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斯年已矣

雲球(第二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你茫然地回過頭,看著身後的人群,他們仍在為了擠過那道門而努力。那是一道普通的鐵門,大概比你高出兩個頭。兩個門扇大開著,由於年久失修而顯得破敗不堪。每一根鐵欞都鏽跡斑斑,其中多數已經有些彎曲。雖然是一道鐵門,但卻非常脆弱。左邊那扇門和門柱連線的兩個合頁中,上面的一個已經完全斷掉,所以整個門扇傾斜了出去。幸好在它背後長了一棵老槐樹。它靠在那棵老槐樹上,把很大的力量轉移了過去,你能看到老槐樹樹幹被鐵門的上邊緣壓出的一道深深的痕跡。而右邊的那扇門,合頁雖沒有脫落,整個門扇的形狀卻已經扭曲。它靠在一面牆上,就像一個虛弱的姑娘,拖著重病的身軀,依靠著一個寬厚結實的肩膀。兩扇門都只能開啟九十度,形成了一個通道。這個通道只有三四米寬,但是在二三十分鐘的時間裡,卻必須要通過上千人。你想,至少有上千人吧。」

「這是候車大廳外面左側的一扇門,可以直接通到月臺上。通常人們應該在候車大廳裡檢票上到月臺,但是在春運期間,狹小的候車廳已經無法容納如此多的旅客,所以每年這個時候,這扇鐵門都會開啟,迎接龐大的人流,春運之後再重新關上。不過,就今年而言,你不覺得這扇門在春運後還能夠關得上。」

「左邊的門扇,在人群的擁擠下,不停地做著輕微的擺動,還發出一些刺耳的聲音,好像另外一個合頁也隨時會斷掉,那可能會砸著正在下面通過的人。一箇中年人正在這個門扇下面掙扎著,試圖向前移動。但是旁邊的人擠住了他,使他非常艱難。他的旅行包有一個角斜斜地插在門扇的兩個鐵欞之間,這也增加了更多的阻力。他反覆使力,卻無法將旅行包拽出來。」

「你扭過頭來,綠色的火車就像一條巨大的蟲子,橫亙在你的面前,醜陋而強大。火車的每個門都是一個戰場,人們為了遠方的某種期望在這裡奮鬥著。火車後面,遠方淡青色的天空上,掛著火紅的夕陽,周圍簇擁著被它的火紅所感染的雲彩,大概就是小學課本上說的火燒雲吧。那是多麼美麗靜謐的情景,在那下面,一定有幽靜的村莊、古樸的老樹、潺潺的流水和嬉鬧的孩子。可是現在,在你的眼前,那美麗的夕陽下面,是瘋狂的人群。這些專注而憤怒的面孔,這些歇斯底里的喊叫,讓你感到恐懼無助,覺得自己無比渺小,輕易就會被人群淹沒,然後毫無聲息地消失。」

「但是,你知道必須繼續參與這場戰鬥。你吸了一口氣,振作了一下精神,迎著夕陽走向戰場。看著火車,你選擇了一個門,準備從那裡走向未來。雖然沒有什麼依據,但你莫名地認為,在這裡可以比較容易地贏得戰鬥。結果證明,你是正確的。」

「在剛剛擠入人群時,你聽到身後有人喊:‘這裡,這裡。’接著,你感覺到有人靠在背後,同時也有人靠在左邊和右邊,把你緊緊地擠在中間。然後,一股巨大的力量湧了過來,你被包裹著,不由自主地登上了火車,左小腿還在火車門口的階梯上撞了一下,非常疼。你知道,那是鐵的階梯,但卻已經顧不上要小心了。前面有些人在回頭叫罵,不過在包裹你的巨大力量的對比下,這些叫罵顯得軟弱無力。而叫罵的人也很快停止了叫罵,轉頭去應付出現在前後左右的不可捉摸的力量。」

「你站在火車上,身後的力量消失了,終於有機會回頭看看,背後是些什麼人。你的頭扭得太厲害了,有些難受,但也只看到了幾個背影,正在擠向方向相反的一節車廂。在你準備把頭扭回正常的方向時,那幾個人中站在最後的一個,忽然回頭看了過來。」

「那是一張豐滿的臉,帶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很和氣。但不知為什麼,他卻讓你害怕。他比你至少要高一個頭,很強壯,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在人群中顯得有些鶴立雞群。雖說他很肥胖,並不適合用鶴來形容,但你卻無法找出更合適的形容詞。他的眼神掃過來,和你的眼神不期而遇。你有些緊張,想移開眼神,他卻忽然露出了一點笑容,然後又迅速地回過頭去,對前面的人說:‘就這邊,就這邊。’」

「火車上擁擠嘈雜,到處都是人。不僅是座位,包括走道、廁所、門口、座位底下甚至行李架上,所有能夠待人的地方,幾乎全都擠滿了人,還有很多行李見縫插針的放在人們之間那狹窄的縫隙中,成為依靠或者坐臥的軟墊。」

「你從來沒有奢望過,某次走上這趟火車的時候,會有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等著自己。你只希望,能夠找到一個能夠舒服站著的地方。為了這個目標,你必須說服自己在人群中往前走。擠過緊靠的肩膀和重疊的腿腳,忍受誇張的憤怒和無盡的厭煩。你低著頭,一次次地研究著下次落腳的可能性,同時用一個卑微的希望不停地鼓勵著自己。你把旅行包高高舉起,注意不要碰到任何人的頭,雖然通常那是不可避免的。」

「火車已經開了。人群的騷動稍微安靜了一點,人們開始擔憂並計劃著,自己在這趟火車上十幾小時的小小未來中的卑微命運。一些站著的人在和旁邊座位上的人交談,打探有沒有人會在自己之前下車,下一站、再下一站,或者哪怕是自己下車的終點站之前的最後一站。同時,他們也觀察著周圍其他站著的人,評估自己在這個人下車之後搶到座位的可能性。為此,他們的聲音儘量小,以避免資訊的大範圍洩漏。另一些站著的人則會蹲下去,和躺在座位底下的人交談,勸說他們,在已經躺了十個小時之後,是不是應該出來站一會兒,活動一下筋骨,而讓自己進去躺一會兒。在這種情況下,證明自己在躺了一會兒之後會立即把地方歸還給對方是個關鍵。也的確有人覺得自己有必要從座位底下出來一下,不是為了活動筋骨,而是為了上廁所。可是,探頭出來看了一下以後,他們就放棄了這個打算。因為看起來,不可能有一個尚在工作的廁所。於是,他們就縮了回去,一邊後悔著在上車前的暴飲暴食。」

「時間一分一秒在流逝,你仍然無法找到可以舒服一點立足的地方。你看了看錶,通過一節完整的車廂,需要花大概二十分鐘。如果找到一個滿意地方的目標不容易達到,那麼看起來這樣走路也是一個比較有效率的消耗時間的方法。於是你堅持著往前走,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頭腦的機器人,只是機械地前行,僅僅因為那是自己被設計出來時就已經確定的宿命。」

「天空逐漸暗了下去,車廂裡的燈亮了起來。窗外掠過的風景已經看不見了,車窗上是人群的另一個側面。在髒乎乎的玻璃上,你看到一雙明亮的眼睛,它們屬於一個被塵土和一些不知名的液體弄髒了後背的姑娘。她盯著窗外的黑暗虛空,抑或是盯著車窗上的某個影像,不知在想著什麼。而她的後背此時正對著你,偶爾會扭動一下,似乎身上有些什麼地方感到不舒服。在她旁邊,站著一個粗壯的中年人,正凶狠地盯著你。你下意識地移開目光,看到車窗裡他的背影。他的後腦已經禿了一片,顯示正在經歷人生中一個不很愉快的階段,不知是生理上的原因還是精神壓力太大。」

「你又走過了一個車廂,在和下一個車廂的接合處,打算停下來歇口氣。這個地方擠滿了坐在地上的帶著孩子的婦女,看起來沾親帶故。你在她們中間停了下來,伸出一隻手扶住車廂壁,因為車廂壁太遠,不得不稍稍彎著身子。你另一隻手把旅行包背到肩上,儘量背得高一些,以免碰到坐在地上的一位母親的頭。那位母親抬頭,用懷疑的眼神看看那晃晃蕩蕩的旅行包,然後又看了你一眼。你想要說句什麼,但是沒有說,她似乎也想要說句什麼,但是也沒有說。」

「你就這樣站著,喘著氣,想著那個姑娘的眼睛,她一定是在盯著某個影像。」

李斯年的手指停止在鍵盤上,呆呆地看著螢幕上自己寫的東西。

「你的文筆越來越好了。最起碼,多寫寫還是有這個好處。」背後響起妻子的聲音。

李斯年扭過頭,辛雨同正站在背後,眼睛也看著螢幕。他沒有注意辛雨同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看到他扭頭,辛雨同也把目光投向他,眼睛裡充滿了溫柔和關懷。

「這些內容,你看得懂嗎?」李斯年問。

「當然看得懂。」辛雨同說,「你可別小看我。我雖然學的是基因生物學,但小時候也是個喜歡歷史的孩子。你寫的那個年代,應該在腦科學方面已經開展了一些基礎工作。」

「基礎工作——」李斯年喃喃自語地重複了一遍,「我倒寧願現在還停留在那個只有基礎工作的年代。那時候大家是不是能夠活得容易一點?」

「如果停留在那個年代,至少我還可以從事基因編輯研究。當然了,水平會很落後。但總比現在好,現在只能做嗅覺分析了。」說著話,辛雨同彷彿有些擔心,「你怎麼了?又開始瞎琢磨了。腦科學所的工作不好開展嗎?」

「還好吧。」李斯年搖搖頭,「只是現在公佈了意識場的發現,真正的發現者卻不署名,搞得大家議論紛紛,各種流言甚至謠言到處傳播,這不是很尷尬嗎?」

「是啊,你也不肯署名,黎教授、王教授、李舒他們也都不肯署名。最後的論文和實驗報告只有你們的單位名稱,沒有任何個人署名,這確實顯得有點奇怪。」辛雨同說。

「我署什麼名?這個發現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後來幫他們設計了一個小工具。」李斯年說,「如果柳楊還在,他的署名在前面,大家在後面署名,一定都高興死了。這麼重大的發現,誰不願意留下一個名字呢?可沒有柳楊的名字,誰敢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最前面?那幾乎等於剽竊了。」

「那大家就難免會猜,誰才是這個偉大發現的核心人物?」辛雨同說,「其實你們都應該署名,署名的人越多越好,寫上排名不分先後,那樣也許情況會好一點。」

「這也是沒辦法,是前沿院反覆討論後的決定。」李斯年說,「你要知道,實際上大家的貢獻是分先後的。雖然大家不肯率先署名,但那是因為柳楊。如果亂署名,大家還是會不高興的。我猜,前沿院最終這樣決定,乾脆沒有個人署名,是留了一個餘地,是為了在以後某個時刻公佈真正的參與者名單,包括正確的人員順序。」

「這樣嗎?也有道理。這麼說,將來有一天柳楊還是會得到他應得的名譽。」辛雨同說,「我看到網上有些討論,很多人把目標指向了柳楊。其實誰都看得出來,柳楊擔任腦科學所的所長有十幾年了,剛剛離開沒多久,腦科學所就做出這麼偉大的發現,怎麼說都離不開他的工作。」

「所以,這個保密工作沒法做,什麼保密協議都沒用。我看前沿院也沒打算真的保密,只是暫時這麼處理而已。」李斯年說,「不過,我確實不理解,柳楊到底要幹什麼?」

「當時籤保密協議幹嗎呢?歐陽院長沒想到今天的狀況嗎?」辛雨同問。

「怎麼會沒想到呢?」李斯年搖了搖頭,「他們只是為了挽留柳楊,這算是一種善意的要挾吧。可是柳楊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所有條件。他太堅決了,歐陽院長也沒辦法。」

「是啊,柳楊真夠堅決的。」辛雨同說。

「不過現在,對他來說也是好事。」李斯年說,「我們現在壓力很大,有很多人罵我們。要是作為主要發現者在論文和實驗報告上署名,他在赫爾維蒂亞一定會很不舒服。」

「也是,都怪衛生總署。」辛雨同說,「你們一宣佈,衛生總署就馬上跟著宣佈,killkiller的病人不會納入醫保,說那些人都是死人。然後好多國家跟風做了同樣的決定,搞得到處都是遊行。反駁他們又很難,只能質疑你們了。」

「是啊。」李斯年說,「要不是因為衛生總署,領導也不會這麼著急宣佈這個發現,其即時間上是有點倉促的。但也要理解他們,killkiller的狀況的確給各個國家的財政帶來了很大壓力。」

「還有那個kha。」辛雨同說,「很多人還天真地認為,意識場的公佈會減少kha的暴力行動,可結果是暴力行動越來越多。」

「也不能這麼說。」李斯年說,「我聽說kha分裂成了兩派,暴力派和溫和派。」

「我也聽說了。」辛雨同說,「這種組織不都這樣嘛!亂七八糟。那個攻擊kha的組織,fightingrobots,不也是從cryingrobots裡面分裂出來的嗎?」

「cryingrobots是其中一部分人從和平走向了暴力,kha是其中一部分人從暴力走向了和平。所以,kha的分裂怎麼說都應該算是好事。雖然也許會有一些新人加入暴力派,但總的來說,暴力還是被大大地削弱了。」李斯年說。

「可暴力派那些人更加瘋狂、更加肆無忌憚了。科學已經做了背書,殺的人本來就是死人,暴力派最後一點心理壓力也消失了。」辛雨同說,「而溫和派,說是走向了和平,卻根本不敢拋頭露面,只能寫寫文章什麼的。他們現在是溫和派,之前可是參與過核爆炸這種事情,在全世界被追捕。如果目標達不到,又不能被赦免以前的罪行,這樣一直持續下去,這些所謂的溫和派說不定哪天就又回頭了。」

「唉,」李斯年嘆了口氣,「是啊,都不容易。對,kha襲擊的那個killkiller的老闆,黑格爾·穆勒,還一直想要見我呢!」

「你見了嗎?」辛雨同問。

「沒有,我不想見他。」李斯年說,「我感覺不好,這些事情太複雜了。他倒是認識柳楊,可柳楊走了。」

「嗯——」辛雨同說,「不見比較好。現在有的人很支援意識場,有的人卻瘋狂反對意識場,情況還是挺敏感的。你們的壓力很大,極端情況下說不定有人身危險,還是要小心。」

「嗯。」李斯年應了一聲。

「所以,」辛雨同又想起了什麼,接著說,「柳楊的離開,實際上是保護了自己。可以這麼認為嗎?」

「你是說,柳楊想保護自己才離開的?」李斯年說著,搖了搖頭,「不,不,柳楊才不在乎呢!」

「是啊,」辛雨同說,「以柳楊的性格,應該不會在乎的。再說,現在大家也還是懷疑他,離開也沒什麼用處。」

「對,離開有什麼用呢?」李斯年說,「目前,除了前沿院的人,可能還沒多少人知道柳楊去了哪裡,他的安全應該沒有什麼問題。離開這裡客觀上確實是有一些保護作用,但這恐怕是非常暫時的。如果有人要對付他,很快就會找到他。不過我肯定,這不是柳楊離開的原因,他不在乎,就算是真的不安全也不會在乎。實際上柳楊根本不關心這些事情,我沒感覺到他有什麼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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