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為認為,離影通過這種方式成功地傳遞了她的審美。
現在的伊甸園星,雖然服裝和髮型豐富多彩,卻擁有著完全同一型別的審美。而審美影響了文化,如果不過於吹毛求疵,可以說整個伊甸園星的所有人都擁有類似的文化。
這又是無意的嗎?
當然,什麼都可能是無意的,但是,什麼也都可能是有意的,甚至什麼都有可能是處心積慮的。
第四,離影還有一個怪癖,就是她在外出的時候,除非到達目的地,在路上的時候,除了隨行人員從不跟外人說話。
她經常外出,但考察她一生的足跡,她只去若干固定的地點,任為數了一下,整整二十個。
在這二十個地點,她會見很多人,說很多話,還會幫助大家醫治疾病、傳道解惑什麼的。她其實也沒有什麼特殊手段,治病只是一些草藥之類,甚至還是向其他人學習而來的,至於傳道解惑,說是心靈雞湯也許更加符合實際。不過,大家非常相信她,所以相對其他人,更願意接受她的治療或說教。
其實,在離影晚年的時候,不要說治病或說教,就算是見見她,擁抱一下,都是每個伊甸園星人莫大的榮耀。所以,每次她來到哪裡,都有來自四面八方的人群聚集到哪裡,以求獲得和她見一面、抱一下的殊榮,她總是盡最大可能滿足更多的人,甚至經常通宵達旦,不顧自己的身體疲勞,即使年齡很大的時候也不例外,似乎連身體健康也顧不上了。
但是,在遠行的路途上,離影卻不願意見人。
為了避免路人可能產生的抱怨或失望,特別是避免路過的部落產生抱怨或失望,她經常繞一個大彎去目的地,距離遠了不少,甚至路途的艱難程度也大了不少,不過這樣就能夠做到在路上不經過任何一個部落,也儘量少碰到路人。
這實在是奇怪。
最初,離影對此的解釋是,這是即舞大神的指示。後來,當她不再提起即舞大神的時候,就不再解釋原因,而只是意味深長地笑笑,似乎藏有深刻的玄機。
離影的聲望讓她擁有了不回答問題的特權,沒有人會追問下去,以為回家去自行領悟才更好。而且,很快所有人就都已經知道她的習慣,基本沒什麼人不知趣地問來問去了。
離影居住的地方,馳壘部落,現在是伊甸園星上最大的城市,而她去過的這二十個地點,雖然最初都是小部落,但因為她的到訪而聲名大噪並人群聚集,後來都變成伊甸園星上的大城市。
任為很願意把離影想象成一個深謀遠慮的人,那麼,離影的這個行為,顯然塑造了伊甸園星的城市格局。
後來的發展證明,這二十個地方各有不可替代的特點,有農業重鎮,有礦業重鎮,有交通咽喉,也有深水良港。如果讓任為動手,為伊甸園星做一個擁有二十個關鍵節點的城市格局的規劃,恐怕也就不過如此了。
也許,離影還想去更多更遠的地方,還想做更多的規劃,但在那個時代,沒有現成的地圖,所有地理資訊就靠雙足丈量和口口相傳,這太不容易了,她已經竭盡所能。
第五、第六、第七……
只要願意找,恐怕還能找到很多。
「任所長,回去吧。」裴東來走過來對任為說,看起來他已經完成了他的工作。
「嗯。」任為應了一聲,「沒事,你先走吧。」
「孫主任他們研究了這麼久,什麼結果都沒有,我看您不用再研究了。」裴東來說。
「不,他們有結果。」任為說,「你說的沒有結果,其實就是最大的結果。」
「啊——」裴東來說,「我明白,這證明孫主任是對的,伊甸園星自主演化得很好,穿越計劃沒有意義,只是雲球的離影來到了伊甸園星,把雲球可能發生的演化也帶到了伊甸園星。」
「你也這麼認為嗎?」任為問。
「我?」裴東來撓了撓頭,「張所長一直不同意這個看法。我可不敢亂髮言,我懂的太少了。」
「張琦覺得人口太少,即使之前正常演化,未來也會受到限制。」任為說,「至於離影,畢竟她的思想開端就和她被遷移到伊甸園星的經歷有關,雖說她應該不會明白是怎麼回事,但環境的突然變化肯定促進了她的思考。」
「是啊!」裴東來說,又撓了撓頭,「說實話,我還是對剪輯片段弄個電影比較內行,這種事確實說不出什麼。」
「張琦對離影的觀察多嗎?」任為問。
「很少,張所長太忙了,只是偶爾來。」裴東來說,「不過他來看的時候,總是在看離影,基本不看其他影像。」
頓了一下,裴東來接著說,「張所長說,這個離影,簡直像個地球人一樣。」
「這個離影,簡直像個地球人一樣。」任為重複了一遍張琦的話,他記得張琦以前就這麼說過。
「是啊,她太神奇了,」任為接著說,「這個離影曆法非常準確,已經用了一千多年,看來還會繼續用下去,真是了不起。雲球上的邁阿夕曆法,開始的時候是很不準確的,要做各種補償才行,後來調整過很多次,才逐漸準確起來。而這個離影曆法,一上來就非常準確,不知道離影是怎麼做到的。」
「從歷史影像上看,離影倒是總看天象。」裴東來說,「不過,我倒不覺得離影是地球人,她沒有那麼神。您看,她在離影曆法裡做了很多預言,可幾乎沒有一樣是準的。她如果是個地球人的話,應該明知無法預知未來,根本不會做出這些亂七八糟的預言。何苦呢,這不是擺明了讓後人笑話嗎?」
任為心裡一動。
「你說什麼?」他抬起頭,看著裴東來,似乎看到了自己心裡那莫名的衝動,那讓他花費時間研究伊甸園星的衝動。
裴東來被驚了一下,「我沒說什麼啊!」他說,有點摸不著頭腦,臉上一副茫然的表情。
任為沉默了一會兒,在思考。
「你剛才說,離影如果是個地球人,應該明知無法預知未來,根本不會做出這些亂七八糟的預言。」任為說。
「對,我是這麼說的,有什麼問題嗎?」裴東來問,「反正,如果是我,我肯定不會這麼做。」
「沒什麼問題。」任為說,「你的話對我有些啟發,我需要想一想。」他頓了一下,「我需要想一想。」他又說了一遍,「你還是先回去吧,我再待一會兒。」
「好吧!」裴東來顯得更加疑惑了,但又覺得不合適繼續追問下去,「您有什麼事的話,值班室有人。」他說,「您也別搞得太辛苦了,早點回家吧。」
「嗯,嗯。」任為心不在焉。
裴東來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剛才那一瞬間,任為意識到,自己,或者說大家,一直把離影當成了一個非常偉大的人,甚至懷疑她是地球人,有意無意在尋找她是地球人的跡象,而這些尋找都盯住了離影的偉大之處——但裴東來提醒了他,離影不像是地球人,因為她做出了非常不靠譜的對未來的預言,做了非常愚蠢的事情,地球人不會這麼做。
換句話說,離影如果沒有那麼偉大,那麼,她的不偉大之處之所以存在,要麼因為她根本不是地球人,要麼因為她有什麼非常特別的理由。如果她是地球人而且露出了馬腳,那麼這隻馬腳,應該不在她的偉大上,而在她的愚蠢上。
離影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情,就是在曆法中胡言亂語了。
離影通過即舞大神統一了伊甸園星的部族,通過不準翻譯的故事統一了伊甸園星的語言,通過一成不變的服裝統一了伊甸園星的審美,通過奇怪的旅行癖好奠定了伊甸園星的城市格局,還建立了教育、科技和貿易的理念,甚至發明了廉價的紙和墨,然後還制定了曆法,這些事情真的太偉大了。
可是,她在自己制定的歷法中卻寫滿了胡言亂語的預言。和其他事情不同,這確實是一件非常愚蠢又沒有必要的事情。
這幾天,任為看過不少離影的文字,當然是通過自動翻譯看的,他不懂馳壘語。確實如孫斐所說,這些文字有點意思,可就是故事而已,就像民間傳說,看不出所以然。離影留下的文字不少,任為只看了一部分,但所有文字都經過了同事們和人工智慧系統的分析,沒有任何結果,特別是並沒有找到隱喻、暗示或者密語之類的東西,至少沒有明顯的嫌疑。
「那個胖嘟嘟的水壺,有著一個漂亮的帶花紋的蓋子,壺裡盛滿了水,火焰在壺下搖曳燃燒。水開了,白色的水汽從蓋子的邊緣冒出,蓋子‘啪嗒啪嗒’地不停作響。過了一會兒,‘當’的一聲,蓋子掉在了地上,水汽騰騰而起,瀰漫開來。」
這樣的文字很有可能觸發關於蒸汽動力的思考,被定義為隱喻是可以的,但不免有些牽強,畢竟這個表述本身很正常,在生活中很常見,在文字中出現也不足為奇。
儘管如此,伊甸園星辦公室的同事並沒有放過這類疑點。但是,研究表明,在伊甸園星的現實中,蒸汽機的發現和類似的詞句並沒有什麼關係,至少沒有直接關係,而是更多的來自發明者對生活的觀察,這已經被反覆研究過。
任為早就覺得自己沒必要再去看那些文字,他不可能比人工智慧分析系統更厲害。而且,他幾乎能夠斷定,離影寫下那些文字的主要目的是兩個:一是特意不提即舞大神以便在後世引起爭議,二是迫使所有人學習馳壘語以便統一語言。即使有所隱喻,也不是主要目的,那樣做太難躲過地球所的觀察和研究。
如果他想的是對的,那麼這些文字的內容就是沒有意義的。
離影曆法中的預言卻不同,雖然也都被伊甸園星辦公室的同事們和各種人工智慧系統分析過,但任為卻覺得自己一定會有額外發現。不僅僅因為那些預言特別愚蠢,而且任為現在已經確定,自己忽然有一種衝動想要來研究伊甸園星,就是因為自己能夠看懂這些預言,自己擁有其他人和人工智慧系統都不知道的特殊資訊,而這些特殊資訊是得知真相的關鍵所在。
他馬上把資料調取了出來。
這些預言是這樣子的:
紀元28年4月8日:南海之濱太陽消失
紀元28年9月6日:魯斯山發現一種重要的糧食
紀元29年1月9日:雷聲震塌了天頂山
紀元29年7月12日:可怕的動物在聖水河邊死去
紀元30年6月2日:斯兒思其的人們很高興
紀元30年12月1日:海望城大片的房子倒塌
……
紀元55年1月6日:庫斯盧大陸到處都是寒冷
紀元55年11月17日:一個可憐的六歲孩子被雷擊而死
紀元56年5月22日:努努恩城有重要的人誕生
紀元56年9月1日:希爾河大洪水
紀元57年2月6日:第呂特利城地陷
紀元57年8月4日:西方星座異象
……
每年都有兩三條,一千年有兩三千條。
根據分析報告,這些所謂預言,基本都不正確。如果非要說有幾條勉強算是正確,幾乎可以斷定是蒙對的。
不過,並非所有條目都是預言。
這些條目從紀元28年開始,有好幾十條不能算預言,只是記錄而已,那些事情發生在離影制定曆法之前。
但即使是這樣的記錄也不全對,大多數條目算是找到了能夠對應的事情,卻也有一條是明顯錯誤的,無論是人還是人工智慧系統,都沒能找到有什麼真正發生過的事情可以對應:
紀元29年1月9日:雷聲震塌了天頂山
紀元29年1月9日,天頂山地區全天晴朗,沒有任何雷雨,更談不上什麼地方被震塌了。
這說不過去。
當然,非要說離影記錯了也不是絕對不行,但是,離影正在制定那部用了一千多年的準確曆法,卻要懷疑她對幾年前發生的事情出現了記憶力偏差?
任為盯著這條記錄看了很久,然後又迅速在後面的預言中反反覆覆瀏覽了好幾遍。
他閉上眼,似乎在計算什麼。
逐漸地,他滿頭的汗流了下來。
難道張琦和孫斐看不出來嗎?
是的,他們看不出來,因為有些事情他們不知道,也想不到。
那麼,人工智慧分析系統呢?是的,也一樣,看不出來,因為讀懂這些文字所需要的關鍵資訊,人工智慧系統同樣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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