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廷輝仔細理了官服諸物,也未與狄念等人作別,便慢步朝城下走去。五十步開外,始有馬壕深溝,她費了好些氣力才逾壕而過,待至高固牆磚下時,恰有一長繩拴了竹筐從城頭女牆處被人放下來。
許是體諒到她是女子之身,那些亂軍才這般「照顧」她,沒用尋常士兵攀城用的普通麻繩,反而還給了她一個又寬又大的竹筐好讓她坐在裡面。
就這麼被守城亂軍從一路吊上去,快至城頭時,那長繩忽然旋擰了一下,坐筐一斜,令她小驚了下,下一瞬胳膊便被人拉住,整個人被連拉帶拽地扯上了城牆高臺。
身嘩啦拉地圍過來一圈人,將她擋得密不透風。
孟廷輝沒有看他們,只是用力撐身起來,緩緩地拍去官服長裙上的灰土,又攏了攏臉側碎髮,然後才抬眼,開口道:「我欲先見沈知書,看到沈大人無恙,再出皇上手詔與爾等過目。」
這些人還沒來得及說話,便她這淡然語氣弄得一怔。一眾甲冑齊整之人,探向她的目光皆是古怪,上上下下地將她打量了數遍,臉上表情都像是沒見過女人似的。許久才有一個略像頭目的人出來,道:「你當真是朝廷派來的招撫使?」
孟廷輝仰首看向那人,見他臉上鬍子拉茬、眼中滿是血絲,顯是多日未曾歇憩過,只那一身八品軍校穿的盔甲還算鮮亮。她雖不懂兵事,可也知道在諸路邊地的禁軍中,能從未入流十資的普通兵員一路升到八品小校起碼也須十年功夫,眼前這人在這亂軍中必也算是能主得了事的。
於是她垂眸,從腰間解下魚袋,擱在手心裡遞給那人,冷聲道:「我雖服緋,位不及兩制大臣,可卻頗受皇上寵信,此次奉皇上旨諭親身赴此為君使,招撫爾等歸順朝廷,豈容你這般質問?」
那人仔細一瞅魚袋,又看了看她身上官服,方收起一臉疑色,道:「你就是自潮安北路出去的那個孟廷輝?」
她點點頭。
周圍眾人目光又變,顯然也是聽說過她的名字。
她一撇嘴角,心想這些人聽過的也必不是什麼好話,她在京中都已被人說成了奸佞之徒,名聲傳來邊地豈非更甚?
那人回身推了推旁邊幾個人,不耐煩道:「都杵在這兒幹什麼,等老子賞你們啊?還不快去告訴霍將軍,招撫使孟廷輝已經上城了,要見沈知書!」說完,又扭頭回來打量孟廷輝,「跟我來罷!」
孟廷輝定神,隨那人步下城牆,口中似是隨意地問道:「敢問閣下何人?」
那人身材魁梧,走在她旁邊就如高矗之木一般,一路過去士兵見了他皆是畏懼而躲,聽見她問他這話,竟是怪異一笑,道:「事情都到了這份上,孟大人還有心問人姓名?」
孟廷輝便閉嘴不言,只顧看著腳下走路。
下了城牆,又走了許久才入內城,一眼望去街上竟無人煙,恁得生冷岑寂。道路上偶爾有士兵三三兩兩地走過,也都是衣甲不整神情猥褻,喝喝鬧鬧地,一副無法無天的樣子。
她背後忽覺一陣寒,驀然抬頭盯住那人,道:「你們占城後,這裡面的百姓如何了?」
那人挑眉,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竟是反問她道:「還能如何?」
孟廷輝還欲再言,卻見他雙眼一直注視著前方高處,不由順著他的目光轉頭看過去
不遠處正是城心闊道,一根木柱高聳直立,頂上掛了個人頭。
那顆人頭已經辨不出面目,腦殼已被人砸碎,其上被人射滿了箭,利亮刃幾不能容,腐肉朽骨甚是可怖。
她看清,腹部驟起一陣痙攣,差點吐出來,好半天才忍了下來,手指卻在顫抖,怎麼都止不住,隔了好半天,才斂目回頭看向他。
男人亦扭頭看她,嘴角劃過一抹笑,道:「知道那人是誰?那就是之前當眾杖殺我營士兵的柳旗知縣高海!」
孟廷輝雙手在袖中緊攥成拳,臉上竭力保持不驚之色,心知此人是著意令心生驚懼之情,便咬牙不吭聲。
在京時聽田符呈報亂軍之事時,雖然知道柳旗縣知縣高海被亂軍殘殺,可此時親眼目睹高海頭顱被人割下高懸在柱、被當作士兵習箭之射盅,卻是真實得令她股粟心寒。
城中顯是已被這一營亂軍劫掠一空,百姓是否安好她雖不知,可想必不會好到哪裡去。她這一路而來想過無數種亂軍之狀,可卻萬萬沒有料到會是這等慘象!
心中才知,那一日在睿思殿中,他為何會那般狠厲無情地說出坑殺所有亂軍的諭令。
當時她只道他下手過於毒辣,可眼下才知,不是他狠厲無情,實是這些亂軍之行令人髮指,不殺何以平民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