腦損傷,人體無法修復這些物理性損傷。說到這裡,killkiller的技術也許還可以幫助提升植物人的康復技術。」

任為覺得呂青的手有點涼。似乎湖邊的風逐漸大了起來,有些涼氣襲來。

呂青接著說:「但是,killkiller的實驗人體不一樣。腦電波即不是腦死亡的一條直線,也不是植物人的雜散波形,而是一種規律的波形,非常規律,像是小孩子們在實驗室裡弄出來的波形。你能想象一個人的腦電波,波形週而復始地迴圈,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嗎?」

「聽起來像機器產生的波形,」任為說,「也許可以理解為是另一種人。」

「另一種人?」呂青愣了一下,好像很感興趣,「你這個說法很好,另一種人,對!他們的大腦一點也不混亂,處於一種穩定的狀態,但又和活著的人不同,就是另一種人。自顧自地活著,消化,攝入營養,新陳代謝,卻不交流、不思考。」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植物人,像植物的人。以前的植物人並不是植物人,叫錯了名字。」任為說。

「也不是這樣,他們並不真的像植物。植物自主地從外界攝取營養,可不需要那麼複雜的外部技術手段來維持。」呂青說。

「好吧,那麼都不是植物人。」任為說,「這種情況下,killkiller是不是不需要像以前那樣,冒充大腦向軀體發出生理訊號了?」

「是的,完全不需要。大腦自己會發出那些基礎的生理訊號。」呂青說。

「那也真了不起了!」任為一邊說,一邊在想。

按普通理解,大腦衰老到一定程度,沒有了司令官,身體也就不工作了,原來killkiller通過冒充大腦來解決這個問題。現在看來,這個理解本身不完全對。killkiller一定是讓大腦處在一箇中間狀態。這個司令官缺乏思考能力,但仍然能夠習慣性地下發日常運作的指令,而且還能大致不發生錯誤。

「我們認為,」呂青說,「以前我們說的植物人並非沒有意識,killkiller的這些病人才真的沒有意識。植物人,只是因為某種損傷,導致意識處於某種病態,或者說特殊狀態,就像承載意識的大腦處於某種特殊狀態一樣。通過治療,意識和大腦本身都可以從這種特殊狀態中恢復過來。而現在,killkiller病人的意識真的離開了。走了,不在了,找不回來了,不可能恢復。」

「可是有腦電波,比植物人的腦電波看起來還要漂亮的腦電波,所以他們不是死人。」任為說,「你注意到了嗎?上次你說的是killkiller的客戶,這次你說的是killkiller的病人。」

呂青沉默了一會兒,說:「是的,你說的另一種人。」

「這就是你們的苦惱。」任為說,「你們要在活人和死人之間定義第三種人,才能規避支付醫療保險。」

「你覺得我們很卑鄙嗎?」呂青聽他的口氣有些怪,問道。

「沒有,沒有,我覺得這個世界很奇怪。」任為趕緊笑了笑,伸出左手,輕輕拍了拍握住自己右手的呂青的手。他知道,其實呂青比他煎熬得多,因為呂青的工作就是搞平衡,在各種人性、道德、利益和政治之間搞平衡。那種進退失據的處境,如果換了他,早就崩潰了。

「好吧,我暫且相信你吧。說實話,我早就覺得自己是個壞人了。」呂青說。

「不,不,」任為又拍了拍她的手,「我不覺得你是壞人,我覺得你們是做著世界上最難做的工作的一群人。」

呂青臉上擠出一個微笑,聳聳肩,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吧……不管了,本來是想告訴你,對你也許是個好訊息。媽媽現在的狀況,如果儘快送過來,她的大腦也不會死去了。我們始終會有一個完整的媽媽,大腦也還活著的媽媽。」

「意識沒有了,也不完整。」任為低下頭,「唉,其實都一樣。」他說。雖然這麼說,但想著媽媽大腦裡的細胞還充滿活力,總比大腦裡裝滿了死細胞要好多了。

「不過也是,感覺還是好多了。」他喃喃自語地補充了一句。

他們看著貝加爾湖的秋色,水面的漣漪越來越多,松樹梢也有些動靜,風慢慢大了起來。呂青放下任為的手,把自己的兩隻手握在一起揉搓了幾下。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意識走了,腦細胞好好地活著,你不覺得挺有意思嗎?」

「嗯?」任為想了想,沒明白這有什麼意思,「你想說什麼?」他問。

「就像葡萄去了籽。」呂青的話聽起來莫名其妙。

但任為有點明白了,「你是說,能去掉籽的基礎是,籽確實存在。」他說。

「不是嗎?」呂青反問。

「這個……」任為想了想,說:「聽起來是那麼回事。這件事情應該找柳楊問問,他是專家。腦科學研究所,你知道,我們經常把雲球的一些資料送去,讓他們幫忙分析分析。以前他們特別感興趣,最近卻好像不怎麼感興趣了,奇怪得很。說起來,我還得去找找他,我們很需要他,他得幫我們看看那些資料。」他搖搖頭,彷彿想起柳楊是件很難受的事情。

「嗯……我是想說……我和柳楊,」他接著說:「有過一些不著邊際的聊天,他好像一直這麼想,葡萄籽確實存在。最近他們神神秘秘,好像有什麼發現。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老婆出車禍去世了,所以才這麼奇怪。你們是不是也該找他們聊聊?」

呂青盯著他看,不說話,盯了半天。

「怎麼了?」任為問。

「嗯,不怎麼。」呂青說,把眼睛移開,「我們一直在和柳楊他們聊。上次不是提到要定義死亡、定義意識嗎?這種事情,怎麼離得開柳楊呢?他可是權威。唉,琳達真是可惜,她是個好姑娘,但柳楊這個人,實在是奇怪得很。」呂青說。

「就是啊!很奇怪,他是個瘋子。」任為說。

「嗯,陰森森的瘋子,很嚇人。和他在一起,經常覺得後脖梗子發涼。」呂青說。

「你都後脖梗子發涼,看來他的確很嚇人,我不是自己嚇自己。他們有什麼進展嗎?我可有一段時間沒見過他了。」任為問。

「會知道的。意識,意識究竟是什麼?」呂青說,「如果有一個人能夠精確地定義意識,那一定是柳楊。再般配不過了。他就是個鬼,鬼當然要鬼來發現。」

「發現?定義還是發現?」任為問。

「會知道的。」呂青重複了一遍,站起身來,將兩手握緊拳頭,舉向天空,做了一個伸展動作。接著說:「好了,走吧,該回北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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