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睡幾個小時而且睡得不好,任為坐在辦公室裡仍然昏昏欲睡。但是,孫斐衝進來一句話就讓他完全清醒了過來。
「張理祥被抓起來了。」孫斐說,氣喘吁吁,「我們攔不住,警察直接衝進來了。他們還在吵,您快過去看看吧。」
任為睜大了雙眼,說不出話來。
「快點,快點。」孫斐說。
任為站起來剛要走,忽然門外響起了一陣吵鬧聲,接著走進幾個人,看來他不需要走了。
「是任為所長嗎?你好!」一個帶頭的人說。那是個警察,不是很高大,甚至很瘦削,但看起來精幹結實。
「我是重案調查處肖近濃。」他接著說,一邊把一個證件舉在任為面前。任為看到證件上「肖近濃」三個字,其他的沒看清楚,但他還是茫然地點了點頭。
肖近濃一屁股坐在任為桌子對面的椅子上。任為看到,他身後還跟了一個年輕警察,張琦、齊雲和葉露也都跟在他身後。葉露氣喘吁吁,和孫斐一樣,好像剛跟人吵過架——不用想,剛和警察吵過架。齊雲正伸手在她背上輕拍,跟她說:「彆著急,彆著急。」
任為慢慢坐下來,看著肖近濃。
「我知道你們有涉密專案。」肖近濃說,「但是,我必須把張理祥帶走,他在幾樁案件上有重大嫌疑。而且,其中有些案件也是涉密案件,比你們的密級還高。所以,請你們配合。」他沒有回頭,抬起手用手指越過肩膀指了指背後,「請讓那位女士安靜下來。」他顯然是在說葉露。
「你——」任為遲疑了一下,「你們走程式了嗎?」
「來不及。」肖近濃說,「我們必須防止張理祥潛逃。程式在路上,馬上就到。我們在你這裡等著,程式來了我再走。」
「沒程式就不行!」葉露大喊,「人是我們的人,這裡有國家級的機密。你什麼都沒有,袖著手衝進來就抓人,還有沒有點法制觀念?洩密了你負責?」
「程式在路上,人在車上,還都在你們院子裡,你喊什麼?」肖近濃仍然沒有回頭,口氣也很強硬。
「安靜,安靜。」任為伸手向葉露示意了一下。葉露憤憤不平,但沒有再說話。
「究竟怎麼回事?」任為問,「肖警官,你說涉密,但有什麼能講的嗎?」
「不涉密的可以講。」肖近濃說,「從去年開始,有一些重要的人陸續失蹤。這些人有的是我們一直在監控的嫌疑人,因為各種原因暫時還沒有抓捕,有的是我們剛剛追蹤到線索的嫌疑人,還有逃犯,他們都是原本好好的但忽然之間就消失了。這其中既有刑事犯罪嫌疑人,連續殺人犯、黑幫、毒梟,也有重大經濟犯罪嫌疑人,還有涉密案件的嫌疑人,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而這些人的失蹤,都和張理祥有關,只能說這麼多,細節就不要問了。」
任為想起了克里曼、松海——那六個坎提拉的地球人。
「那麼,」任為問,「一共有幾個人消失了,能說嗎?」
「二十一個。」肖近濃說。
「二十一個?」任為一下子站了起來,「二十一個。」他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坐了回去。
「怎麼了?」肖近濃一臉懷疑,「你知道什麼情況?」
「不,不。」任為說,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腦子一片混亂,不知道現在該說什麼。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張琦和孫斐,兩個人都面無表情。齊雲和葉露更沒露出什麼驚訝,葉露還一臉氣憤,她們並不知道克里曼和松海的事情。
「你們丟了人,和張理祥有什麼關係,他只是一個架構師。」葉露又嚷嚷起來。按道理,這種事情應該是孫斐嚷嚷,葉露跟進。但這會兒孫斐顯然不會說話,葉露太激動了,她也不想想,為什麼孫斐不說話。
「她是我們的人事總監,必須對我們的員工負責。」任為替葉露解釋了一句。
肖近濃點點頭,說:「這二十一個人都是很重要的逃犯,分佈在全國各地。所有地方警察都很重視,公安部也很重視。人丟了大家壓力都很大,全力追捕。最後,所有線索都指向了你們這個張理祥。」說著話,他始終沒有回頭。
「怎麼會指向他呢?一個架構師,能幹什麼壞事?」葉露問。
「我們不知道。」肖近濃說,「所以,我們必須馬上抓他,免得他讓自己像那些人一樣憑空消失。」
「但是,」任為說,「為什麼你們懷疑他?能說嗎?」
肖近濃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考慮能不能說,最後終於還是說了:「證據表明,那些人消失之前,最後都見過他。雖然不能確定是最後一個人,但肯定是最後幾個人之一。沒有任何第二個人像他這樣出現在所有二十一個人消失之前的最後日子裡。而且按照我們掌握的情況看,這二十一個人之前都和他不認識,是通過幾個不同的黑市渠道找到他的。認識他之後,這些人很快就消失了,無影無蹤,人間蒸發。你們知道人間蒸發是什麼意思嗎?在現在這個世界,要做到人間蒸發是很不容易的。」
人間蒸發很不容易嗎?任為忽然有點生氣,想起了任明明。
任為使勁壓住了自己差點說出口的質問。至少眼前,肖近濃的推測是正確的。這還用想嗎?那些人肯定在雲球裡。克里曼、松海,不知道他們是刑事犯還是經濟犯。不過,雖然這麼覺得,但在這樣的一個場合和時間,任為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表態。他沉默了,不再說話。
場面有點尷尬。
「那麼,我們需要做什麼配合你們?」張琦忽然張嘴,「我是副所長張琦,負責日常工作。我們任所長剛剛從一個涉密任務中回來,近期有些情況他不瞭解。」
肖近濃終於回過頭,看了張琦一眼。「嗯,張所長,你好。」他說,「目前還沒有什麼需要你們做的,但我們必須把張理祥帶回去。嗯,回頭肯定會找你們瞭解張理祥的情況,如果願意配合,希望你們提前整理一下關於他的資料,全部資料。」
「好。」張琦說,他看起來很平靜。
這時候,肖近濃忽然低下頭,閉上眼睛,看來他的ssi收到了什麼資訊。果然,很快任為耳邊就響起「叮」的一聲,他收到了一份檔案,是肖近濃轉過來的。任為開啟掃了一眼,那是張理祥的逮捕證,已經走完涉密程式的逮捕證。
二十一個人,他們都在哪裡呢?吃晚飯的時候,任為還在琢磨這個問題,坎提拉只發現了六個。
肖近濃走後,他們開了個小會。張琦向葉露、齊雲、李悅和盧小雷介紹了克里曼、松海和另外四個雲球中地球人的情況。當然,他含混地說,是在例行觀察時發現的,並沒有提起納罕遇險、休達和辛可兒,更沒有表達對盧小雷的懷疑。
本來,孫斐要求不讓盧小雷參加。雖然她口頭上不再懷疑盧小雷,但看起來她並沒有完全釋懷。畢竟盧小雷救了納罕這件事情,多少還是有些蹊蹺。不過,盧小雷負責監控室,下面要乾的事情沒法越過他。所以最終盧小雷還是參加了。
大家都不傻,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張理祥肯定不是無辜的。齊雲馬上說應該跟警察老實交代,但話一齣口,她就意識到這完全行不通。雲球人有意識場,地球人還能進入雲球,這是機密。就算不是機密,這樣的事情就這麼公開了,恐怕也太不慎重了。
可如果因為涉密的原因,張理祥就這麼逃脫了,也太便宜他了。葉露抱怨著,張理祥怎麼能這樣?那也是二十一條人命啊!雖然是雲球人的人命,那也是人命,無辜的人命。就這麼無緣無故地撞上了張理祥,意識場就被解綁了,軀體就被地球人拿走了,自己就消失了。這也太不公平了。
不過這時候,孫斐冷冰冰地提醒她,穿越計劃本來就把很多雲球人的命給搞沒了,有什麼好抱怨的?別忘了,你也進去過。是的,後來葉露也進去過,她馬上語結了。可她看著孫斐,眼神中透著疑問,好像在說,你也進去過呀!再說了,你怎麼能這樣對我?我們不是一撥兒的嗎?但隨即她意識到,孫斐當然要反駁自己的說法,自己說這話實在不合適。從某種角度看,自己的話一不小心就把整個地球所的人都一棒子打死了。
張理祥到底會怎麼說?他會老實交代嗎?沒人知道,大家都覺得腦子不夠用。
討論沒什麼結果,只好先幹一些能幹的事情。不過,大家並沒有像肖近濃要求的那樣去準備張理祥的資料,那沒什麼意義。有意義的是找到這二十一個人。張琦的人、孫斐的人和盧小雷的人都放下手頭的工作,開始對雲球進行大規模的觀察。
他們意識到,雲球系統做得有問題。
去對每個雲球人的腦單元進行量子測量是無法完成的任務,即使在這樣的艱難時刻也是不可行的。所以在雲球中,地球人和雲球人唯一可見的不同就是擁有觀察盲區——僅侷限於影像系統中。如果非說還有第二個不同的話,那就是取消觀察盲區後建立的雞毛信通訊通道。這二十一個人顯然不可能取消觀察盲區,所以肯定沒有通訊通道。而搜尋觀察盲區就只能通過影像系統,影像系統又沒有開發自動搜尋觀察盲區的功能。這就很麻煩了,全要靠人眼。
但是這種問題,誰能想得到呢?地球人進入雲球,現在只是一個很初級的階段,要求想到這種問題實在是強人所難。
克里曼、松海他們六個人已經被意識追蹤儀所追蹤。那麼還有十五個人,分佈在雲球中幾千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這怎麼找?他們找了一下午,一無所獲。
「你在想什麼?」呂青問任為。
「啊,沒什麼。」任為習慣性地給了個標準回答。
「你昨天晚上怎麼了?還是碰到事情了吧?」呂青顯然並不相信他的回答。
「哦——」任為想要告訴她,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窺視者專案成為縱慾的工具,穿越計劃成為脫逃的秘道,電子胃成為自由的象徵,意識場成為靈魂的確證,未知的雲獄還在前方等待。雲球中的圖圖正在用謀天下,導致他差點回不來。而云球系統的架構師卻被抓起來了,監控室主任也籠罩在懷疑的迷霧當中。
是啊,任為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了一會兒,決定先說說張理祥和那二十一個嫌疑犯。他想,呂青也許會有什麼看法,她腦子很清楚。
「很複雜。」他說,「我先說說眼前的問題。」
「你說。」呂青正好吃完了一個饅頭,她停下來,「我吃完了,聽你講。」
「張理祥,你記得嗎?」任為問。
「記得。」呂青說,「你們那個架構師,一起吃過幾次飯吧?他——」她遲疑了一下,搖搖頭,「好像很缺錢的樣子。」
「他不缺錢,但是總覺得自己缺錢。」任為說著,忽然想起張理祥的一句話:「財產權是人權的一部分!」
「他怎麼了?」呂青問。
「今天被警察抓走了。」任為說。
「警察?」呂青吃了一驚,「為什麼?再說,警察能隨便去抓你們的人嗎?你們可是涉密的。」
「他犯的事也是涉密的。」任為說,「簡單說吧,警察發現有二十一個重要的嫌疑犯從他們的追蹤和監控中消失了。其中有些是涉密案件,密級比我們還高。所以他們必須抓人,已經走過程式。他們懷疑這些人的消失和張理祥有關。」
「和張理祥有關?」呂青說,看著任為。任為知道,她的腦子已經開始運轉了。
「張理祥……把人送到雲球裡去了?」呂青慢慢地說。
任為沒說話,等著她繼續。
「警察應該不會知道地球人進入雲球的事情。但是,張理祥還是可能會暴露自己。」呂青接著說,「是不是警察發現那二十一個人都通過黑市找到了張理祥,然後就消失了?」
「你真聰明。」任為搖了搖頭,表示難以置信。他經常懷疑,呂青要是從事自己的工作,會不會有比自己更大的成就。
「這不難猜。」呂青說,「不過警察猜不到,因為他們不知道雲球的秘密。他們一定非常奇怪,覺得很難理解,張理祥怎麼把人弄消失的。他們不會懷疑張理祥把那些人都殺了吧?」
「殺人?」這次任為吃了一驚。
下午大家討論的時候,誰都沒這麼提過。但呂青這麼一說,任為忽然覺得,地球所的人看慣了地球人進進出出雲球,所以不會有這種想法。而不知道雲球秘密的人,很可能會這麼想——這才容易解釋,為什麼那些人就憑空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呂青說,「你不用擔心,警察會推翻這個推測的。」
「為什麼?」任為問。
「也許來之前這麼想過,但看到張理祥他們就明白了。」呂青說,「這二十一個人這麼重要,不會都是那麼容易被殺掉的人。張理祥怎麼做得到,又怎麼會有殺人動機?」
「但是,如果不知道雲球意識場,這是唯一的可能。」任為說,「殺掉二十一個人雖然難,讓他們消失不是更難嗎?」
「職業殺手,哈哈……」呂青笑了起來,「張理祥成了職業殺手了,他也沒白活。」
「張理祥不會有什麼危險吧?如果他們這樣懷疑——」任為明顯擔心起來。
「放心,警察沒那麼傻。再說就算懷疑張理祥殺人,也無非看管得更緊一點,有什麼危險?」呂青說,「不過話說回來,看起來你倒是很確定張理祥是把人送到雲球裡去了,為什麼呢?」
「因為發現了其中六個,就在坎提拉沼澤。」任為說。他沒有提到自己的經歷,不想讓呂青擔心。
「發現了六個?」呂青有點懷疑地看著他,「那麼容易發現?」
很難瞞住呂青。
「我在坎提拉,所以他們對坎提拉格外留心,就發現了。」任為說,「我無意中去了坎提拉,所以出了問題。如果我不去坎提拉,那種地方是沒人觀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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