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家幾代為臣,廖從寬其祖廖峻自先帝康元十一年起為相,至本朝乾德二年乃以中書令銜致仕,後於乾德五年過世,諡忠文靖公;其父廖銘襲爵承蔭,亦是官至中書令、御史中丞,後因體虛而於乾德二十二年致仕。
廖家一門深蒙皇恩、上下通極顯要,若論厚爵貴勳,放眼朝中,除卻沈家之外竟是無姓可比。
可廖家到了廖從寬這一輩卻是大不如前,朝中人皆暗道,廖從寬才疏雋而寡學術,然有口辯、且智多善諛;皇上因念廖家兩代忠臣,乃特賜廖從寬尚書左司員外郎一職,四年後遷中書舍人,賜紫金魚袋,例同使相三品重臣。
廖夫人張氏正是翰林學士張仞的大千金,廖從寬雖按理來說應同西班老臣們關係親近,可實又因夫人及張仞的關係而同東班老臣們聯絡頗密,再加上他那顯赫的家世,朝中青年才俊之臣亦是頗多附之。
這樣的一個人物,孟廷輝從未想過自己會那般容易地就與之相識、且輕易便得到他開口相邀。
說是張氏仰慕她的才作,可張氏又是什麼人?翰林學士府深閨裡養大的千金,年輕時亦以詩賦聞名京中,怎麼可能會仰慕她的才作?
可縱是心疑,她也無法拒之不去。
莫說她已當面答應了廖從寬,便是單衝廖從寬在朝中東西兩面的人脈和這廖姓一字,她也沒有理由能夠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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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九日正逢春季課考,待從吏部出來,已是日跌時分,大內之中春色亦綻,御街兩旁桃李梨杏翠葉初露,在夕陽的照耀下更顯嬌嫩。
廖家特意遣了輛馬車來接她,待至城南廖府時,天色已暗,府院外面一溜十六盞暈濛濛的燈籠,進去便見綵帶結樹、高閣樓臺無不點燈,處處都是長幔輕紗,足見廖從寬對其夫人張氏的寵溺之度。
因是張氏生辰,所以不少來赴宴的朝臣們都帶了家眷來,多數千金們都是在太學讀書的,相互間也都頗為熟捻。而孟廷輝是直到來了才知,廖從寬除她之外,在朝女官中就只請了沈知禮一人。
可沈知禮是什麼身份,張氏若請沈知禮那必也是看在沈家的面子上,她又如何能和沈知禮去比?因而她整個晚上都心不在焉的,頻頻琢磨廖從寬請她來究竟是什麼心思。
入夜後酒宴正酣,沈知禮一手拽著細褶寬擺襦裙,一手持了酒注子,一路越過數條長案過來找她,見她便笑:「孟大人——」
孟廷輝瞧見她的神色和動作,不由咬舌而笑:「你這是取笑我。」
沈知禮抿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間,又瞅瞅她的,伸手指道:「瞧,你那銀魚袋佩著可真是神氣,我可就沒有——」
孟廷輝傾身奪了她手中的酒,拉她坐下,笑道:「喝多了罷?」
沈知禮腦袋一歪,順勢枕在她肩頭,也不顧旁人的目光,眯著眼望著廳中最前面的三張麒麟案,輕聲道:「我可沒喝多,我若是喝多了,我可就不管不顧地去枕他的肩了——」
這句話的尾音拖得格外長。
孟廷輝側眸,順著她的目光所向望過去,就見那邊坐著的正是中書門下二省、樞府、御史臺的三品上重臣,無一不是執政使相。
沈知禮的目光飄乎迷濛,孟廷輝辨不出她說的到底是誰,可心頭卻漸漸硬了些——雖知她這定是酒後胡言亂語,可更知她不會無緣無故地說這些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