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民。。。濟民。。。這與她當時心念相差何止數萬裡,可人在朝中,若不想被人踩扁成泥,便要讓自己如袞刃一般利不可犯。空口高論濟民之調是多麼容易的事情,可若連自己的腰板都挺不直站不穩,這濟民之辭又是何其荒唐的念頭。
遠遠可見廖府橫匾兩遍燈籠彩穗隨夜風在晃,馬車徐徐而停。
她睜眼,輕籲一口氣,抬手撩了簾子。
景宣元年的進士科大放新彩,與男子同晉進士第的六名女進士著實令朝臣們有些敬佩,是沒料到孟廷輝這一改試之議竟真能攪到可與男子才學一媲的女子為官。
然而就在瓊林宴開的前幾日,孟廷輝於早朝時分當廷上奏的一份彈章卻令滿朝文武驚魂震魄,連不日連番議論的女進士除官之事都被淡忘在後,京城上下言風陡轉,全都盯著孟廷輝當廷彈劾右僕射徐亭一事,以觀後態。
徐亭私下書信與舊臣郝況,數論今上不合己志之政,此事一揭,當下就令原先親附徐亭的西黨臣工們人人自危起來,生怕自己也有什麼把柄落在外面,便連往日凡事必論的翰林院諸臣及太學生們,這次也都靜悄悄地在側觀望。
倒是御史臺直出銷劍,以御史中丞廖從寬為首的一干臺諫官吏們紛紛拜表,俱以徐亭結黨不臣、大逆忤上之名彈劾其罪,論請皇上罷徐亭相位,以正朝風。
坊間或有私言,道孟廷輝乃無恥小人,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從死人墓裡挖出了這些信件,以此來逼徐亭請罪退位。
這些對孟廷輝的奸擊之言汙耳之語雖是數不勝數,但徐亭的數十封私信乃是鐵證如上,朝臣都以為皇上定會將其下御史臺獄論罪,便連徐亭也是早已拜表請罪,歸府不出。
這一場驚瀾浪起萬丈,就連那些最不敢問政鬥之事的人也知道,西黨耆老這回是當真要,垮臺了。
夏末秋初時分,天氣愈發熱得讓人心燥。
曹京腳下如風,一路過掖門,往諫院行去。
那裡面早已是吵嚷不休,沸騰之聲連出朱牆翠柳,轟得他愈發急了起來,就差沒甩袍而跑了。
一進諫院大門,裡面的人瞧見他,立時住口噤聲,又紛紛道:「曹大人!」「曹大人,你可算是回來了!」
曹京遮不住眉眼疾色,直逮住一人問:「皇上旨意下來了?」
那人忙不迭地點頭,「大人看!」說著,另一頭就有人急急地遞過來一張草草譽抄的薄宣。
曹京一把接過來,險些扯碎那紙,低頭就去看。
眾人全都屏息等著他,神色皆是不安。
曹京看罷,嘴角微微搐動了幾下,臉色算不得好看,一把將那紙揉了,問眾人道:「這當真是政事堂那邊傳過來的?」
眾人皆點頭。
他低眼,手又將紙攥得緊了些。
——罷徐亭尚書右僕射兼門下侍郎職。除徐亭天睿殿大學士,拜侍中。
曹京僵立良久,方一垂手,心中狠狠一嘆。
。。。好一個皇上,當真是好一個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