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球已經進入了資訊化時代和全球化時代,雲球人弄出來的計算機相當不錯,而且搞出了雲端計算。
此次演化重啟以後,雲球的演化速度並沒有顯著加快,曾經讓人很絕望。在瓦普諾斯,兩位教宗的統治又延續了很久,而其他大陸也各有問題,雲球社會幾乎沒什麼拿得出手的進步。除非像《海上之巔》那樣專門去表現某個特定的側面,否則連一部像樣的影視劇都拍不出來。事實上,《海上之巔》之後,雖然拍出了一系列類似風格的電影,票房也還不錯,卻始終沒能實現型別的多樣化。
說實話,要不是對過往的穿越計劃評價不高,而且總調整系統時鐘實在說不過去,對外界的商業承諾也不能說反悔就反悔,說不定已經又促生好幾輪新的穿越行動了。
慢慢吞吞,比起地球歷史似乎慢得多,一直到演化重啟快要一百天的時候,真正能夠使用的工業蒸汽機才在雲球上首次出現。不過,幸運的是,從那時候開始,雲球的演化速度明顯發生了變化。就像人們所期待的,工業革命來臨了,生產力爆發了。
當然,其後不久,不出預料,雲球經歷了幾次只有工業化才能支撐起來的規模龐大而曠日持久的大型戰爭,這些戰爭很殘酷,毫無疑問,對地球所的刺激相當大。但是,如果不能訴諸穿越計劃,又對製造神蹟抱有牴觸心理,那麼也就束手無策,只能冷眼旁觀了。
好在,現在戰爭已經是歷史,目前的雲球正在資訊化和全球化的道路上狂奔,看起來欣欣向榮。
多數人認為,即將來到的下一輪觀察週期應該是賞心悅目的,窺視者計劃也能掙不少錢。但王陸傑反而相當地擔心,因為他覺得,和地球越接近,陌生感也就越少,由此對使用者的吸引力也就變小了。聽起來,這個說法似乎也有些道理。
蒸汽機的出現和張琦曾經在克雷丁領從事的地下工作沒有任何關係。天隨·路或者子琮·劉沒有為蒸汽機做出貢獻,而且,他們也沒能給教宗的統治帶來任何實質性的麻煩。
因此,地球所對第二次穿越計劃的總結報告認為,張琦的穿越行動是完全失敗的。而任為因為意外而提前返回,也許是失敗的原因,也許是失敗的表現,總結報告中沒有給出結論。
天隨·路和子琮·劉從喀裡希大廳逃出生天之後,除了更加勤奮地繪製地圖以外,就沒有什麼更多的作為了。他們沒有發現費斯爾斯伯爵夫人在筆記中留下的有關蒸汽機的暗示,僅僅發現了關於財富的明示,從此過上了富裕的生活。
財富當然有用,能夠讓天隨·路和子琮·劉的地圖繪製工作更加從容不迫,他們不需要再為生活操心,而且能夠隨心所欲地去到雲球世界中任何想去的地方——瓦普諾斯大陸是個例外,對他們而言,那裡仍然危險。不過,瓦普諾斯的地圖已經繪製得太多了,本來就不是他們未來工作的重點。
因此,張琦的穿越行動也沒有全部報廢,算是為雲球地理學的發展做出了貢獻。在地球所的總結報告中,並沒有抹殺這一點,用大概半頁的篇幅進行了描述。不過,由於是人為地介入,這種貢獻也被話裡話外地定性為粗暴而不當的干涉。
陰差陽錯,總結報告的執筆人是孫斐,這讓張琦相當無奈。其實孫斐不知道那麼多細節,否則寫的恐怕就沒有這麼客氣了。孫斐只知道,是特里身邊的費斯爾斯伯爵夫人拯救了天隨·路和子琮·劉,就把功勞算到了張琦頭上。對孫斐來說,這已經很夠意思了。
特里·根奇本人,很快成了一個小有名氣的歷史人物。倒不在於他的繪畫或詩歌,主要因為他是歷史上最有名的貴婦人男寵之一,要知道,搞到殉情自殺地步的男寵畢竟不多。特里·根奇出現在《貴婦人列傳》《歷史上的愛情》《詩人如何俘虜金錢》等等很多書籍或文章之中,逐漸廣為人知。
而發展到今天的雲球,網路出現以後,由於好事者的大肆傳播,特里·根奇乾脆成了網紅和楷模——看起來,他的生活似乎過得很舒服,而且擁有至死不渝的愛情,令人欽佩和仰慕。
反過來可以看出,費斯爾斯伯爵夫人是一個真正的歷史名人,這和她的財富有關,和她的家族有關,當然也和她的作為有關。
作為毛魯魯·瓦爾國王的遠房親戚和特里·根奇的朋友,可憐的柯西維·瓦爾在歷史上也留下了一筆,他以「糞堆裡的瀆神者」為名,出現在很多史書裡。這不是為了無端地侮辱柯西維·瓦爾或者無聊地搞笑,而是為了舉例說明,克雷丁領的街道有多麼骯髒——而當時在瓦普諾斯大陸,幾乎所有的城市都這麼幹。
後人很難理解,為什麼要把糞便堆積在城市中建築的牆角,甚至是豪華宮殿的牆角,這有什麼秘密嗎?
好在,這種令人噁心的情況後來有所改變。曾經有一位睿智的學者,向某一任薩波國王以及當時的大使者建議,把糞便堆積在城外,準確地說,堆積在城牆外側的牆角。
建議被採納了,於是,克雷丁領城中的街道變得乾淨多了。而且很快,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在之後的幾次小規模戰爭中,從城市防衛的實踐角度看,只要量足夠大,城牆外側牆角的糞便能夠對進攻者起到相當的嚇阻作用。
那位學者因此受到了教宗的表彰,而且成了被人稱道的英雄,隨即,他的糞便防禦策略被其他很多城市效仿,在瓦普諾斯大陸普及了開來,而這些城市的街道也就都變得乾淨了一些。
當然,在現代雲球人看來,這未免就更加奇怪了。很幸運,這些奇怪的時代都已經遠去了。
總體來說,似乎一切還不錯,但不是每個人都這麼覺得。
這天任為下班的時候,走下樓梯,在樓梯口聽到孫斐的充滿了不悅的聲音,對著某個人說:「你是學文科的吧?能不能不要說我看到了什麼、我聽到了什麼?那能說明什麼問題?資料呢?資料,資料,只有大量的資料才能反應出問題來。」
「資料也會騙人,」另一個聲音說,「我記得你前幾天好像剛剛說過,資料很容易被操縱,資料也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聲音不是很熟悉,但任為聽出來了,是鮑雪北的聲音。這會兒,他已經轉過了樓梯拐角,看到了鮑雪北。鮑雪北和孫斐站在大廳裡,鮑雪北的臉上不知道算不算是笑眯眯的,但孫斐顯然不高興。
「資料——」孫斐被噎住了。
看來,前幾天她真的說過「資料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之類的話。這話要說也沒錯,但要分場合,被人揪住當成武器攻訐自己時,肯定不是個令人愉快的事情。
「怎麼了?」任為插嘴問。
「哼——」孫斐很不高興。
「沒什麼。」鮑雪北說,笑了笑,看得出來,是真的笑了笑,「下班正好碰到孫主任,聊了幾句天。」
「聊什麼呢?怎麼孫斐被你惹毛了?」任為說,「不過,你不要往心裡去,她經常被人惹毛。」
「什麼呀?」孫斐更不高興了,「所長,你也得聽聽是什麼事啊!他說我們的雲球有問題。」
「誰說雲球有問題了?」鮑雪北趕忙解釋,「任所長,我沒說,我沒說。我只是說,雲球裡有些事情好像很奇怪,按道理說,不該發生這樣的事情。」
「你怎麼沒說?」孫斐說,「你剛剛說的,‘好像雲球的作業系統信仰賽納爾似的’。雲球的作業系統信仰賽納爾?這算什麼?作業系統有信仰?不是說雲球出了問題嗎?」
「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鮑雪北只好繼續解釋,「我只是隨口開玩笑,在描述一個現象而已。」
「現象?」孫斐說,「就那麼幾個人,算是什麼現象啊?雲球裡一共有多少人?這就算是‘現象’了?」
「別吵,別吵。」任為插話說,「什麼現象?跟我說說。」
「是這樣,」鮑雪北說,「我不是做文藝研究嘛,所以總是在看雲球裡的各種文藝作品。」
「文藝作品——」孫斐嘟囔了一句,「研究這個有什麼意義?」
「我——」鮑雪北說,「我就是幹這個的呀!」
「怎麼了,到底怎麼了?」任為問。
「我發現——」鮑雪北說,「當然,數量確實不多,孫主任覺得算不上現象,也許是對的。可能是我想多了,只是偶然發生而已。」
「到底怎麼了?」任為追問。
「在雲球歷史裡,有些文人,我很喜歡的文人,死得很早。」鮑雪北說,「怎麼說呢,我覺得挺可惜的,替他們難過。」
「哦——」任為的第一感覺,這確實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吧?哪裡還沒有幾個早夭的人呢?
「雲球歷史裡,那就是古代的人了?」任為問。
「對,對,主要是古代的。」鮑雪北說。
「古代醫療條件不好,」任為說,「早夭很正常吧?」
「對啊!」孫斐說,「我也這麼認為。」
「可是,」鮑雪北說,「這些早夭的文人都有一個共同特點,我覺得有點不正常。」
「什麼特點?」任為問。
「他們多數在瓦普諾斯,但是他們卻都不信賽納爾,都是瀆神者。」鮑雪北說,「雖然在日常生活裡不大看得出來——壓力大,很可能有偽裝,但是,從他們的文章或者詩歌裡是明顯能看出來的,這種東西,在筆下很難偽裝的。」
「只不過是偶然啊!」孫斐說,「你要真想得出結果,得蒐集所有文人的資料,信仰、年齡、水平、區域等等,做個報表,樣本量一定要夠,而且要避免錯誤視角——避免資料成為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哦——」鮑雪北說,「文人的東西,都很軟性,確實不好分析,而且就像您說的,我確實是學文科的,只是有個感覺而已。」
「然後呢?」孫斐說,「你不服啊,還想證明自己的想法。」
「是,是,」鮑雪北說,「我有懷疑,所以調查了更多雲球人。不過,我不是去調查更多文人——文人這東西很難定義,特別是在古代,都是文人,也都不是文人。我調查的人幹什麼的都有,農民、商人、官吏、軍人等等,唯一的條件是早夭。我覺得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屬於不信賽納爾的瀆神者——當然,就像我剛才說的,從日常生活很難看出來,還是得看筆下,所以,可能繞來繞去又回到文人圈了。」
「怎麼個瀆神法?」任為問。
「比如,」鮑雪北說,「有個人,寫了一首詩,您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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