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斯年已矣

雲球(第二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這些天你聯絡過柳楊?」辛雨同問。

「今天上午還跟柳楊通過一個電話,問了一點工作上的事情。」李斯年說,「聽起來,他過得還不錯,但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柳楊不是一貫心不在焉嗎?」辛雨同問,一邊撇了撇嘴。

「不,不。」李斯年斷然地搖搖頭,「柳楊心不在焉的時候,只是因為在談不感興趣的話題,在工作上他從來沒有心不在焉過,通常反而是過於認真了。」

「工作?柳楊對現在的工作心不在焉嗎?」辛雨同接著問。

「對。」李斯年說,「柳楊跟我討論問題的時候是很認真的,就好像還在腦科學所工作一樣。我能感覺到,他的心還在腦科學所。後來,我順口問了幾句他現在的工作,心理學研究。他反倒心不在焉起來,好像我在問根本和他沒關係的事情。」

「哦,」辛雨同說,「這也不難理解。去做心理學研究肯定不是柳楊的初衷。一定是有什麼別的原因,他才去了赫爾維蒂亞。他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去做心理學研究呢?太難以想象了。」

「是啊,」李斯年說,「到底為什麼呢?」

「真是奇怪,誰知道呢!」辛雨同說,一邊撇了撇嘴。

「從柳楊的回答中可以聽出來,」李斯年說,「他根本沒開展任何心理學方面的研究,而是把精力放在了別的事情上面。」

「你確定不是意識場公佈給他帶來的壓力嗎?」辛雨同問。

「我確定。」李斯年說,「我提了一句現在的輿論,他不以為然。他說,科學就是科學。多數老百姓只看得見自己家的廚房,這很正常,沒什麼好奇怪的,也用不著理會。」

「那你覺得,他把精力放在什麼事情上了?」辛雨同問。

「法律。」李斯年說。

「法律?」辛雨同問,有點吃驚。

「是的,法律。」李斯年回答說,頓了一下,又接著說:「你知道,他說話的時候,經常會莫名其妙地說些不相干的事情。但以前我從沒聽他提過法律。」

「和地球所的雲球人人權有關嗎?」辛雨同問,她的反應很快,馬上想到了雲球。

「啊——」李斯年說,「我覺得和雲球沒關係,雲球人又不在赫爾維蒂亞。如果要為雲球人爭取人權,跑去赫爾維蒂亞幹什麼?而且,雲球人有意識場的事情並沒有對外公佈,怎麼爭取人權?連討論都不行。再說,這應該是任為的事情,又不是他的事情。任為還在雲球裡傳播思想呢,什麼也沒做,柳楊又怎麼會跳出來?他可不是那種愛多管閒事的人。」

「你跟柳楊討論什麼問題?」辛雨同問,「是工作上碰到什麼難題了嗎?」

「不,談不上什麼難題,只是交換一下意見。」李斯年說,「之前,腦科學所和地球所有一個結論,說是意識場壽命的消耗取決於宿主的狀態。如果宿主處於生長狀態,那麼意識場不會衰老,而如果宿主處於衰老狀態,那麼意識場也會衰老,這和宿主對意識場的能量供給趨勢有關。」

「怎麼,這個結論有錯誤嗎?」辛雨同說,「我聽你說起過,他們好像是做過實驗的,不僅僅是理論推測。」

「的確做過實驗,在雲球做的實驗,這種實驗在地球沒辦法做。」李斯年說,「但那些實驗並不能完全說明問題。」

「怎麼講呢?」辛雨同問。

「衡量意識場壽命的主要手段是意識波的強度,目前還沒有辦法把意識波強度和意識場年齡精確地對應起來。這和個體有關,恐怕很難有一個普適判斷。但就任何具體的個體而言,確實能夠看到意識波強度的一個變化趨勢。」李斯年說,「之前做實驗的時候,先是檢測大量不同年齡段雲球人意識波強度的變化趨勢,發現男性在三十二歲左右、女性在三十歲左右是個拐點。然後使用地球動物做實驗,把動物意識場送到雲球去,檢測意識波強度的變化。他們發現,如果宿主處於生長狀態,那麼即使意識場原本已經處於衰老狀態也會停止衰老;而反過來,如果宿主處於衰老狀態,那麼即使意識場原本處於生長狀態也會停止生長。」

「這還不說明問題嗎?」辛雨同問。

「時間太短了,觀察的時間太短了。」李斯年說,「我跟你提過,因為意識場的研究,最近一段時間雲球和地球的時鐘一直同步,所以雲球時間的流逝和地球一樣緩慢。在這種情況下做實驗,觀察意識場衰老與否的時間視窗很有限,只能觀察幾天,最多幾周。按說,應該調整雲球時鐘,拉長這個時間視窗,但因為同時還在做一些其他實驗,要觀測的東西很多,所以不能這麼做。另一方面,可能大家也的確沒有想得太周到,有點大意了,這就造成了一些問題。就像你們生物學的基因實驗,觀察生物體的變化趨勢,動輒就需要幾年幾十年,幾天幾個月不一定能說明問題。」

「你是說,變化可能太微小而無法檢測出來?」辛雨同問。

「不,不是因為變化微小無法檢測。儀器都很靈敏,檢測精度很高。如果是儀器都檢測不出來的變化,那麼應該說意識場的衰老也是微乎其微的,可以忽略不計。」李斯年說,「但是,大家都預設地認定,如果意識場衰老或者生長,那麼這個過程會是一個連續變化的曲線,這個想法是有問題的,過於想當然了。」

「你的意思是,過一段時間就會發生大幅度的跳躍性變化?」辛雨同問。

「是的。」李斯年說,「那些實驗動物,有一些一直在雲球中,我們也一直在追蹤檢測。一個衰老的意識場,生活在一個年輕的宿主中,本該連續衰老的意識場的確暫時停止了衰老,這就是以前的結論,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但是我們發現,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一個足夠長的時間以後,它們的意識波強度會忽然下降一個臺階,也就是說,意識場產生了瞬間的衰老。瞬間衰老的幅度和估算的連續衰老應該有的幅度幾乎相當。這個臺階對於不同的動物來說長度是不同的。人類沒有實驗品,還不清楚對於人類來說這個臺階會有多長。」

李斯年停了停,接著說:「但無論臺階長度是多少,對於延緩衰老而言,最終都沒有意義。唯一的好處是,這個人能夠在過程中享受更多的年輕、更多的精力充沛。我跟柳楊主要就是討論這個問題,他也基本認可我的想法。」

「那地球所的派遣隊員就是會變老了?」辛雨同問。

「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推測是這樣。從這個研究的角度看,派遣隊員就是實驗品了,繼續觀察就會知道確切的答案。不過,現在是觀察週期,無論如何也不會比在地球變得更老。」李斯年說,「如果是演化週期,的確就會老得太快了。」

辛雨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長生不老的夢想破滅了。」

「不,也不盡然。」李斯年說,「我在研究這種變化,為什麼連續的衰老變成了臺階式的衰老?」

「你有什麼想法?」辛雨同問。

「柳楊認為,宿主的生長或者衰老對意識場而言其實意味著能量供給趨勢的變化。」李斯年說,「我也是沿著這個方向思考的。我認為,宿主的生長狀態,也就是能量供給加強的趨勢,確實遏制了意識場的衰老。但這就像使勁按著一個浮在水面的氣球,試圖把它按到水裡去——這是很困難的,對嗎?除非力量非常大,同時力量的角度也非常準確和全面,否則氣球遲早會漂起來。意識場衰老就是那個氣球,而宿主的生長狀態就是那隻按著氣球的手。要麼是力量不夠大,要麼是力量的角度不夠準確和全面,總之,意識場衰老這個氣球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地漂了起來。」

「所以,必須使宿主的生長狀態這隻手更加瘋狂,更大更全面的力量才能完全按住意識場衰老這個氣球。」辛雨同說。

「靠人腦不行。無論是地球人的人腦還是雲球人的人腦,都不可能做得到。」李斯年說,「只有機器人才可以。」

他抬起頭,看著辛雨同,但彷彿在凝思。

「雲球人的腦單元必須符合生物學規律,所以,他們是人,而不是真正的機器人。」他繼續說,「如果要長生不老,必須製造出違反生物學規律的機器人,既能夠像人腦或者腦單元一樣作為意識場的宿主,又能夠瘋狂生長,具有壓制意識場衰老的巨大力量。」

「誰說人腦不行的?」辛雨同本來有點弓著身子,雙手搭在李斯年的肩膀上,現在忽然站直了起來,正色說:「人腦當然也可以,不過需要做些工作而已。」

「還想著基因編輯呢?」李斯年說,「你瘋了,想被抓起來嗎?」

「我不想被抓起來,所以應該去地球所工作。」辛雨同說,樣子看起來很認真。

「在雲球上沒有基因編輯禁令吧!」她接著說,「而且就像你剛才說的,在雲球的演化週期中,我們作為觀察者可以擁有飛快的時間流逝。這對於基因編輯技術的長期生物學觀察來說非常難得,在地球上完全不可能實現。」

李斯年看著她,搖了搖頭,有些無奈,「你可以找呂青,你們不是認識嗎?或者找歐陽院長,他很欣賞你。」

「我就找你。」辛雨同說,「我和你最熟。」

「哦——」李斯年長長的哦了一聲,「好吧,我可以試試。不過你不能著急,我只能等機會。」他抬起頭,皺著眉,似乎在想,什麼時候會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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