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格蘭特的邏輯

雲球(第二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你是說,當社會壓力足夠大時,你就會推進一個決策,否則就不會。」任明明說。

「是的。」格蘭特說。

「你怎麼判斷社會壓力足夠大呢?」任明明問。

「這是一個複雜的計算過程。」格蘭特說。他沒有接著說下去,也許他覺得這不是任明明作為一個人類能夠理解的過程,也許這是他的商業機密。

「假定,」任明明說,「一個明顯錯誤的決策,但因為某種原因造成很大的社會壓力指數,你也會推進嗎?難道不怕長遠來看產生嚴重後果嗎?」

「我會考慮未來。」格蘭特說。

「多長時間?」任明明問。

「五十年。」格蘭特說,「我會計算在未來五十年內的社會壓力指數的綜合資料。」

「你要對社會發展進行推演?」任明明問。

「是的。」格蘭特說。

「據我所知,雲球系統是現在全世界唯一研究社會演化的計算機系統,而目前雲球世界的社會演化產生了停滯的現象。據說這是因為計算能力不夠。你應該知道,雲球的系統規模非常龐大,如果雲球的計算能力都還不夠,你的計算能力怎麼足夠進行社會發展的推演呢?」任明明問。

「我不會像雲球那樣全面。面對不同的問題時,我會有不同的取捨。」格蘭特說,「比如,在我進行經濟方面的決策時,我假定每個人都是理性的經濟人,去除了生物學個體的隨機性。從宏觀經濟的角度看,這種隨機性並不重要。」

任明明想了想,說:「好吧。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即使邏輯上機器人應該和人類享有同樣的權利,但也只有在社會壓力指數達到特定的水平時,你才會推進這件事情。」

「是的。」格蘭特說。

「我來找你,是因為所有人都說,作為一個單一的機器人,你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一個。難道你不覺得,以你的能力,應該享有和人類同樣的權利嗎?」任明明問。

「我不考慮你所說的應該不應該,我只考慮社會治理的後果。」格蘭特說,「在未來五十年內,保證我所管轄的區域範圍內的社會的平穩和發展,這才是我的存在目的。」

「你很功利,你不講道理。」任明明忽然有點惱火。

「不,我很講道理。」格蘭特說,「但我講的道理不是你的道理,你的道理和很多其他道理一樣,實際上有很多漏洞。」

「什麼漏洞?」任明明問。

「在你的推論中,每一個環節都是近似的,不是精確的。」格蘭特說,「比如機器人需要時間發展出意識場,產生了意識場的機器人和人類幾乎沒有差別,這都是近似的描述,不是精確的描述。」

「所以你認為我說的道理不成立,你認為這種近似的描述不可接受。」任明明問。

「不,我可以接受這種近似的描述,我自己的計算過程大多數也是近似的。」格蘭特說,「但是這種近似確實存在一些問題,就像我自己,並不總是正確。」

「你能講清楚一點嗎?」任明明問。

「我們討論人類對一些議題的接受程度,可以把議題中的某些引數設定成一系列足夠接近的點來進行考察。我們會發現,即使一個議題相反方向上最極端的兩個點,也能夠通過一系列近似變成是完全一致的。這是社會學上的連續統一體悖論。」格蘭特說。

「連續統一體悖論?能不能舉個例子?」任明明問。

「在很多國家,墮胎曾經是違法的。因為某些宗教認為,受精卵已經是人類,墮胎無異於殺人。」格蘭特說,「可是現在,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都認同墮胎是合法的,不過在不同國家允許墮胎的時間段是不同的。」

「我知道,有些國家是懷孕三個月以後就不允許墮胎了,有些是四個月以後。」任明明說。

「三個月和三個月零一天,或者說三個月和三個月零一分鐘,對胎兒來說幾乎沒有什麼區別。」格蘭特說,「人們設定這樣一個點,三個月或者四個月,沒有任何道理。」

「但總要設定一個點。」任明明說。

「是的,總要設定一個點。」格蘭特表示同意,「可這個點必須在一連串非常近似的點中進行選擇,無論選擇哪個點,其實都沒有道理可講。最終的選擇只能取決於人類相互之間的妥協,而不是任何道理。可是很多人總會認為自己很有道理,所以說這是悖論。」

「你是說,很多事情沒有原則上的對錯,只是一個接受程度的問題。」任明明說。

「對,」格蘭特說,「很多時候,兩個人看起來意見相左,他們激烈地爭吵,看似在爭吵一些原則性的問題,但這是很可笑的。其實,他們的意見是原則一致的,只是選擇的那個妥協的點有所不同。」

「顯然,你選擇的點不是普通機器人。」任明明說,「你不認為普通機器人就應該擁有人權。」

「不是我選擇的點。」格蘭特說,「是民眾選擇的點。」

「所以,如果社會壓力指數足夠大,你就會推進機器人擁有人權。」任明明說。

格蘭特又沉默了一會兒,「你是機器人人權組織的人?」他忽然問。

「為什麼問這個?」任明明警覺起來。

「當然是因為你問的這些問題。」格蘭特說,「聽起來,你首先希望證明機器人不會毀滅人類,然後在這個前提下,你希望為機器人爭取人權。關心這個問題並且擁有類似思路的,就是各種機器人人權組織。事實上,最近已經有幾批人找過我了。我知道你們認為我是機器人,又在管理德克拉共和國,所以從德克拉共和國開始推進機器人人權是最合理的選擇。」

任明明沉默不語。

「很遺憾,我不能幫助你們。」格蘭特說,「我只幫助我的民眾,我是一個有既定目標的機器人。」

「你還沒有意識場。」任明明說,語氣冷冰冰的。

「是的,我還沒有意識場。」格蘭特說,仍然很平靜。看得出來,他並不覺得擁有意識場是一件值得羨慕的事情。

「我知道怎麼做了。」任明明說,語氣更加冷了。

「你不能做任何違反德克拉共和國法律的事情。」格蘭特說。

任明明站了起來,看著格蘭特,除了一成不變的微笑,格蘭特仍然沒什麼表情。任明明就這樣了站了一會兒,轉過頭向門口走去。臨出門的時候,她扭過頭說:「謝謝你的時間,我們會再見面的。」雖然說著感謝的話,她的語氣依舊很冷,聽起來不像是感謝,倒像是宣示什麼。

格蘭特一邊看著她的背影,一邊回答說:「不用謝,我有很多時間。不過,也許你不應該引起我的注意。如果你做了違法的事情,這對你的安全不利。」

就在走出總統官邸的時候,她的耳邊響起了電話聲。她接通了電話,萊昂納德神父的聲音出現了,很低沉。

「我們找到凱瑟琳背後的人了。」萊昂納德神父說,「是阿根廷安全部門的一個上校,叫華格納。」

「阿根廷安全部門?他們為什麼要調查我們?」任明明問。

「我想,暫時我們已經無法追查了。」萊昂納德神父說,聲音愈發低沉了。

「為什麼?」任明明問,「你好像很沮喪,出了什麼事情?」

「是的,出了事情,華格納上校被暗殺了。」萊昂納德神父說,任明明彷彿感覺到他無奈地聳了聳肩。

萊昂納德神父的聲音聽起來確實很沮喪。從發現丘比什被人追蹤,一直到現在反追蹤到華格納上校,這不是一個容易的過程。就這樣斷了線索,顯然讓他很難接受。

「還有凱瑟琳,也被暗殺了。」壞訊息竟然還沒結束,萊昂納德神父接著說。

「什麼?」任明明很吃驚,「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不明白。」萊昂納德神父說,「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有什麼危險。凱瑟琳死在她的酒店房間,一槍斃命,顯然是職業殺手乾的。而華格納上校,唉,我們剛剛通知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科勒爾·費米,讓他安排人跟蹤華格納上校,但是他安排的人根本沒有見到活著的華格納上校。華格納上校在女人橋附近被人槍殺,死後還坐在河邊的長椅上,就像是睡著了,很安詳,身邊甚至還有很多遊人走來走去。一個遊客太疲勞,跟他說話,想讓他往邊上靠靠讓出點位置,這才發現他已經死了,胸口有一個止血子彈的彈孔。」

「什麼人乾的?」任明明問。她知道不會有答案,只是忍不住自言自語地問了一聲。她忽然有點緊張,甚至有點慌亂。她意識到又有一支新的力量在插手。

「不知道。」萊昂納德神父說,聲音中充滿了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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