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坎提拉的死血病

雲球(第二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但你們確實有罪。」納罕說,「不過,有什麼罪,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

「那什麼時候能告訴我呢?」赫乎達問。

「當坎提拉熬過了這場災難之後。」納罕說,頓了一下,接著說,「不,是熬過了這場懲罰之後。」

「可是,坎提拉已經毀滅了。」赫乎達說。

「沒有,還沒有。」納罕說,「而且,不會毀滅,因為有我。」

赫乎達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納罕。

「我是來拯救你們的。」納罕說,努力讓自己也看著赫乎達,而且不眨眼睛。他的眼睛很痠疼,馬上就堅持不住了。好在,赫乎達移開了眼神,開始看著旁邊的一根柱子。那根柱子上像其他的柱子一樣,上面也刻著「復仇」。

納罕馬上眨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連續眨了好幾下。實在太難受了,他想,也許我可以眨眼睛,幹嘛不可以呢?不過,我應該眨得平靜一點,不能慌張。

「我是來拯救你們的。」納罕又說了一遍,「我是天使,天神讓我來的。天神,明白嗎?」

「您已經對我解釋過了。」赫乎達說,「是的,我明白天神。可是,」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很猶豫,但終於還是接著說:「您能告訴我,這些柱子上,還有牆壁上,為什麼刻滿了‘復仇’嗎?」

納罕一愣,他沒有想到赫乎達忽然問出了這麼個問題。

「是您刻下的嗎?」看到納罕沒有說話,赫乎達接著說,「這麼說,是因為我們冒犯了薩波人嗎?所以,天神在懲罰我們。」

納罕繼續發愣,準確地說,他甚至糊塗了。「為什麼這麼說?」他問。

「因為這是薩波語。」赫乎達說,「天神是薩波人嗎?」

「不。」納罕說,「天神是所有云球——所有人的天神。」

「您說什麼?」赫乎達問。

「啊——」納罕很懊悔,他不能說雲球這個詞,雖然這個詞在薩波語中其實沒什麼意義,「沒有什麼。」他說。

「好吧!」赫乎達說,「那麼,這裡的‘復仇’,不是天神刻下的?也不是您刻下的?天神不是要毀滅我們?」

「不,不。」納罕說,「天神當然不是要毀滅你們,所以我來了。」

「那這兩個字?」赫乎達似乎仍在懷疑。

「這個,」納罕遲疑了一下,腦子有點亂,「這是這個屋子以前的主人,一個叫老巴力的人,他刻下的。」

「他為什麼刻下這樣的字?」赫乎達問。

「他……」納罕使勁思考著,「他……他要報復以前冒犯過他的人。」

「看得出來,他有很大的決心。」赫乎達說。

「這就是他犯下的罪。」納罕忽然有了想法,「他也做過一些報復的事情了,這就是他的罪,所以他死了,他的墓就在外面。」

「這為什麼是他的罪呢?」赫乎達問。

「天神創造了你們,是為了讓你們平靜地生活,不是為了讓你們去報復那些冒犯你們的人。」納罕說,「無論如何,你們應該保持心靈的平靜,保持生活的平靜,這是天神的想法。」

納罕看到赫乎達似乎有點緊張。

「我能看看這個老巴力的墓嗎?」赫乎達說,「之前我沒有留意。」

「看吧,在屋子後面。」納罕說。

赫乎達走了出去。

納罕滿頭大汗。他噓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不過這會兒,雖然伴隨著緊張,他卻已經有了主意。

赫乎達很快回來了。他坐了下來,發了一會兒呆,似乎也有一頭汗。「這麼說,我是有罪的。」他說,「曾經有一個人偷了我的小馬駒,害得我被馬隊首領毒打了一頓。後來我找到了他,那是一個斯吉卜斯人,偷過很多東西,我殺了他。」

納罕沒有說話。

「其實我很後悔。」赫乎達說,「那個斯吉卜斯人也挺可憐的,帶了四個孩子,都快餓死了。我想他偷東西也是為了讓孩子們活下去。」赫乎達嘆了一口氣,「但是我殺了他,然後我們就上路了。我一直想知道他的四個孩子有沒有活下去。」

「在哪裡?」納罕問。

「在吉託城,每次走貨我們都路過那裡,會住兩天休整一下。」赫乎達說,「後來,我沒有見過那四個孩子,不知道他們到底怎麼樣了,有沒有活下去。」

故事雖然悲傷,但對納罕卻有很大幫助。

「是的。」納罕說,「這是你的罪。不過,你還是有善念和悔意,所以天神讓你活著來到了這裡。但你還沒有贖罪,你必須把我帶回坎提拉,你才能夠徹底贖罪。」

「那隻狗?」赫乎達繼續問自己的問題,沒有理會納罕的勸說和要挾,「有一隻狗和老巴力葬在一起。寫著‘無名忠犬’之墓。那隻狗是怎麼回事?」

「它餓死了,在它的主人死了之後。」納罕說。

「老巴力是怎麼死的呢?」赫乎達接著問,「天神怎麼懲罰他的?」

「天神是很仁慈的。」納罕說,「老巴力就是躺在那裡,在睡夢中,然後就死了,沒什麼痛苦。不過,不僅僅是死去,關鍵是老巴力沒有悔改,所以死後會下地獄。而他那隻狗,因為忠誠,死後卻會上天堂。」說著話,納罕覺得有點彆扭。因為其實老巴力曾經短暫地去過那個叫地球的天堂,雖然是在意識機裡。但那隻叫隊長的狗,卻是實實在在地就死在了雲球,並沒有去過任何其他地方。

「我是個馬伕,跟著馬隊走南闖北,見過些世面。」赫乎達說,「我們的路程很艱難,經常有馬死掉,也經常死人,各種死法都有。我要照顧生病的馬,有些時候還會幫著醫生照顧病人,所以,如果我看到屍體,就算已經腐爛了,只要有骨頭,我就能看出大概的死因。」他看著納罕。

納罕也看著赫乎達,意識到這是件意料之外的好事,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雖然這也是件很不厚道的事情。他有點猶豫,但過了半天,終於還是下了決心。

「你去看看吧。不過記得,看完以後,要重新埋好。」納罕說,儘量顯得平靜。

「我會的。」赫乎達說,他站了起來,重新走了出去。

這次時間很長,但納罕並不擔心,沒有人能看出老巴力的死因。

果然,赫乎達再回來的時候,臉上滿是緊張。

「我沒見過這樣的死法。」赫乎達說,「他沒有受傷,似乎也不是病死的。」

「嗯。」納罕說,「你說的對,老巴力就是這麼死了,只是死了而已,既沒有傷,也沒有病。」他本來想接著說,這種死法都是天神的懲罰,都是要下地獄的,但是他知道事實恰恰相反,這種死法都是要去地球這個天堂的,他終於沒有說出口。

「是您乾的嗎?」赫乎達問。

「不。」納罕說,「不是我乾的,是天神乾的。」

赫乎達沒有說話。

「老巴力本來不用死。」納罕說,「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讓他帶路去坎提拉。他知道路,但是他不肯。」

「所以他死了?」赫乎達問,「那麼說,坎提拉的情況您都知道?」

「原本是知道的,可是最近的情況我不知道,天神沒有告訴我。」納罕說。

「天神沒有告訴您?」赫乎達顯然充滿了疑問,「而且,您為什麼不直接降臨到坎提拉呢?為什麼要來這裡再走過去呢?」

「原本是為了給老巴力一個贖罪的機會。」納罕說,「但是很可惜,他沒有抓住這個機會。」

「您不能重新再降臨一次嗎?」赫乎達問。

「這個,」納罕遲疑了一下,他應對得很累,腦瓜越來越疼,「我也需要接受天神的考驗。」他說,「我來到這裡,必須完成我的任務。我必須獨立完成,所以不能重新降臨。除了我降臨前已經知道的事情,天神也不會再告訴我新的訊息。如果我無法完成任務,天神會派其他天使過來。這是責任,或者說這是天神對責任的想法。我沒能說服老巴力,天神懲罰了他,卻送來了你。這是給了我又一次機會,也是給了你一次機會。」

「所以,我們的罪就是——沒有平靜地生活?」赫乎達問。

「好吧,本來要以後再說的。」納罕說,他有點尷尬,竭盡全力不讓這尷尬在臉上表現出來,這對他來說並不容易,「我擔心你無法理解,但看來你很聰明。確實,這是你的罪,是坎提拉人的罪。你們的祖先曾經平靜而幸福地生活著,可是,你們自己毀掉了這一切。」

「我們毀掉了這一切?」赫乎達似乎很難相信。

納罕很後悔,他並不瞭解坎提拉的歷史,他應該多瞭解一下。但也許這不怪他,在印象裡,那地方確實沒什麼需要記住的歷史。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看著赫乎達充滿疑惑的眼睛,他有點慌亂,下意識地說:「這個,這也不能怪你們,你們是被魔鬼影響了。」

「魔鬼?」赫乎達說,「魔鬼是誰?」當然,他不可能知道魔鬼是誰,這也是納罕創造的一個詞。薩波人也有一些對於人死後是什麼的思考,有「鬼」這個詞,不過納罕必須稍微改變一下,讓它聽起來更可怕。其實,納罕還沒想好,並沒有打算這會兒就說出來,但卻不小心從嘴裡溜了出去。

「魔鬼是一種很可怕的鬼,不是人死後的鬼,而是一直就是那樣子的鬼。魔鬼是天神的敵人,天神希望大家平靜地生活,並且會幫助大家,但魔鬼卻總是希望世界一團混亂,希望事情一團糟。」納罕一邊說著,一邊感到自己的心臟怦怦亂跳。

「為什麼?」赫乎達問。

納罕更加慌亂了,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魔鬼喜歡這樣,魔鬼喜歡混亂。」在慌亂中,他給出了一個自己覺得完全沒有意義,甚至很可笑的答案。剛一說出嘴,他就想收回來,不過已經晚了。他覺得,幾乎已經能夠看到自己拙劣表演的可悲下場了。

但赫乎達沒有說話,好像被這個可笑的說法給噎住了。

出乎納罕的意料,愣了一會兒之後,赫乎達不但沒有接著提問,反而似乎是幫助納罕找到了正確答案。

「是的。」赫乎達說,「我們總是想要更好的生活,我們總是在和別人爭奪,我們總是想要賺別人的錢,我們總是希望自己有更多的女人和孩子。我們做了很多壞事,我們本不應該做這些壞事。從小媽媽是這樣教我的,但是我沒有聽話。我們被魔鬼影響了,我想是的。」他皺著眉,似乎沉浸在回憶裡,顯得很真誠。

「爭奪?」納罕說,「對的,爭奪。我告訴你一個詞,你要記住。‘不爭’,記住,‘不爭’,就是不要爭奪的意思。」

赫乎達聽著,點了點頭。

「不爭。」過了一會兒,赫乎達說,「真好聽。」他好像有點明白了什麼的樣子,「不爭,是的。我們應該有平靜的內心,不要爭奪。如果我們只是靜靜地活著,那麼苦難就不會降臨。」他低下頭,看著地面,說的話似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天神的意思是這樣的。」納罕說。

赫乎達沒有說話,還是低著頭,似乎陷入在深深的沉思中。

「你們的祖先知道這個道理,但是,一代人又一代人,大家逐漸就忘記了。」過了一會兒,看到赫乎達還在沉思,納罕接著說,「當然,這裡有魔鬼在搗亂,你們也不用過於責怪自己。這次死血病就是天神想要提醒你們,想讓大家清醒過來,我相信大家會清醒過來的。現在,已經是時候讓死血病終止了。我就是來幫助你們的,天神派我來幫助你們。」

「好吧,」赫乎達終於抬起頭,「我帶你去。不過,我們要多帶一些萊萊果。」

「嗯。」納罕鬆了一口氣,「坎提拉語裡面,天神怎麼說?」

「天神?」赫乎達想了想,說:「我們沒有這個詞,我想可以叫賽納爾。在我們那裡,賽納爾是很高的天空的意思,那種看不見的天空,很高的雲背後的天空。」

「好吧,」納罕說,「記住,告訴大家,我是賽納爾的使者,是賽納爾派我來拯救大家的,我們都是賽納爾的子民。」

「好的,賽納爾。」赫乎達說,「您是賽納爾的使者。」他看起來還有些恍惚。

納罕其實更恍惚。賽納爾,這個名字不錯。很高的雲背後的天空,那不是地球嗎?發音不錯,也很形象。他恍惚地想著,到了別的地方,在不同的語言裡,都可以把天神叫作賽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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