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期而歸

雲球(第三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你說什麼?」呂青問,聲音都抖了起來。

「明明回來了,前幾天回來的,我本來要打電話告訴你們,但她不讓我說。」露西回答,「昨晚,明明在外面和朋友玩了一夜,凌晨剛回家,現在睡覺呢。」

呂青扔掉手裡的包,衝向任明明的房間。

已經快要中午了,任為和呂青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誰都沒有說話。剛才,他們在任明明房間盯著熟睡的任明明看了一會兒,然後就一直坐在這裡,什麼都沒幹,連早飯都沒吃。

「我去叫醒她吧?」任為輕聲說。

「讓她再睡一會兒吧!」呂青回答,「都回來了,不著急。」

「我醒了。」忽然傳來了任明明的聲音。

任為和呂青轉過身,看到任明明正從房間裡走過來,穿著睡衣,睡眼惺忪的樣子。走到沙發邊上,她一屁股坐了下去,沙發微微顫悠了一下。

「爸,媽。」任明明叫了一句,拿起桌上盤子中的一瓶果汁,擰開蓋子開始喝。

任為和呂青都看著她,仍然說不出話。

「怎麼了?發什麼呆啊?」任明明問,搖了搖頭,有點不耐煩,接著扭過頭大喊,「露西,有沒有飯吃啊?」

「有,有飯吃,馬上。」露西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你,」呂青遲疑了一下,「你都挺好的?」

「我很好,身體很好,精神也很好,放心好了,關心的話就不用說了。」任明明說,「只不過昨天玩了一通宵,所以有點累。」

呂青顯然有話說,但可能不知從何說起。

任為也是一樣,剛才在沙發上坐了幾個小時,一直想著要問任明明這個問題那個問題,可當任明明真的坐在面前,似乎那些問題都不重要了,這樣坐著,女兒就在對面,挺好。

「吃飯吧。」任明明站了起來,走向餐桌。露西已經在餐桌上擺好了午餐。

任明明和呂青也站起來,跟了過去。

「你的臉,」呂青說,「面貌變了又變回來,沒什麼關係吧?」

「肌肉混淆控制,又不是整容。」任明明說,「沒關係的。」她一邊說著話,一邊舀起一勺蔬菜羹,慢慢地送到嘴裡。

「不難受嗎?」呂青問,她拿著筷子,卻什麼都沒有夾。

「什麼?肌肉混淆控制嗎?」任明明說,「難受啊!不過也還行吧,習慣了就好了。」

任為一直看著任明明,連筷子都沒有拿。他忽然下意識地伸出手,摸了摸任明明的頭。「回來就好。」他說。

「昨天晚上玩什麼了?」呂青問,她終於夾起了一筷子菜。

「老同事,」任明明說,「唱歌。」

「老同事?」任為問,「胡俊飛他們嗎?」

「是啊,」任明明說,「謝謝你啊,爸,幫了他們。胡俊飛也讓我轉達謝意呢。他還要送我一大筆錢,我沒要,還想請我回去工作,我也沒答應。」

「我沒幫什麼忙。」任為說。

「王陸傑是你介紹的,」任明明說,「當然要謝你了。」

「嗯,也是。」任為說,「王陸傑把他們搞成了大公司,但又把他們賣掉了。」

「誰當老闆不是當啊!」任明明說,忽然停頓了一下,「不過,以後我也不和他們玩兒了。」

「為什麼?」任為問。

「他們——」任明明說,但又沒說下去,「沒意思了。」

「沒意思?」任為很不解,「他們不是特崇拜你嗎?」

「那又怎麼樣,和我有什麼關係?」任明明說。

任為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不過沒關係,和任明明的交談經常是這樣的,以前這讓他厭煩,但現在這讓他安心。

「關於這一段時間,你消失的這段時間,」呂青問,「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統一口徑是吧?」任明明說,「我說啊,我去火星了,去登山了。你別說,奧林帕斯山還真不錯。」

「奧林帕斯山?」任為吃了一驚,睜大了雙眼。

「對啊,宇宙登山者,聽說過吧?」任明明說。

「宇宙登山者——」呂青說,「那幫不要命的年輕人?」

「宇宙登山太危險了,好像是禁止的吧?」任為說。

任為知道宇宙登山者,那是一個登山者組織。不過宇宙登山者要攀登的山峰不是地球上的山峰,而是宇宙中的山峰——拿宇宙說事其實並不合適,現在主要的登山範圍僅限於月球、火星、木星和土星的幾個衛星以及小行星帶的灶神星、穀神星等。當然,理論上這些人的目標是宇宙中所有行星上的高山,所以叫作宇宙登山者。

按照最新的發現,即使在太陽系中,珠穆朗瑪峰的高度連前一百名都排不進去,所以從登山愛好者的角度看,攀登珠穆朗瑪峰一下子變成了一件無聊的事情。而且,以目前登山裝備的高科技水平,登上珠穆朗瑪峰已經一點也不困難,對喜歡極限挑戰的人們來說沒什麼刺激。同時,宇航技術的發展儘管不如人意,但只要有錢有時間,去木星軌道以內的星體從技術角度看都是能夠做得到的,所以,宇宙登山者應運而生,這些人開始去太陽系內的其他行星、矮行星、衛星或其他有可能的固態天體上登山。

這種行為並不合法,原因很簡單,直到今天太空都是很危險的地方,宇航本身就很危險,更不要說在外星上行走甚至登山了。更重要的是,這不僅僅涉及宇宙登山者個人的安危,還涉及一旦出現人類生命危險的時候,各國總是面臨救還是不救的困境,不救顯然是不人道的,而救——在外星上救人,可想而知是多麼花錢,還不如干脆從根源上禁止這件事情。於是,宇宙登山者逐漸從一個普通的極限運動組織變成了地下組織。

宇宙登山者的始作俑者是來自非洲稀土國的幾個鉅富公子,後來擴充套件到世界各地的各色人等,影響越來越大。現在,宇宙登山者只是一個統稱,實際上存在若干個不同組織。這些組織擁有各種來源的資金,自己斥資製造宇宙飛船,能夠去木星軌道以內的絕大多數星體,屢屢違反禁令進行飛行。

「不禁止不就可以查我的行蹤了嗎?」任明明說,「宇宙登山者那麼神秘,和他們一起去火星是無據可查的,所以用來掩蓋行蹤最好不過了。而且,火星上真的有好幾十根我的‘到此一遊棒’呢!包括奧林帕斯山上都有,查也不怕。」

「到此一遊棒?」任為有點疑惑。

任明明瞥了一眼任為,可能覺得他太孤陋寡聞了,但卻沒有接話,可能懶得解釋。

「這是宇宙登山者的一個傳統。」呂青說,「他們會攜帶一種輕質合金棒,手指粗細,一人高。這種合金很輕但非常堅硬和穩定,據說在正常情況下一億年都不會發生物理變形或化學變化。棒的頂部通常會弄一個造型,龍頭、狼頭什麼的,是不同的宇宙登山者組織的圖騰。棒體上會鐫刻宇宙登山者個人的名字或者代號,什麼時間登上了什麼山峰或者到了什麼地方。宇宙登山者會用打孔機在地上打一個孔,把合金棒插進去,表示自己來過這個地方,很像是以前旅遊者們到處亂刻亂畫的‘到此一遊’標記,所以,宇宙登山者就把這個棒叫作‘到此一遊棒’。」

「這樣啊?」任為想了想,彷彿看到火星上一片荒蕪的紅色大地插著一排排質地不明卻亮晶晶的棒子。

「那你的代號是什麼?」呂青問任明明。

「邁克的妻子。」任明明說。

任為和呂青都沉默了下來。

「你真的認識那些登山者?」過了一會兒,呂青又問。

「本來不認識,後來認識的。」任明明說。

「你消失了這麼久沒有音訊,地球到火星距離那麼遠,往返一趟需要很長時間。」呂青說,「我們以前說你出去玩了,倒也合的上,那就這麼說吧,」她看看任為,「行嗎?」

「行。」任為點點頭,「這事兒雖然違法,但沒什麼人管吧。」

「沒人管。」呂青說,「有些國家的國內形勢比較混亂、顧不上管這種事,在他們的地界上發射航天器就行了。」

據任為所知是這樣。當然他知道的不多,無非是網上的傳言。

宇宙登山者的行動相當隱秘,這件事雖然違法,但只要不求救就不會危害別人,所以多數國家並沒有認真地管理,宇宙登山者始終沒出過什麼法律上的大事。

不過,這件事確實太危險,聽說是死過不少人。

宇宙登山者有一條潛規則,參與的人必須發誓遵守,無論遇到多大危險、死多少人,都絕不向任何國家的官方求救。這就使得風險更大了,但是,暴露的機會卻也減小了,而且不會製造麻煩。所以,很多政府就更加懶得管理了。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呂青問。

「媽,」任明明抬起頭,看著呂青,「您能別管嗎?省得我騙您。」

呂青不說話了,又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裡。

「嗯,只是,」任為說,「你媽分析過,不知道對不對,你要是還想找什麼人報仇,那確實太危險了。」

「不危險,而且我也不報仇了。」任明明說,「我知道我媽都能猜出來。不就是情感駭客嗎?路易斯•坎通搞的鬼,背後還有人,不過我不打算報仇了。」

「德克拉的事情都是你乾的?」任為終於沒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其實他覺得最好不要問。

任明明正在送往嘴中的一筷子米飯在空中停頓了一下,但她沒有說話,很快把米飯送進了嘴中。

「明明,這些事太危險了。」呂青說,「你知道,爸媽會擔心的。」

「過兩天我去看看奶奶。」任明明說,沒有接呂青的話,「還有外公,我聽露西說了外公的事,你們帶我去看看外公的墓吧!」

「好,好。」任為說。

三人陷入沉默。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過了一會兒,任為說,笑了笑。

呂青也笑了笑,「是啊。」她說,看著任明明,接著說:「明明,讓媽媽抱一抱。」她伸開了雙臂。

任明明抬頭看看她,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放下勺子,傾過身去,抱住了媽媽。任為看到,呂青緊緊地抱著女兒,頭在女兒肩膀上,眼睛閉著,眼角卻隱約有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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