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好久沒有來看媽媽了,甚至今年春節也沒有來——沒辦法,那時自己還在雲球裡呢,任為有點難過。
他坐在那裡,握著媽媽的手,看著媽媽的臉,呂青坐在對面,習慣性地按摩著媽媽的另一隻手和胳膊。他們都沒有說話。
媽媽的手還是那麼溫暖,臉還是那麼紅潤。任為有點出神了,恍惚覺得自己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幾乎要睡著了。
就在任為和呂青拉開門準備要走的時候,發現有一位西裝革履的年輕人正在門口站著。看起來已經站了一段時間,眼睛微閉著,被門開的聲音驚了一下,倏然抬起了頭。看到任為和呂青,他臉上馬上堆滿了笑意。「任為先生,呂青女士,你們好。黑格爾·穆勒先生正在這裡出差,聽說你們來了,很想見見你們,可以嗎?」他問。
任為有點吃驚,扭頭看了看呂青。
呂青顯然也覺得很意外,她稍微想了一下,說:「好吧,黑格爾·穆勒先生在哪裡?」
「請二位跟我來。」年輕人微笑著說。
黑格爾·穆勒的辦公室空空蕩蕩,巨大的落地窗外面就是陽光下的貝加爾湖,藍色的湖水似乎完全靜止,像一塊寶石。辦公室的體量和黑格爾·穆勒的高大身軀很相配,開敞的空間給人一種莫名的壓力。黑格爾·穆勒滿臉笑容,神采奕奕,看來堪薩斯黑幫的事情確實沒有影響他。他們剛剛擁抱過,在孤零零的一組沙發上坐了下來。黑格爾·穆勒一副很滿意的樣子,呂青面無表情,而任為則覺得有點尷尬。
「嗨,」黑格爾·穆勒攤了攤手,「實在抱歉,耽誤你們的時間了。不過,要知道,要見你們二位實在很不容易。」
呂青笑了笑。
任為看著呂青,但呂青不說話。他忍不住把頭轉向黑格爾·穆勒,張嘴問道:「您怎麼知道我們要來這裡?」
「黑格爾·穆勒先生當然知道我們要來。」呂青說,「我們提前預約了。」
「還是親愛的呂青女士瞭解我。」黑格爾·穆勒說,「出什麼差?貝加爾湖療養院一切良好,有什麼好出差的?我是知道你們要來所以特意趕過來的,還推遲了在南非的會議。」
「我們?」任為看了看呂青,「有那麼難見到嗎?」他可不覺得自己很難見到。
「也許您不是那麼難見到。」黑格爾·穆勒說,「呂青女士就難見到了。特別是,如果想要一起見到兩位可就更難了。」
「一起見我們兩位?」任為更加不解了,「為什麼要一起見我們兩位?」他能理解,黑格爾·穆勒可能不容易見到呂青,畢竟killkiller是衛生總署的一個麻煩。之前的醫保政策,衛生總署做出了不利於killkiller的決定,而呂青提過,killkiller並沒有放棄,意識場的發現讓他們看到了新的希望。不知道黑格爾·穆勒現在想要和呂青談論什麼,沒有聽呂青說起過。不過很明顯,呂青不喜歡黑格爾·穆勒。如果不是特別必要,呂青應該沒什麼興趣見到他。
「對,一起見你們兩位。」黑格爾·穆勒說,「至於為什麼,呂青女士應該很清楚。不過,我猜呂青女士不願意給您添麻煩,所以沒有跟您討論過這個事情。我想過單獨去找您,可我不敢揹著呂青女士就這樣衝過去,呂青女士會生氣的。哈哈——」他大笑起來。
「我提過。」呂青說,她扭頭看著任為,「我跟你提過,關於空體置換。」
任為想起來,呂青確實提過。
「對,空體置換。」黑格爾·穆勒說,停止大笑,「空體置換,多麼美妙的一件事情!」他把手舉得高高的,彷彿抱著一個孩子舉到了空中,孩子臉上溢滿了笑容,發出咯咯的笑聲,而他正心滿意足地看著孩子,心中充滿了幸福的感覺。
「穆勒先生,」呂青說,「已經跟您講過很多次了,我們不可能支援這件事情。我們並不處在一個可以支援你們的位置上,這是一個法律問題而不是一個政策問題,您再找我多少次都沒有什麼意義。」
「不,不。」黑格爾·穆勒收回他的手,「呂青女士,您看,您還是來了我的辦公室。我本來以為你們不會來,我正在大廳裡站著,準備堵住您——那裡寬敞一點,我可不願意和你們這麼重要的合作伙伴在走廊裡攀談。可是我們的小夥子通過ssi告訴我,你們來了。太棒了。」他搖著頭,表示讚歎,「我趕忙跑回來,只比你們早了一秒鐘進入我的辦公室。所以,我認為您改變了主意。」
「不,我沒有改變主意。」呂青說,「至於為什麼會來您的辦公室,只是因為我想讓我丈夫親自聽聽您的說法,也想讓您親自聽聽他如何拒絕您。」
「和我有什麼關係?」任為問,他一頭霧水。
「當然有關係,當然有關係。」黑格爾·穆勒說,「您看,你們的雲球人,從地球人的角度看,只有意識場而沒有空體。我是說沒有地球人意義上的空體。所謂的雲球人空體,只是量子計算機模擬出來的,一串串長長的程式碼而已。」
「這個——」任為說,「所以呢?」他沒聽出來黑格爾·穆勒要說什麼。
「但云球人的意識場情況卻是不同的。」黑格爾·穆勒說,「據我瞭解,和地球人的意識場並沒有什麼區別。」
「所以呢?」任為接著問。
「所以,雲球人的研究,開創了一個新的世界。」黑格爾·穆勒說,「這充分證明,意識場和空體是可以分離——不,是必須分離的兩件東西。意識場才是真正的人類,空體不過是人類的交通工具而已,和汽車沒有什麼分別。」
任為想起了呂青說過的話,關於查理保險費上漲的問題。
「可是,」任為還是有點不解,「如果這麼說,你們儲存的那些遺體——應該是空體,不就更加不可能納入醫療保險了嗎?」
「不重要,這不重要。」黑格爾·穆勒說,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納入醫療保險或者不納入醫療保險,這都不重要。」
「不重要?」任為說,充滿了疑惑,「你們不是一直在爭取納入醫療保險嗎?」
「是的,但那是以前。」黑格爾·穆勒說,「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當然,如果能夠納入醫療保險,我們是非常歡迎的。不過現在這已經不是必須的,至少不是首要議題。我們完全接受空體是一輛汽車的說法。如果空體是一輛汽車,那麼顯而易見,不應該涵蓋在任何人類的醫療保險之中,而只應該出現在財產保險公司的報價表中,這種事情就不需要由呂青女士來操心了。所以我一直認為,呂青女士應該歡迎這種說法,這會為國家節省一大筆錢。」
任為看了看呂青,呂青也看了看他,面無表情,冷冷地說:「你聽穆勒先生接著說吧。」
「好吧!」黑格爾·穆勒說,「能看出來,呂青女士還是很牴觸。不過我還是要接著說。」他笑了笑,「我認為是這樣,其實只有兩種選擇。一種選擇是採用傳統的觀點,意識場和空體不可分離,把兩者看作是一體的。這就是說,人這個東西——或者應該懷著更大的敬意說,人這個尊貴的物體,當意識場喪失,只是喪失了其中一部分,就像是喪失了一隻胳膊或者一條腿。您不能因為一個人喪失了一隻胳膊或者一條腿,就說他或者她不是一個人了,對不對?」
任為沒有說話,看著黑格爾·穆勒,隱隱覺得,現在不能輕易地表示同意或者不同意。
「同樣,喪失了意識場的人,也不能被認為就不是一個人了。」黑格爾·穆勒說,「既然如此,醫療保險的範圍當然應該涵蓋空體,涵蓋這些喪失了意識場的人,就像涵蓋喪失了胳膊或者腿的人一樣。他們應該得到更多的關愛而不是更少,不是嗎?我剛才說過,我很歡迎這種決定,可呂青女士和她的機構已經否決了這種說法。」他伸出手掌,豎立在空中,彷彿在提醒任為注意,「那麼,另一種選擇是什麼呢?我們也許能夠採用一種更加先進的觀點——哦,對,對於是否更加先進,呂青女士有一些不同判斷——這種觀點認為,意識場和空體是可以分離的。就像剛才說到的,人的定義應該著眼在意識場而非空體上。空體只是一輛通過生物學技術構造的汽車而已。如果這樣,我完全支援呂青女士和她的機構之前做出的決定,醫療保險的範圍不應該涵蓋空體。這樣,國家會免於破產,而人類也會保持清醒。清醒的人類不會被不清醒的人類擠佔生存空間。」
這是kha的說法。
「天哪,」黑格爾·穆勒說,臉上浮現著很誇張的表情,好像看到完全不可理解的神蹟,「這真不可思議。kha炸掉了我們最偉大的赫爾維蒂亞翼龍園區,就在我坐飛機剛剛離開十分鐘以後。這給我們造成了重大損失,股票年度收益降低了195%,業務從鉅額盈利變成了鉅額虧損。而且,知道嗎?遭受了這麼大損失,我們居然不敢公開發聲!僅僅是因為害怕,害怕把kha惹得更惱。上帝啊,看看我多麼懦弱!我的父親如果還活著,一定會拿出他古老的來福槍,一槍把我給崩了!但不要緊,這都不要緊。不可思議的是,最終我竟會變成kha的粉絲。現在,我認為kha的說法很有道理,清醒的人類不應該被不清醒的人類擠佔生存空間。不過,kha忽略了一點,這很重要。kha忽略了什麼呢?一個定義!他們忽略了一個定義,關於什麼是清醒人類的定義。按照第二種選擇,先進的觀點,人的定義應該著眼在意識場而非空體上,那麼,清醒人類當然指的也是意識場——無論清醒與否,顯然談論的都是意識場而非空體。所以,我們的共同方向是,應該為人類意識場擴大生存空間,不要被空體束縛住手腳。也就是說,在醫療保險不涵蓋空體的同時,我們需要明確,人類意識場完全有權利置換自己使用的空體,就像人類有權利置換自己使用的汽車一樣。」
任為聽懂了他的意思,沉默不語。
「我剛才說了,」呂青說,「我們並不處在一個可以支援你們的位置上,這是一個法律問題而不是一個政策問題。」
「我知道。」黑格爾·穆勒說,「我們也在做法律部門的工作,全世界所有國家的法律部門,我們都在做工作。這當然不是您的工作範圍,但是,您需要有您的態度。」
「我們的態度並不重要。」呂青說。
「不,很重要。」黑格爾·穆勒說,「從全世界範圍看,‘人’這個詞,從來沒有在法律中被嚴格定義過,現在,我們必須要進行定義了。想象一下,如果要在法律上定義什麼是狗,什麼是貓,最權威的意見應該來自於哪裡?當然是生物學家。那麼,如果要在法律上定義什麼是人,最權威的意見應該來自於哪裡?當然是醫療領域,當然是衛生總署!」
「我知道,就算在衛生總署,也不在您的部門管理,您的部門只管理醫療保險。」他接著說,「但是,您的部門應該有更清晰的解釋,為什麼醫療保險不涵蓋空體?這個決定的理論基礎在哪裡?您需要給出一個解釋。您的部門聲稱,不能為空體提供醫療保險的核心原因是意識場的缺失,甚至要求對空體進行意識場檢測。那為什麼卻又不肯明確承認,意識場和空體是可分離的呢?談論醫療保險的時候,你們使用這一點來拒絕為空體提供醫保。而談論空體置換的時候,你們卻又不肯承認這一點,反而指責任何試圖將意識場從空體中分離出來的嘗試都違反倫理。這不合邏輯。」
「科學和倫理是兩回事,科學應該在倫理範圍內進行發展。」呂青說,「對地球人來說意識場和空體不可分離,這就是我們的觀點。不能為空體提供醫療保險是因為意識場的缺失,不承認意識場是合法的人是因為空體的缺失。兩者的結合才是一個完整的人,這沒什麼不合邏輯。」
任為明白了呂青的困境在哪裡,這真是個頭大的問題。
「對不起,」他插了一句話,「可是這些,和我有什麼關係?您為什麼要見我呢?」
「呂青女士是一個非常傳統的人,一個車爾尼雪夫斯基人本主義者,她還無法接受人類像更換汽車一樣更換自己的空體。」黑格爾·穆勒對任為說,「就像說到邏輯,呂青女士把邏輯也分成了遵從倫理的邏輯和違背倫理的邏輯。而在我心中,邏輯就是數學而已,數學不能被分成遵從倫理的數學和違背倫理的數學。當然,我能夠理解呂青女士的想法,意識場和空體就應該像是一對忠貞不渝的戀人,應該同生共死。中國有一種關於鳥的傳說,一對兒鳥當中,一隻死去的時候另一隻就會立即撞死自己。但呂青女士卻忽略了,中國也有另一個古老的詞彙,臭皮囊。對,臭皮囊,臭皮囊並不重要。不是嗎?我知道,任為先生,您也有類似的想法,我們在赫爾維蒂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您也擔心killkiller會擠佔人類的生存空間。可日子還要過,對嗎?雲球的研究每天都會給您一些新的啟示,就像天天在聆聽上帝的聲音。所以我希望,您不會像呂青女士一樣那麼執著。」
任為也想起了那天的對話。當時,面對自己的問話,黑格爾·穆勒回答說:「人類總是妄自尊大,不是嗎?」
「什麼意思?」任為又看了看呂青,「您總不至於想要我來說服呂青吧?」
「不,不,沒有。」黑格爾·穆勒說,「您只要說服自己就可以了。您知道嗎?對於意識場和空體的可分離性這件事情而言,呂青女士的機構非常重要,您的機構也同樣重要。」
「我們?地球所?」任為問,「我們只是一個研究機構,不制定政策,更無法影響法律。」
「您理解得不對。」黑格爾·穆勒說,臉上出現一副很遺憾的表情,「剛才提到,如果我們要在法律上定義什麼是狗,什麼是貓,最權威的意見當然來自於生物學家。而要在法律上定義什麼是人,那麼最權威的意見就應該來自於醫療領域。可是,這裡面有一個誤區,無論是狗,是貓,還是人,之所以說權威意見應該來自於生物學家或醫療領域,其實是基於一個錯誤的前提,那就是生物學或醫療是關於狗、貓或者人的專業領域。可事實不是這樣,意識場根本就不在生物學家或者醫療機構的研究領域內,不是嗎?如果關於‘人’這個詞的著眼點應該在意識場而非空體,那麼生物學和醫療就不是專業領域,只是汽車修理廠而已。那專家在哪裡呢?專業領域是哪個領域呢?雖然腦科學所發現了意識場,但你們卻真的培養了意識場,五千萬意識場。您覺得,關於意識場,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比你們更名副其實的專家嗎?還有其他研究領域比你們更稱得上是專業領域嗎?」
任為愣在那裡。
「所以,」黑格爾·穆勒繼續說,「我認為,現在你們應該站出來,就像我希望呂青女士站出來一樣,明確地告訴這個世界,意識場和空體的可分離性是毫無疑問的。你們根本沒有生產——我想完全可以用生產這個詞——沒有生產過任何人類意義上的空體,只是生產了一串又一串的程式碼,但卻培養出了意識場。你們難道不應該因此而擁有自己的立場嗎?意識場和空體可分離性的立場!」
任為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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