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被人一把拉下,黃波在外又驚又喜地叫了聲「殿下」,便又重新繞韁上掌。
她還未轉過神來,身邊就多了一人,有宮中薰衣的淡香飄起,耳邊傳來他低沉有力的聲音,「去西津街頭。」
車駕掠過孟府門前,又向前行。
孟廷輝驀然側頭,望向身旁之人。一車昏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可心口卻是砰然在跳,怔遲半晌,才輕道:「謝殿下賜臣車馬宅院。」
那一夜的情形忽然湧入她腦中,此時再見他,竟會覺得有絲尷尬,尤其是在得了他這麼多封賞後,愈發感到忐忑起來。
英寡未動,「夜裡不在府上待著,倒去了何處?」
她不知他會在夜裡來找她,更不知他方才在宅外等了多久,當下不禁語塞,良久才嘆道:「臣去廖大人府上了。」
他微微側身,橫臂伸手,掀起她那邊的車窗紗簾,讓街上稀光透灑進來,藉著那光飛快一掃她的臉頸,然後才放了簾子,「傷才剛褪,便又迫不及待地出去惹事?」
她被他這樣看著,一時無言,想來想去也不知要怎樣開口,索性垂了眼不吭聲。
他眸光如刃,盯著她不放:「你去找廖從寬,是要把王奇趕盡殺絕方罷休?」
她仍是默默地坐著,不發一辭。
知他這幾日來定是動了不少手段,單憑曹京那一封參劾古欽的摺子便可知他心裡亦不願此事牽連更多人,而允她參審王奇一案已是天大的恩寵,可她卻又私下去找廖從寬,想來他此刻得知後心中定是不悅。
良久都不聞他開口,她便悄悄地抬睫去瞅他,卻一下子撞上他一直未挪的目光,冷毅卻又隱隱帶情,令她一愣。
他動眸,低聲道:「意非責你,不必如此緊張。」
她聽出他聲音略有鬆緩,於是一揚唇,轉而問道:「殿下今夜來此是為何事?」
他不語,卻催黃波將馬車再駕快些。
越近西津街頭,車外便越喧鬧,各色小販叫賣聲和孩童的笑鬧聲摻雜著傳入車中,烘得車內都透著暖意。
黃波將馬車轉入一個偏巷裡停穩,在外道:「殿下。」
英寡揭開車簾,對她道:「下車。」
她好像隱約有些明白,可卻不敢信他會做這種事,目光徵詢地探向他,卻不見他回應,於是只好撩裙下了車。
因未入朝,她今日便沒穿官服,身下一條素色長襦裙,配了銷金棗色長褙子,盡顯身段。
他亦下車,回身囑咐了黃波幾言,便帶了她往前面夜市熱鬧之處行去。
燈燭簇亮,她這才得空細細看他,見他也是簡袍素帶,而右眼處竟是又蒙了一層黑布。
她心頭一悸,輕聲道:「殿下這是要帶臣去逛夜市?」
他未答,卻反問她:「你不願去?」聲音雖涼,可語氣卻極緩。
她搖了搖頭,心頭好似有什麼東西融化開來,滿滿溢了一腔,整個人都在輕微發顫。
那夜她道那梅紅匣兒被弄丟了,他未言語,可她卻是極難過,那是他送她的東西,其意何等珍貴,讓她無論如何也無法釋懷。
今夜他離宮赴此,竟會是為了帶她來逛夜市……
未及她多想,右手便覺一暖,竟是被他牽了起來。他長臂一垂,那涼錦敞袖便落下來,將他二人的手覆住,讓人看不出。
她微驚,步子一頓,抬眼去看他。
他握緊了她的手,低聲道:「人多,莫要走散了。」
她便垂眼,由他牽著向前走去,手指輕輕地彎了彎,反握住他的掌,一片燙意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