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文明的代謝

雲球(第三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那麼,就確實是個問題了,伊甸園星的歷史既然如此溫情脈脈,那些達爾頓停滯點又是如何實現的呢?

格里菲斯·達爾頓先生有一些獨特的思考。

他研究了每一次達爾頓停滯點,研究它們的實現方式,由此,疑慮也就開始了。

格里菲斯·達爾頓先生髮明瞭另一個專有名詞:「達爾頓負面指數」,用來表示在某次特定的達爾頓停滯點的實現方式中,有多少讓人產生負面情緒的東西。

當然,他對所謂「負面」這個詞的理解完全是自以為是和剛愎自用的,孫斐對其中的很多定義完全無法認同,但是,這種不認同大概都可以歸於定量的範疇,在定性方面並沒有太大的分歧。

比如,種族屠殺這種歧視性戰爭的達爾頓負面指數被定義為-100;純粹為了爭奪水源或糧食等資源而幾乎不含任何深層敵意的戰爭行為的達爾頓負面指數被定義為-75;大規模傳染病的達爾頓負面指數被定義為-60;大規模饑荒的達爾頓負面指數被定義為-50;普通醫療資源不足的達爾頓負面指數被定義為-30;因為各種對前景的擔憂、恐懼或其他因素而進行的受迫性墮胎的達爾頓負面指數被定義為-15,同樣情況下受迫性避孕的達爾頓負面指數則被定義為-10;完全是出於自我意願的非受迫性墮胎的達爾頓負面指數被定義為-5,同樣情況下非受迫性避孕的達爾頓負面指數則被定義為0。

定義很複雜,涉及兩千多種行為,儘管充滿了莫名的自大,但格里菲斯·達爾頓先生肯定費了不少功夫。

可是很明顯,每一次達爾頓停滯點的實現都包含多種方式,而不同方式的權重確定幾乎是不可能的。

鬼才能搞明白,格里菲斯·達爾頓先生那謎一樣的自信心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他居然就為每一次停滯點的每一種實現方式確定了權重,簡直是不可思議。格里菲斯·達爾頓先生甚至認為,自己能夠推測出每個時代有多少次墮胎和避孕,而且能夠推測出每次墮胎和避孕是受迫性的還是非受迫性的。

按照這樣一個思路,關於歷史中所有達爾頓停滯點的數字化圖景就在格里菲斯·達爾頓先生的筆下出現了。

出人意料,那是一條平滑的曲線,展示的內容令人歡欣鼓舞:隨著時代的腳步,儘管達爾頓停滯點依舊不時出現,但達爾頓負面指數則一路下降。

孫斐對這種結論並無不滿,但對推導過程則相當地不以為然。很明顯,其中充滿了臆測、猜想、武斷和自以為是。

伊甸園星上也有無數人和孫斐一樣,對此不以為然,認為格里菲斯·達爾頓先生說到底,不過是個打著資料分析幌子的騙子罷了。

如果事情僅止於此,那麼格里菲斯·達爾頓先生就不會被殺了,最多引起一些爭論而已。他本可以把《文明的代謝》這本書就結束在這裡,但他居然自認為有能力得出更多的結論。

他說,這條平滑而溫暖的負面指數曲線隱含著巨大的風險。

風險來自於哪裡呢?

競爭!他認為風險來自於競爭。負面指數越高,意味著越殘酷的競爭;而負面指數變低,意味著競爭在淡化以至消失。

好吧,到此為止,立即停下!

不,格里菲斯·達爾頓先生接著說了下去。他認為,伊甸園星完蛋了——除非人們行動起來,否則的話,伊甸園星就完蛋了。

如何行動呢?

格里菲斯·達爾頓先生不知道。

但他卻明確地表示,在下一次達爾頓停滯點出現的時候,如果發現達爾頓負面指數有所升高,將會令他感到十分欣慰——這是他在《文明的代謝》這本書中寫下的最後一句話。

於是,在一個寒冷的下著小雨的清晨,就在自己家的門口,格里菲斯·達爾頓先生出來倒垃圾的時候,一個在那裡等了很久的年輕人殺了他,而且捅了他十幾刀,嘴裡還不停地喊著:「你這個可惡的反人類的傢伙!」

關於格里菲斯·達爾頓,張琦曾經表達過一些自己的看法。

張琦對任為說,從克雷丁時期雲球演化停滯的時候開始,他就一直認為,談到演化,一定需要足夠大的規模來產生突變,只有規模足夠大的時候,屬於小機率事件的突變才會發生,所以他寄希望於雲球星,而不看好伊甸園星。但是現在,格里菲斯·達爾頓先生提醒了他,演化不僅僅面臨突變產生的問題,還面臨突變篩選的問題,因為突變是沒有方向的,既可能變好,也可能變壞。

「這不是廢話嗎?」任為這樣回答張琦,「突變、選擇,這難道不是常識嗎?」

格里菲斯·達爾頓先生被殺後,那個小夥子被抓了,從此,人們認識了他,他叫赫希爾·查克,是一個學社會學的博士生。

對赫希爾·查克的審判很艱難,一直延續了四年多。

一方面,赫希爾·查克的殺人罪行無可置疑,而且手段極其殘忍;但是另一方面,赫希爾·查克的動機卻是出於對格里菲斯·達爾頓的反人類思維的痛恨,毫無疑問,他的心中充滿了對人類的熱愛,充滿了對這個星球的熱愛。

赫希爾·查克有大批的同情者——事實上,用「大批」這樣的詞來形容是遠遠不夠的,在充滿了愛與和平理念的伊甸園星,有99%的人是他的同情者,和他一樣痛恨格里菲斯·達爾頓——這個衣冠禽獸,居然期望達爾頓負面指數的上升,並將為之「感到十分欣慰」。

同情者們通過各種方式表達了對赫希爾·查克的支援。最終,赫希爾·查克被判處了十五年監禁,而實際上,僅僅在監獄裡待了三年之後,他就被提前釋放了。然後,赫希爾·查克完成了他的博士學業,併成為一名廣受歡迎的政治家。在二十多年以後,他甚至當選了全球執政官。貫穿整個執政生涯,他始終勤勉努力,在後世被廣為讚譽。

歲月就這樣靜悄悄地在人們眼前滑過去了,伊甸園星蓬勃地發展著,能夠令格里菲斯·達爾頓感到欣慰的事情始終沒有發生。每一次達爾頓停滯點來到的時候,伊甸園星人總能有驚無險地度過,達爾頓負面指數反倒越來越低。而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和社會財富的增長,格里菲斯·達爾頓的疑慮也似乎越來越顯得匪夷所思。

伊甸園星比雲球星早八百年時間到達了資訊化時代。從蒸汽機出現到資訊化,這個過程的演化時間和地球歷史差不多,人口少得多,演化得卻不慢,也許達爾頓先生確實錯了,和平真的起了作用。

伊甸園星的社會總財富也達到了歷史的巔峰,就生存而言,似乎未來很久都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伊甸園星人的關注點早就不在生存之類的破事兒上了,他們致力於讓人們生活得更好。

人們越來越幸福,而且沒有人會因為任何原因被排除在幸福之外,每一屆政府都會以絕對的優先順序來保證這一點。種族、地域、宗教、性別、年齡什麼的就不用說了,事實上,無論任何衡量角度,聰明或是愚笨,美麗或是醜陋,健壯或是羸弱,喜歡工作或是樂於休閒,喜歡社交或是樂於獨處……都一定能夠過上幸福的生活。任何一個不幸的人的存在,都會招致憤怒的群眾向政府進行嚴厲問責。

一切都那麼美好。

可是,出乎意料,在那之後,伊甸園星就再也沒有前進了,停在了原地,八百年過去了,眼看著雲球星追趕了上來。

如今,就快要進入下一輪觀察週期了,雲球星已浸浸然超越了伊甸園星,而伊甸園星卻依舊毫無動靜。

是張琦所說的規模限制問題出現了嗎?還是達爾頓先生的疑慮終於成為了現實?

「不,」孫斐對葉露說,「和規模限制無關。」

她們坐在一處湖邊的酒吧卡座,視野中是燈紅酒綠的夜景,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音樂聲和歌聲此起彼伏,而腳邊的湖水中,有幾尾大大的錦鯉在慢慢遊動著,雖然在夜色中,但燈光照射著鱗片,也閃耀出五彩的光芒。

「那是為什麼呢?」葉露問,「為什麼八百多年沒有進化?」

「因為他們自己。」孫斐說,「他們放棄了自己的進化。」

「你是說,格里菲斯·達爾頓擔心的事情發生了?」葉露問。

「是的。」孫斐說,「他們把好的突變和壞的突變都留下了。」

「福利確實太好了。」葉露說,「無論什麼原因都不可能被社會淘汰的。為了保障生育權利,居然連配種制度都搞出來了。」

「不,你誤會了,不是為了保障權利,那是地球人才會幹的事情,」孫斐說,「伊甸園星人不關心權利,他們是真的愛每一個人。」

「好吧——」葉露想了想說,「有道理,志願者很踴躍。」

孫斐沒有說話。

「那——」葉露有點遲疑,似乎鼓了鼓勇氣才接著說,「是不是和規模限制有關係?」

「和規模限制有什麼關係?」孫斐不高興了,「就算規模限制會帶來突變限制,現在也還沒到那個地步呢!」

「我聽他們說,」葉露說,「就是因為規模限制,突變不足,所以伊甸園星人的壞人太少了,或者說,還不夠壞——當然,也可能是伊甸園星環境太好,把壞人都變成好人了。」

「怎麼沒有壞人?」孫斐反駁,「我剛才還在說,他們把好的突變和壞的突變都留下了。」

「那不是……那種壞人……」葉露想要解釋,但不知怎樣才能解釋清楚,於是就放棄了,「我只是聽他們說的,也不知道對不對。」

「不對。」孫斐說。

葉露不說話了,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怎麼辦呢?」葉露問,很替孫斐為難。

「也許,」孫斐說,扭頭看著湖對岸,「輪到我穿越一次了。」

「你?穿越?」葉露瞪大了眼睛。

「對,我,穿越。」孫斐說,「怎麼了,不行嗎?」

「行,行——」葉露說,但臉上露出一絲擔憂,「你去幹什麼呢?」

「去做壞人,那種壞人!」孫斐說,轉回頭看著葉露,有點咬牙切齒的樣子,似乎正在體驗,什麼才是「那種壞人」。


作者「白丁」的其他小說

雲球(第一部)》《雲球(第二部)》《雲球(第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