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呂青說,「警察來之前,他們就發現了?」
「是的,我們正在討論該怎麼辦,要不要報警。結果今天早上警察就來了。」任為說。
「嗯。」呂青說,一邊思考著,「你以前說起過坎提拉,被你們搞出一個鬼域。看來,張理祥的選擇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
「是,這六個人都在坎提拉最大的城市納金阿,選擇了年輕宿主,都是富家公子。張理祥想得很周到。地區相對偏僻可以躲開觀察。年輕人可以保證意識場的壽命,那時他也許還不知道臺階式衰老。家庭富裕可以保證生活水平。再考慮到雲球按計劃進入演化週期的話,這些人需要隱藏的時間就很短。如果不是王陸傑的耽誤和李斯年臺階式衰老的發現,早就進入演化週期了,他們的人生不過是我們的幾天而已,根本不可能會被發現。」任為說,「我們討論過,都認為是最好的選擇。估計其他人也在類似的地方,也是類似的選擇。可是雲球太大了,我們找了一下午都沒有找到其他人。」
「他的周到還不只這些。」呂青說,「剛才,我也覺得他幹了一件穩賺不賠的事情。」
「什麼意思?」任為問。
「他肯定是為了賺錢才幹的,對吧?估計每個人得收一大筆錢,所以他賺了。」呂青說,「而且就像你說的,在雲球宿主方面,他做了最好的選擇,很難被發現。但這只是第一層保險。第二層保險,即使被發現了也不用怕,因為其實沒什麼法律風險。我估計他應該問過對方犯了什麼罪,當然對方有可能騙他。」
「騙他?什麼意思?」任為問,顯然不明白。
「也可能是他自己忽略了犯罪也有涉密這個問題。」呂青說,「他一定會想,如果是普通的刑事案件,即使被警察抓起來也沒多大關係。很簡單,你們是涉密專案,警察不可能拿到他把人送到雲球裡的證據。至於殺人,真沒殺呀,更不可能有證據。最終只能是懸案,警察拿他沒什麼辦法。」
「啊——」任為說,「你是說,他不會老實交代?」
「不會。」呂青說,「可是他被騙了,如果真的對方犯的事密級比你們還高,那就倒霉了。」
「那個警察是說密級比我們還高。」任為說。
「那就沒辦法了。」呂青說,「誰想得到幹這種事還能碰上國家級的機密呢?這不怪他,他算計的已經很精明了。」
任為想了想,說:「是啊,如果是普通的刑事案件,好像真拿他沒辦法。」
「就算退一萬步,他倒霉,現在就倒霉了,很可能也沒什麼大問題。」呂青說。
任為又想了想,說:「這個,也許我明白你什麼意思。你是說,上了法庭,恐怕也很難定他的罪?我們討論過這個事情。」
「對。」呂青笑了笑,「和我面臨的問題有交叉了。他一定想到了這些,所以才敢這麼做,這是第三層保險。法庭肯定不能輕易定義他是殺人。那麼,使用國有資產牟利?協助和包庇犯罪?都不一定能成立。就算成立了,也可能不是重罪。如果他收的錢夠多,冒這個險就值得了。」
「你們想得真多。」任為說,「我還是覺得不值得。」
「因為你沒覺得缺錢啊。」呂青說,「如果一個人被匱乏心理控制住了,想法就完全不一樣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任為問,「我們在找那二十一個人,現在只找到六個。我們該繼續找嗎?」
呂青沒回答,她在想。
她想了很長時間。任為覺得,對於自己的問題,呂青好像從來沒想過這麼長時間。
「我覺得有點奇怪。」呂青忽然說。
「什麼奇怪?」任為問,「你是說,他想得太周到了嗎?」
「這是一方面,我剛才回想了一下,雖然見面不多,但依我的感覺,他不像是一個會想得這麼周到的人。」呂青說,「不過這是其次。更重要的一方面,他不就是一個架構師嗎?一直是架構師吧?」她扭頭看著任為。
「是啊,」任為說,「來我們這兒之前,他是前沿院系統所的,好像博士畢業就在那裡。」
「嗯,」呂青說,「我奇怪的是,他怎麼能夠和黑市聯絡上呢?」
「和黑市聯絡上——」任為想了想說,「還是好幾個不同的渠道,警察說的。」
「嗯,多半是不同的渠道。」呂青說,「如果是唯一的渠道,警察不會懷疑到他這裡,實在太不像了。即使渠道指證他,警察也不會輕易相信。我猜那樣的話,警察只敢問問話,不會直接就把人帶走,有點太魯莽了,好歹也是個科學家。」
「這麼說,是有點奇怪。」任為說,「按照他的經歷,怎麼會一下子找到幾個不同的黑市渠道呢?」
「對啊,鬼才知道。」呂青搖了搖頭,似乎想要擺脫這個問題,「至於你們,」她接著說,「我也沒什麼好辦法。你們的命運,恐怕要取決於那二十一個人的身份了。」
「什麼意思?」任為問。
「看那些案子的密級到底有多高了。」呂青說,「如果是一般的案子,就像剛才說的,可能拘留時間到了人就放回來了。」
「是逮捕,不是拘留。」任為說。
「這麼嚴重?」呂青說,「那真是密級很高的案子了,拘留有時限,他們不放心。如果這樣,我看你們恐怕要解密了。」她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你好好睡覺吧,不用想你們該怎麼做了。我猜,明天或者後天,最多三天,歐陽院長應該就會主動找你,他會替你做決定的。」
「為什麼?」任為問。
「如果張理祥壓力太大——一定會,他不敢完全不張嘴的話,就只能用涉密的理由來拒絕回答問題。警方只能找歐陽院長,要求給個說法。」呂青說,「歐陽院長只能找你了,你們總不能騙歐陽院長。但是,歐陽院長知道了也沒什麼辦法,怎麼給對方說法呢?如果對方太重要,你們就只能解密了,那破案就順暢了。再說依我看,你們這個機密更多的是繼承了意識場的那些機密點,意識場都解密那麼久了,你們的保密其實沒有太大意義。最重要的是,就算對方同意加入你們的密群也沒用。二十一個逃犯,這麼多案件肯定涉及很多相關方,太多人了,怎麼可能保密呢?」
任為不說話。
「如果是這樣,」呂青像是在自言自語,「對killkiller是不是利好呢?」
「什麼?」任為問。
「我跟你講過的,killkiller的新生意,空體置換。」呂青說,頓了頓,有點遲疑,「本來,有一個啟動問題,對空體置換的生意開展不太有利。現在對空體置換的客戶來說,可選的空體範圍還是比較小的。畢竟,killkiller現有的空體絕大多數是沒有置換價值的老人,可用的年輕空體很少。選擇範圍比較小的話,第一批客戶肯定體驗不好。但如果你們雲球能夠承載第一批意識場,就意味著會出現大批可用空體。」
「你是說,把大批的人送到雲球中去嗎?」任為說,「不可能,不可能,我絕不同意。」
呂青看著他,「你絕不同意。」她說,「我知道你絕不同意,但世事難料啊!」她好像不太有信心,那樣子讓任為很不舒服,「不,不,」好在呂青又開始否定自己,「就算你同意,讓大批的人進入雲球,這也是需要時間的事情,趕不上killkiller的進度。空體置換計劃的節奏還是很快的。這件事應該不是他們安排的,沒有意義。」
「他們安排的?」任為又吃了一驚,「你說是他們安排的?」
「不,不,我說了不是,這太曲折了。」呂青說,「趕不上空體置換計劃的進度。再說,killkiller應該不知道你們雲球意識場的事情,沒辦法安排。」
任為愣了半天,問:「如果知道雲球意識場,如果是killkiller安排的,會怎麼安排?」
「很簡單啊,讓黑市的渠道主動去找張理祥。不僅僅是找,也許還要說服。」呂青說,「我覺得一開始張理祥不一定敢,需要有人給他信心,並且幫他規劃,那麼想得周到就一點也不奇怪了。但是無論如何,這事總會被警察查到的。甚至,涉密案件什麼的也可能不是巧合,killkiller可以瞞著張理祥特意安排敏感的嫌疑犯引起警方的重視。然後就像剛才說的,你們也許就必須要解密,這是最合理的解決方案。那麼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呂青說。
「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任為喃喃自語地重複了一遍。
只能說呂青的確料事如神。第二天中午,任為就接到歐陽院長的電話,讓他和張琦、孫斐馬上去前沿院一趟。
任為本來就應該去跟歐陽院長彙報一下雲球之旅,以及一系列相關工作。他一直想著這事呢,只不過剛回來兩天,還在頭疼眼前的亂七八糟,所以並沒有安排。這下好了,不用安排了,甚至不用準備了——反正是來不及準備了。就帶一張嘴去吧,他想。
不知道為什麼,以前他對去跟歐陽院長或者其他領導彙報是很重視的,可現在他好像覺得這些事情和自己沒多大關係似的,不再擔心自己彙報時表現得好不好,也不再擔心彙報的結果。難道我越來越不負責任了嗎?他想。我不知道,他接著想。
一路上,張琦和孫斐都默然不語,不知道是否想到了呂青推測的那些前因後果。孫斐問了,歐陽院長叫他們去是不是和張理祥有關,任為說不知道。然後張琦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和我們的關係更大吧。」聽起來好像也沒有什麼,但是看到他嚴肅甚至有點苦惱的表情,任為覺得他似乎想到了很多。
幾乎所有人又都找了一上午,還是沒有找到任何新的逃犯。在坎提拉,確定應該是隻有那六個人,這個地方找過幾遍了,很仔細。剩下的十五個人卻很難找,關鍵是完全不知道去哪裡找,基本上是無頭蒼蠅,到處亂撞而已。
有一些地方,比如米倉、南敖或者浮海望,不像坎提拉那麼荒涼偏僻,要富庶得多,適合生活,同時地處大陸邊緣,一樣不為人所注意,對逃犯來說按理也是不錯的選擇。可是在那裡的搜尋一無所獲。實際上,大家都明白,這種搜尋要靜下心來,慢慢地花時間,否則一無所獲是很正常的。孫斐搜尋坎提拉的時候,因為有信心所以能靜下心來。而現在面對米倉、南敖或者浮海望,甚至是金魚島、黎明島,大家完全沒有信心有什麼逃犯就在那裡,所以不可能花太多時間,否則搜尋完整個雲球怕是猴年馬月了。
他們坐在那裡,歐陽院長在屋子裡踱著步,始終低頭看著地面,瞟都不瞟他們一眼。
這種情況很少見,一般來說,歐陽院長都很沉得住氣,坐在那裡,身體像石雕一樣,小動作都很少有。現在卻不說話,踱來踱去,不知是在壓抑怒火還是在思考如何開始。無論哪樣,任為都覺得可以理解。有一瞬間,他看著歐陽院長花白的頭髮,心中忽然湧起愧疚,覺得自己給歐陽院長惹了太多麻煩,說不定會越來越多。而歐陽院長雖然有時也會生氣,卻從沒有真正責怪過他。
任為看到,張琦也很嚴肅,但孫斐一臉的不以為然,嘴微微撅著,有時候還東張西望一下。
「從你們第一次進入雲球開始,就沒有按照規定走過程式。把我架在了火爐上,讓我替你們善後。」歐陽院長終於開口了,「科學是有倫理界限的,不能隨便拿人類做實驗,一不小心就後患無窮。但這條紅線,在你們心中彷彿根本不存在。還不如柳楊,那個瘋子都知道找你們做替罪羊。好,現在惡果出來了,任為差點回不來,要出人命怎麼辦?還整出個張理祥,被抓起來了!一堆亂七八糟,不停地讓我幫你們擦屁股。」
「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幹的。」孫斐嘟囔了一句。她聲音很小,雖然忍不住張了嘴,但看著歐陽院長的表情,也知道在這個氣氛下不能隨便嚷嚷。
「那也不能我行我素!」歐陽院長停下腳步,看著她,面容威嚴,顯然對她插嘴不滿意。
「我不是這個意思,」孫斐說,「但也要靈活處理啊!我記得,您以前跟我說過,科學研究是有風險的,錯了要人命,對了救人命,我們要勇敢,不能被束縛住。」
「哼——」歐陽院長哼了一聲,搖了搖頭,回過頭來,又看著地面。看來他的確對孫斐說過這些,不過任為沒聽到過,估計是孫斐跟著歐陽院長做秘書的時候聽到的。
「您還說,無數的科學突破,都來自於某個人突破了邊界,某個愚蠢的人,甚至是某個居心叵測的人。」孫斐接著說,「他們在當時成為萬夫所指,差點被唾沫星子淹死,或者乾脆就是淹死了。未來回頭看,愚蠢也好,居心叵測也好,也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科學在往前走。有的人流芳百世,有的人遺臭萬年。也許他們走在歧路上,可歧路也是路。往前走比待著不動好。歧路是證偽,而證明都是建立在無數證偽的基礎上。雖然有些時候代價有點大,但歷史的車輪是擋不住的。」
「勇敢和冒進是有區別的。」歐陽院長重重地說。
「邊界在哪裡?怎麼證明?有實驗嗎?這也是您說過的話。」孫斐嘟囔著,不服氣的樣子。
「孫斐,你別亂插話了。」任為說。孫斐不知道,但任為知道,王陸傑說過,歐陽院長那會兒其實知道穿越計劃的事情,就是王陸傑告訴他的,不過是沒攔著而已,也是為了幫助地球所。所以歐陽院長今天提起這事,肯定不是為了這個要罵他們,而只是為說正事做個鋪墊。一直被孫斐這樣胡亂插話,正事就沒法說了。
「冒然進入雲球這事,應該我來承擔責任。」張琦插嘴說。
「好啊!」歐陽院長說,「孫斐,看來你是有備而來,故意氣我!你一路上都在琢磨怎麼將我的軍,對不對?我倒是大意了,小看了你。」他伸出手,用手指隔空點了點孫斐,「好,算我被你將了軍,但有什麼用呢?不代表你們的問題解決了。你們說,張理祥怎麼回事?他是不是把二十一個人弄到雲球裡去了?」
「您怎麼知道他把人弄到雲球裡去了?」孫斐馬上問。
「傻子都想得到!」歐陽院長說,「警察想不到,我能想不到嗎?這還不都是穿越計劃開的頭!」
「這也是我的責任。」張琦說,「這一段時間任所長不在,我的管理出現了問題,很嚴重的問題。」
「現在不是要追究責任,」歐陽院長揮了揮手,「是要解決問題。」
「張理祥交代什麼了?怎麼就到您這裡了?還這麼快?」張琦問。
「他交代什麼了?什麼也沒交代!」歐陽院長說,「他說什麼都不能說,涉密啊!所以就找到我這裡來了。至於為什麼這麼快?」他頓了頓,「因為那二十一個人,其中有人很重要。」
「你們一定認為,是警方找到了我,我才找你們。」歐陽院長接著說,「但不僅僅是這樣,重要的是,高層領導直接找了我。你們知道嚴重性了吧?」
「高層領導?不是說刑事犯和經濟犯嗎?」張琦問,顯然有些吃驚,任為也很吃驚。
「多數是。」歐陽院長說,「按照警方的說法,有幾個有密級的,甚至比你們密級還高。警方先找了我,上午那個肖近濃——你們見過吧,就是他動手抓的張理祥——還有他的領導,親自來過我這裡,但被我頂回去了。」
歐陽院長又踱了一圈步。
「雲球意識場也是高度機密,不能隨便公開。意識場已經很麻煩了,雲球意識場,哼,誰知道又會搞出什麼事情?不能因為他們幾句話就交你們的底。」歐陽院長接著說,「我跟他們說,這要提交到上級領導那裡去做決定。公安部那個領導對我的態度還挺不高興的,怏怏地回去了。」
「但他們走後不久——我估計他們立即做了彙報——竟然就驚動了高層領導。」歐陽院長搖了搖頭,很無奈,「領導直接給我打了電話,告訴我不惜一切代價,找出這二十一個人。為了這個目的,如果需要的話,專案立即解密。」
「只要這個案子追查,我們就必須解密。」張琦說,「除非完全不追查,否則這麼多人,涉及面肯定很廣,瞞不住。」他的想法和呂青一樣,「可是這裡面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人,會驚動高層領導呢?」他接著問,這確實有點奇怪。
「我也不清楚。」歐陽院長說,「本來我想爭取一下,是不是可以不查了?不一定不可以嘛!那些人再重要,在雲球裡也幹不了什麼壞事。反過來我倒是很擔心雲球意識場解密的後果,但現在領導的意思很明確,沒有討論的餘地。只要有必要,雲球意識場必須解密,張理祥那邊必須交代,不能有任何隱瞞。」
任為明白,歐陽院長是想說,他也曾經試圖避免解密,但現在放棄了,所以大家也就不要多說廢話了。雲球意識場的解密不可避免,如果引起任何麻煩,都是必須面對的。這不能怪別人,只能怪他們自己,制訂了穿越計劃,擅自把地球人送進了雲球,開啟了一條神奇而又危險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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