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水邊,掐了一朵自己已經看了半天的那種小小的紫色花朵,舉到眼前更加仔細地觀察著。
他確定,這就是羅爾花。他的穿越者緩衝區儲存了幾萬種雲球植物的資訊,在所有這些植物中,羅爾花是羅爾素含量最高的植物。
已經跋涉了很久,羅爾花很難找。
他們走在坎提拉的邊緣地帶,離開了哈特爾那些寂靜的荒山,看到了表面平靜遼闊而實際上殺機四伏的沼澤。長長的草叢在冷風中起伏,厚厚的苔蘚讓人看不到任何土地的痕跡,縱橫交錯的溪流和水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們知道,這些閃閃發光的溪流和水窪並不是這裡水的主體,更多的水隱藏在長長的草叢和厚厚的苔蘚之下。當你一腳踩上去,你不知道迎接你的是勉強可以立足的支撐還是會讓你迅速消失的陷阱。
無數次拒絕了坎提拉同伴的警告,無數次邁出了走向未知的步伐,無數次經歷了小心翼翼的落足,現在,他終於找到了第一朵羅爾花,一定要找到的救命之花。
他抬頭四顧,沒有看到坎提拉同伴,卻在不遠處看到了很多這種小小的紫色花朵。他必須趕快回露營地,明天一早,要和坎提拉同伴一起重新來到這裡,儘量多地採集這種羅爾花,特別是它們的根。
尋找羅爾花的行程緩慢而辛苦,但好在有坎提拉同伴的幫助,而且,雖然為了羅爾花不停地有所偏離,可總的來說這本來就是他的方向。前方,一直向前,他不知道按照自己這樣的速度,走到目的地還需要多久。按照坎提拉同伴的看法,需要多久還真不好說,這取決於運氣。不過無論如何,坎提拉同伴很確定,前方就是他們的目的地,沼澤中的納金阿城。
出發之前,他就知道,在這個方向上,在他的起點和目標之間,特別是沼澤邊緣,一定有羅爾花。雖然分佈得並不廣泛,甚至是很稀少,可如果一旦找到,就應該會有一片。看起來,緩衝區資料是正確的。其實,他也有一些替代方案,那些東西比羅爾花好找得多,不用這麼費力。但是,它們的有效成分含量都太低,而如果真像坎提拉同伴所描述的,今年的死血病和往年不同,非常嚴重的話,他擔心那些東西的效果不夠好。所以,他堅決地進行著冒險,去尋找少見的羅爾花,那種坎提拉同伴根本不知道的東西。
這些天,他有時會有點後悔,緩衝區資料還是太少,準備工作還是不夠。當然,需要做的準備工作太多了,永遠也不會足夠的。也許他應該在緩衝區中儲存非常精確的羅爾花的聚集位置,那就不會這麼難找了。當時的他,僅僅滿足於知道動植物們的大致分佈地帶,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需要什麼東西的精確位置。每種動植物都一樣,都只有大致的分佈地帶而沒有精確位置。事實上,不可能在緩衝區中標明幾乎無數種動植物中每一種的精確分佈。無論如何,總沒辦法在緩衝區中儲存世界上所有的知識。
現在這種情況,其實已經很不錯了。至少,他在緩衝區中查到了羅爾素可以治療死血病,羅爾素含量最高的植物是羅爾花,而且還知道羅爾花的大致分佈。來到雲球之前,羅爾花和別的雲球動植物相比沒有任何特殊之處——他並沒有打算去坎提拉沼澤。但現在,情況卻忽然之間變得不同了。
如果需要,現在仍然可以通過雞毛信要求地球提供更多雲球資料,不過他不想這樣做。雞毛信能夠連線到地球的公眾網路,檢視找得到的任何資訊,但卻都是地球的資訊。至於雲球的資訊,需要在雲球系統中檢視。雖然已經和公眾網路有了物理連線,可嚴格的許可權管理還在,對雲球系統的檢視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穿越計劃規定,派遣隊員必須將雲球資料的查詢申請提交給地球研究所,然後由地球研究所決定是否可以反饋這樣的資料。這不是技術方面的問題,而是經過反覆討論的業務規則,被稱為「上帝規則」。作為穿越計劃的編外派遣隊員,同時又是地球所的領導,他不想帶這個頭,過多地使用上帝規則。
穿越計劃的最後幾次會議,討論的主要焦點集中在一個問題上:參與穿越計劃的派遣隊員們擁有什麼樣的許可權。這是一個從地球角度來看的專業說法,但實際上,從雲球角度來看,大家討論的是派遣隊員在雲球中將成為哪一個層面上的神靈。他們擁有什麼樣的神力,以及在多大程度上被允許使用這些神力。
在會議上,孫斐曾經貌似很認真地說:「我認為,可以把雲球系統的所有管理許可權,包括根使用者的管理許可權全部即時授權給派遣隊員。這樣,派遣隊員就能夠最大限度地讓雲球迅速進化到和今天地球等同的地步。」
這甚至讓很少生氣的張琦很惱火,他沉默了半天,問孫斐:「包括伊甸園星的許可權嗎?」
「不,當然不。」孫斐說,「伊甸園星是落後思維的代表,它不可能承載你們的夢想,僅僅只能作為一個反面教材存在,教育大家不要思維僵化、一成不變。」
雖然孫斐的反諷讓大家或者惱火,或者尷尬,但也確實提醒了大家,穿越計劃的初衷是什麼。顯然,人類很容易忘掉自己的初衷,有不少意見傾向於對派遣隊員過於寬泛的授權。
寬泛的授權意味著派遣隊員對自己的安全狀況能夠有更大的控制,同時,理所當然地會促進任務的完成。但是,以孫斐的反諷為代表,另外一些意見認為,雲球是研究自然演化的,穿越計劃已經打破了這個自然的程式。如果說穿越計劃是不得已而為之的話,那麼,在這個過程中,剋制應該成為在討論系統授權時的首要考慮因素。
訪問地球的公眾網路可以為派遣隊員提供來自家鄉的慰籍和知識。但是,訪問雲球系統,例如檢視某個雲球對手的個人資料,則為派遣隊員帶來了上帝的視角和能力。這兩者是截然不同的。最後大家同意,派遣隊員不能隨意擁有上帝的視角和能力——否則,還不如直接修改雲球系統,讓他們一步變成今天的地球好了。
按照最初的設想,派遣隊員要完成任務,但應該儘可能少做事情,至少是儘可能少做超越普通雲球人能力範圍的事情,這才能觀察到最接近自然的演化過程。同時,考慮到一些無法預料並且萬不得已的情況,上帝的視角和能力沒有被完全禁止,但是需要派遣隊員提出申請,走一個流程,由地球所最終決定是否可以實施。
實際上可以這麼認為,在這裡,關於雲球的靜態知識、動態資訊和執行能力這三個方面被進行了清晰的劃分。原則上,派遣隊員對於靜態知識的需求將被即時滿足,而對於動態資訊和執行能力的需求將被抑制,至少是需要經過評估才能暫時獲得。
上帝規則就這樣被確定下來了,但無論是任為還是其他五位派遣隊員,都表示上帝規則其實並不需要,至多隻是有備無患。他們都已經做了充分準備,自己能夠搞得定。即使沒有上帝規則,他們也不會輕易動用地球人的資源,甚至不會輕易動用雞毛信,包括訪問地球的公眾網路或者和地球人通話。
拉斯利在老巴力之屋待了很多天,除了給自己弄點吃的,他幾乎都只是靜靜地坐著,什麼也不幹。
進入雲球之前,拉斯利已經對附近的環境瞭解得非常清楚。來到這裡之後,他只花了不長的時間就學會了必要的生存技巧。獵殺幾隻愚蠢的草食動物,尋找一些能夠吃下去的植物,在這裡似乎並不是特別困難的事情。拉斯利擁有從小就練武狩獵的體魄,而現在又擁有了曾經上帝才擁有的知識和智慧,生存顯然並非難題。
難題是究竟要做什麼。他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想好了要做什麼,但看來並沒有想清楚。在沒有任何專家提供專業意見,也沒有任何其他人參與的情況下,作為一個科學家的他,在考慮這種問題時經常顯得很幼稚。
拉斯利以為自己很清楚想要的東西是什麼,他想要心靈的平靜。所以,他給自己的核心思想起了個名字,叫「不爭」。他甚至在考慮,是否應該把自己的名字改作叫「不爭」,或者乾脆把自己要創立的宗教叫作「不爭」。
第一次在老巴力之屋睜開眼睛之後,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想到一個很類似的名字:「非攻」。他忽然明白,自己在地球的日子其實一直在夢遊——除去在考慮純粹的科學問題或技術問題時。他居然在想到「不爭」時,並沒有立刻想到「非攻」,而現在卻想了起來。
他環顧了一下屋子,看得很仔細,這種感覺和在地球所進行觀察是非常不同的。無論是通過電球觀察還是通過ssi觀察,感覺都非常不同。這間屋子裡的一切都很陳舊破敗,同時四周寂靜冷清,也許這讓他的腦子更加清醒了吧。
他屠殺了那麼多雲球人。他不想用「屠殺」這個詞,但卻越來越多下意識地這麼用。他相信自己並沒有任何惡意,試圖將行為的發生歸因到自己對科學的執著上。不過他總是懷疑,自己內心的慾望、自己想要爭取什麼,才是真正的原因,最終導致了所有一切成為現實。
他在爭取突破技術的藩籬,他在爭取獲知世界的真相,他在爭取探究知識的極限。甚至他經常想起,在自己的人生中,曾經爭取的每一個考試分數,每一次入學機會,每一個工作職位,每一筆科研撥款,每一次技術進展。總之,他一直在爭取某種東西,從來沒有停止過。有時很成功,有時很失敗,但這種爭取卻從來沒有停止過。
所以,拉斯利忽然愛上了「不爭」兩個字,像一個初次墮入情感漩渦的懵懂少年。他似乎覺得「不爭」能夠解決自己的所有問題,甚至面對著寫下來的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心臟竟然會怦怦亂跳。
他恍惚覺得找到了萬能的解藥,或者乾脆說找到了心儀已久的情人。雖然這和穿越計劃推動雲球發展的初衷毫無關係,甚至是背道而馳,但他不在乎,反正還有五位派遣隊員和他同時進入雲球,以後也許還有更多。
可是,此時在老巴力之屋,他忽然意識到,「非攻」似乎需要以戰止戰,那「不爭」是要以爭止爭嗎?
就算這說得過去,他有這個能力嗎?他如何能夠爭取讓別人不去爭取?他如何能夠由此獲得內心的平靜?他失去了方向。他想要來這裡追求內心的平靜,但從第一天開始,他就陷入了內心的混亂。
也許,這只是語義學的問題,是由人類語言所固有的結構缺陷導致的。他甚至通過雞毛信找了一本語義學著作閱讀了一下,這些他不太懂。然後,當了解了一點點之後,他試圖用數學語言來解釋一些語義學的問題。他覺得數學更加嚴謹,應該可以更容易地解決一些語義學中的邏輯問題。但是很快,他意識到,跑到雲球上來研究地球上的現代理論,似乎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真的應該這麼做嗎?
拉斯利就這樣混亂著,花費大把時間坐在那裡思考,面對著茫茫的群山和密林。有時他想,這倒很像是一個宗教創始者該有的思考過程,只是不知什麼時候才會頓悟。這樣想的時候,他經常露出苦笑,或者下意識地搖搖頭。這有點破壞形象,這表情和動作,他會接著想。不過反正也沒人會看到,他又會這樣想。
拉斯利的胡思亂想終於還是停止了,但並非因為他想通了什麼,只是因為一個人的闖入打斷了他。
後來他知道,這個人叫赫乎達。
拉斯利見到赫乎達的時候,赫乎達幾乎已經快要死了。他是拉斯利去西邊的山腳下采集萊萊果的時候碰到的。
萊萊果是一種很好吃而且很有營養的果實,口味類似於地球上的蘋果,外表長得像紅薯,果肉卻是黑色的。雲球中很少有人吃這種東西,因為它埋在地下深處,並且僅僅分佈於哈特爾山的西北麓。拉斯利知道,可惜雲球人並不知道,否則像老巴力這樣的哈特爾山居民也許就不會生活得那麼辛苦了。偶爾的意外事件,比如腹狐或者山地黑鼠的折騰,讓少數萊萊果來到了地面,極少數餓極了的雲球人曾經吃過,給它們起了萊萊果的名字。可它們被雲球人吃到嘴裡的時候通常並不好吃,因為腹狐和山地黑鼠只會去尋找熟透了的萊萊果——它們聞到了某種惡臭的味道,它們喜歡的一種惡臭。和地球上的大多數果實相反,熟透了的萊萊果不但惡臭,吃到嘴裡也非常苦澀。不過,雲球人不知道,在它們熟透之前,有漫長的前成熟期,那時,它們聞起來是沒有味道的,而吃起來則甘甜無比。
哈特爾山西北麓通向坎提拉沼澤。坎提拉沼澤對薩波人而言是一個無比荒蠻的存在,甚至比西方斯吉卜斯沙漠更加荒蠻,所以總體來說,向西北方向,哈特爾山越來越荒涼。老巴力這樣的居民,通常只會向東北方、東方、東南方或者南方下山,那裡通向雷未法瑞斯、黑石城、白汀港和凱旋關。所以,哈特爾山西北麓人煙稀少,如果有人,一般是從坎提拉沼澤過來的。相較於坎提拉沼澤,這裡似乎好了很多,但真正的坎提拉人並不喜歡這裡,因為這裡對他們來說顯得過於乾燥,他們還是更習慣於沼澤中的溼潤環境,而且,越過坎提拉沼澤的邊緣地帶抵達這裡也並不容易。那些邊緣地帶幾乎沒有道路,也不能行船,路人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會陷入萬劫不復。同時,比起坎提拉遼闊的中心地帶,這裡隱藏了多得多的蟒蛇和鱷魚。
赫乎達就是坎提拉人。
當然,赫乎達不會無緣無故地來到哈特爾山,他有無法拒絕的理由。他所在的納南村,由於死血病的暴發,多數人已經死了,其中包括他所有的家人。他的父母妻子全都染上了死血病,並且很快就死了。村裡剩下的人都離開了村子,赫乎達和七八個人一起也逃了出來。
納南村位於坎提拉沼澤最大城市納金阿的南邊不遠,而納金阿也已經被死血病包圍。村裡的人都說,納南村的死血病就是被納金阿逃到這裡的人傳染過來的,那些納金阿人都已經死了。赫乎達他們沒有選擇,只能向南方逃命,路上並沒有什麼可以長期生存的地方,他們只能寄希望於能夠平安到達斯吉卜斯沙漠或者哈特爾山。
一路上,其他所有人都已經死於非命,陷入沼澤被淹死,或者被蟒蛇和鱷魚所吞噬,只有赫乎達一個人堅持到了哈特爾山,但也已經是奄奄一息。
拉斯利救了赫乎達。他無法將一個昏迷在野地裡、瘦骨嶙峋、衣衫襤褸的人置之不顧,他費了好大勁才把赫乎達揹回老巴力之屋。這傢伙如果不是餓得太瘦,其實是個大塊頭,如果那樣的話,拉斯利可就背不動了。雖然知道赫乎達還沒有死,但拉斯利沒法弄醒他,只好幹起了這個並不容易的體力活。
在溫暖的屋子裡,晚上的時候,赫乎達終於醒了過來。拉斯利並不會坎提拉語,但幸運的是,赫乎達居然會薩波語。他先是狼吞虎嚥地吃了些東西,然後開始講述。拉斯利瞭解到了坎提拉沼澤的死血病,還有赫乎達的一切。
赫乎達三十歲,原本是一個商隊的馬伕。通常,商隊會繞道斯吉卜斯沙漠、斷水城、吉託城、凱旋關,把納金阿和林溪地的首府白汀港連線起來。坎提拉沼澤和哈特爾山之間的邊緣地帶過於兇險,哈特爾山的山路也很艱難,人可以走,依靠馬匹的商隊卻很困難,所以商隊不會走這個方向。從沼澤向南略微偏西到斯吉卜斯沙漠,雖然也不好走,但比較而言還是好多了,那是相對成熟的沙漠商路。進入沙漠後,拐向東南,經過斷水城到達吉託城之後,剩下的路就是陽關大道了。當然,這樣做付出的代價是繞著春風谷的群山轉了一個大圈,路途遠了很多,可總體來說還是值得的。不過,這種商隊並不是很多,赫乎達不總是有工作可做。所以,這次死血病的暴發,他並沒有因為正在遠行而逃脫。
他們一起逃難的人,原本是要去斯吉卜斯沙漠的,畢竟沙漠商路安全得多。但這不是在商隊中,他們幾乎沒有糧食,只能以路上時有時無的野菜為生。他們的體力衰弱得很快。即使能夠到達沙漠,赫乎達也不認為能夠越過沙漠到達斷水,更不要說吉託城了。所以他做了一個選擇,向東南方向直接去哈特爾山。這條路雖然困難而危險,可距離有人煙的地方卻近得多。哈特爾山中沒有什麼城鎮,但小村莊多少卻還是有一些的。
顯然對赫乎達自己而言,這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他熬了過來。但對他的同伴而言卻並非如此。他們也許還是應該向南去沙漠,或者乾脆不要離開沼澤,因為現在,他們都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赫乎達並不知道,因為這次的死血病,坎提拉沼澤中到底死了多少人。他只知道,村子裡的人要麼走了,要麼死了,要麼就是在苟延殘喘,離死也不遠了。其實以前,沼澤中並非沒有死血病,不但有,而且年年都有,納南村也經常會為此死幾個人,可從來沒有這麼嚴重。這次不知道為什麼,情況異常嚴重。
變異,流行病總是在變異,拉斯利這麼想,但並沒有說。
拉斯利覺得很難受。死血病和地球上的瘧疾有點像,對地球而言並不算什麼了不起的疾病。實際上,在地球,瘧疾已經有很久很久不見蹤影了。無論哪種型別的瘧疾,多麼嚴重或者多麼善於傳染,都幾乎只能在歷史書上看到了。就算在沼澤中,傳播瘧疾的蚊蟲特別多,但治療瘧疾也是很簡單的事情。
理智讓他知道,這種感受並不對,因為這是在雲球。
他調閱了緩衝區中的雲球知識庫,聯網搜尋沒有用,公眾網路上沒有關於雲球的知識。緩衝區中的資料表明,坎提拉沼澤中擁有一種植物叫作羅爾花,富含可以治療死血病的羅爾素,但這種植物從未被雲球人拿來治療過死血病,顯然他們不知道它的功用。
他曾經想過,是否應該找地球所提供什麼幫助,那麼毫無疑問,這件事情就很簡單了。但他很快明白這樣做不行,總不能讓地球所提供什麼現代藥物,這連上帝規則都不允許。他意識到,無論如何,自己應該以一個雲球人的身份行事,而非以一個雲球上帝的身份行事。
真的,當親身在這裡的時候,相比隔著電球觀察,很多事情是完全不同的。
有一瞬間,他很想重新成為上帝。但他馬上想起,當確實是上帝的時候,他幾乎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些現在使他想成為上帝的事情。那時候,這些事都是雞毛蒜皮。就連天天都在觀察雲球的盧小雷,甚至把自己當成雲球人,恐怕都不會怎麼注意。即使他注意到了,也基本可以確定,不會向自己做任何正式的彙報,最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作為飯後談資提兩句而已,說不定還會呵呵地笑兩聲。
在赫乎達好轉之後,拉斯利告訴他一個決定,並提出一個要求,他決定進入坎提拉,但要求赫乎達陪同他一起進入——既然赫乎達走了出來,那麼也許只有他有能力重新走進去。
這是拉斯利認真的決定。他已經在這裡思考了那麼久,沒有得出任何有意義的結果。但現在他卻能夠感受到一種明確的衝動,想要去拯救那些坎提拉人。如果可以拯救的話——他相信可以——他覺得自己就能夠向想要的東西走近一步,內心就能夠稍微平靜一點。
這說得過去,雖然人數也許並不在一個數量級上,但在殺人之後救人,無論如何總是可以讓人好受一點。
他遭到了赫乎達的嚴詞拒絕。
這完全能夠預料得到,拉斯利一點也沒有吃驚。赫乎達只是個馬伕而已,又沒有像他一樣,做過什麼大屠殺這種虧心的事。現在這種情況下,除非瘋子才想回去。那是一個地獄一樣的目標,還要走過地獄一樣的路程。
說到地獄,這是拉斯利想好的一個辦法,他覺得不錯的一個辦法,可以用來說服別人。薩波人心目中沒什麼地獄,當然也沒什麼天堂,不過他們有悲慘的監獄,也有快樂的宴席,這就足夠了,至少足夠拉斯利創造出地獄和天堂這樣在薩波語中原本並不存在的詞語。
他還創造了其他一些有用的薩波詞語,比如罪孽、天神和天使等等。他的很多想法在薩波語中並沒有精準對應的詞語,但在薩波那些亂七八糟的幼稚巫術當中,總還是找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說法,然後改造一下,創造出這些詞語並不困難。
他需要向赫乎達解釋這些詞語,這反倒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困難並不在於詞語本身有多麼難以理解,它們的含義很簡單,即使對於赫乎達這樣的人,理解起來也不應該有多大問題。困難來自於拉斯利自己。他認為,自己解釋這些詞語時必須顯得很真誠,至少看起來很真誠,而且最好是帶上點威嚴。真誠還好說,但威嚴這事,他忘記在之前和赫乎達溝通的時候表現出任何威嚴了,現在忽然顯得威嚴是不是有點過於突兀?
難以讓人信服,真的,難以讓人信服,他想。
他準備了一個晚上,甚至跑到屋子外面的樹林裡,確定赫乎達看不到也聽不到自己的地方,鬼鬼祟祟地進行了若干次預演。這裡沒有鏡子,他不確定自己的樣子看起來是否足夠真誠,至於威嚴,就更沒有指望了。
即使是預演,他的心臟也砰砰亂跳。他肯定,當自己用這些詞語說服赫乎達的時候,赫乎達是會慢慢害怕起來的——如果相信了的話,但他同時也肯定,自己會比赫乎達更加害怕。
可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拉斯利決定接受自己的樣子了。無論效果如何,總要試一試。他相信,就算自己仍然無法說服赫乎達,甚至被赫乎達認為是個騙子,但無論如何,他還是救了赫乎達,這是事實,所以赫乎達總不至於傷害自己,那是一個看起來蠻淳樸的人,應該不會恩將仇報。
配合這些詞語,需要一個故事。這並不困難,拉斯利找到了一個很簡單的方法。地獄確實不知道在哪裡,但天堂卻有絕佳的借鑑目標——地球。那麼,雖然很難確定天神是哪個個體,卻馬馬虎虎可以認為是地球所這個集體,而天使則幾乎嚴格對應了穿越計劃的派遣隊員。當然他自己,拉斯利,就是其中的一員,一個天使,一個來拯救坎提拉人的天使。只不過,這個拯救任務是這個天使的自作主張,並沒有在天神的計劃之內。
不,不能是拉斯利。這是他第一次要跟別人提起自己的名字,之前赫乎達沒有問,他也沒有說。拉斯利這個名字對於坎提拉人雖然沒什麼意義,要用的話也無傷大雅,但對薩波人來說就有點危險了,畢竟這個名字還在被追捕之列。誰知道會不會在坎提拉碰到薩波人呢?冒這樣的風險毫無意義。
進入雲球之前,他曾經給自己起過一個名字。說誇張點,他記得只花了一秒鐘就起出了那個名字,因為他根本就覺得起名字是件很無聊的事情。不過,正是這種不負責任的心態,再加上在老巴力之屋這些天的糾結,現在他居然把那個起好的名字給忘記了。以他的記憶力,這不常見,但看來確實發生了。
終歸要有一個名字的。他在樹林裡找了一塊不大的空地,地上的草很稀疏,露出了沙土地面。他拿了一塊小小的尖利石頭,開始在地上寫漢字,十乘十,他寫了一百個漢字。每個字都是在他寫的那一瞬間從腦子裡蹦出來的,沒有什麼原因,或者說沒有什麼他知道的原因。
然後,他走遠了一點,大概有五米遠。他背過身,背對著那一百個漢字,撿起三塊石頭,朝背後扔了過去。
他聽到石頭落地的聲音。過了一小會兒,確定已經沒有任何聲音,石頭不再滾動之後,他轉過身走了過去,檢視石頭落在了哪些字上面。
有一塊石頭並沒有落在任何字上,它落到了字的陣列的外面。另外兩塊石頭落在了兩個字上,一個「罕」,一個「納」。
他喃喃自語了一會兒,覺得「納罕」比「罕納」好聽,於是決定,以後自己就叫「納罕」了,當然,要轉換成薩波語,轉換很簡單,只是兩個音節而已。聽起來不錯,這樣兩個音節的結合在薩波語中好像也沒什麼意義,很合用。
還有一個問題,究竟坎提拉沼澤為什麼暴發了死血病?或者說,為什麼今年暴發了和往年不同的嚴重的死血病?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個詞,是的,準備好了,「罪孽」就是用來解釋這個問題的,但究竟是什麼罪孽呢?
這個問題讓他想了很久。他在樹林裡踱著步,走來走去,實在想不出坎提拉人能有什麼罪孽。他在緩衝區裡查了一下,沒查出什麼有用的東西。緩衝區中有很多關於坎提拉的自然地理和動植物資料,但歷史和社會資料卻很簡單。坎提拉這個地方雖然很大,卻全是沼澤,荒蠻得很,並不太適合人類居住。其中散佈的無數小規模的近乎原始的部落,以地球所的角度來看,都沒什麼存在感,以至於曾經有很多部落都被地球所清除掉了。想到這裡,拉斯利,不,納罕,更加堅定了決心,要去坎提拉救人。
納金阿城是坎提拉最大的城市,也是坎提拉國王所居住的城市。不過,所謂坎提拉國王,只是一個大一點的部落的首領,並沒有多少其他部落承認這個名號,但好在也沒有什麼其他部落想要爭奪這個名號。納金阿城也只是個彈丸小城,沒發生過什麼被廣泛傳頌的故事。當年激情澎湃的克雷丁時代,克雷丁四處征戰,佔領了斯吉卜斯沙漠,但最終卻因為遙遠和荒涼而放過了坎提拉。所以在這次瓦普諾斯最偉大的戰爭期間,這裡的一切也都很平淡,沒有什麼值得銘記。
難道真的必須要使用「原罪」這樣的說法嗎?納罕不想這麼沒有來由。不過說起來,他們確實有原罪,雲球人都有原罪,要不是他們毫無進取心,裹足不前,社會發展停滯,就不需要什麼穿越計劃了,哪有這麼多麻煩的事情?但是納罕隨即想到,要這麼說,原罪不在於雲球,而在於地球所,不,在於前沿院。誰讓資金不足導致雲球中連天上的星星都是假的呢?
納罕不是沒有嘗試過換一個思路,他想過「悲憫」。如果坎提拉人實在沒什麼罪孽,那麼這次死血病就沒有什麼原因,只是自然發生的。他作為「天使」,只是出於天神的悲憫來救人而已,這樣說可以少編一點故事。但是,這個說法雖說不是不行,可聽起來多少有些漏洞。天神既然要救人,為什麼不提前阻止死血病呢?總要有點原因吧,故事編得不是太圓。總不能說天神剛剛發現這事,這個天神也太馬虎大意了。當然,作為「天使」的他,確實是剛剛發現。至於地球上的天神們,可能還沒有發現,或者已經作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忽略了。
天已經亮了,還沒有想到解決方案,他站在那裡,看著晨曦,腦子漲得發疼。好在清晨的寒氣一陣陣襲來,也算對他的腦袋是個撫慰。他聽到了隱約的腳步聲,趕緊伸腳把地上寫的字抹掉,一邊緊張地扭頭觀察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地上已經看不出什麼字了。他轉過身子,看到一個身影在樹林邊緣東張西望,那是赫乎達。他遲疑了一下,不得不走了出去。
「你們有罪。」納罕說。他們已經吃過了早飯,赫乎達做的,很簡單,只是一些用水熬過的穀物,加上一些萊萊果,赫乎達已經學會了吃萊萊果。這會兒,他們正在討論返回坎提拉的事情,討論了好一會兒了。實際上赫乎達已經拒絕了納罕,但納罕還沒有放棄,正在試圖說服他,開始講故事。
納罕使勁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肌肉,不能有緊張,不能有尷尬,更不能有笑容,他必須讓自己顯得很平靜、很真誠、很嚴肅。他已經對自己要求很低了,不再奢望威嚴,只是希望嚴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他其實很緊張。他回憶起自己剛剛博士畢業,面試想要進入前沿院的時候,他一直覺得那是自己一生中最緊張的一次面試,但現在,可比那會兒緊張多了。
「我們有罪?」赫乎達似乎很難理解,「我……」他遲疑著,「我只是個馬伕,從來沒做過什麼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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