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期而歸

雲球(第三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那是個乖乖的小姑娘,也就兩三歲的樣子,圓圓的臉,扎著馬尾辮,瞪著眼睛,穿著一身可愛的公主裙,手裡挑著一盞小小的紅燈籠,發出暖暖的紅光,把周圍照得一片紅暈。

但是,周圍卻是無邊的黑暗,無論哪個方向,在燈籠的紅光之外,什麼都看不見。甚至,出於某種奇怪的原因,小姑娘腳下的地面居然也是看不見的,一片黑黢黢的,似乎是深不見底的黑潭,好在,小姑娘平穩地走著,似乎有些茫然,卻沒有露出害怕的神色。

走啊,走啊。小姑娘一直在走,而不知藏在哪裡的看著她的目光也就這樣一直跟著她走,黑暗無邊無際,腳步也無始無終。

並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哀,只是如此平靜地走著。黑暗像包裹在周圍的潮水,走過去,黑暗就向兩邊湧去,貼著身體繞了一個小圈,在身後匯聚。

有時,黑暗似乎也擁有紋路,成為隱隱約約的拋物線形狀的細線,雖然細線中間理應存在縫隙,因而使人好奇穿過那些縫隙會是什麼,但大多數時候,黑暗是那麼綿密,只是充滿了所有的地方,沒有形狀,也沒有縫隙,而好奇也就消散了。

走啊,走啊。

終於,任為醒了過來。

並沒有什麼使任為驚醒,他就這樣平滑地、毫無聲息地醒了過來,夢境還清晰地展現在眼前,只是那沉重的黑暗已經被清晨透過窗簾的微光所突破,不再統治一切。

任為有些難過。

他認得出,夢中的小姑娘是自己女兒十幾年前的樣子。其實,女兒並不喜歡燈籠什麼的,任為記憶中也沒有見過女兒像夢中那樣挑著一個小燈籠走在什麼地方,但是,不知為何,他卻臆造了這樣一個夢境,並且使自己感到難過。

任為和呂青在德克拉待了些日子,到處在尋找女兒的下落。他們跟格蘭特總統仔細聊了幾次,格蘭特總統非常開放,幾乎是言無不盡,他們可以確定,格蘭特總統見到的那個女孩子長相和女兒是不一樣的,但卻一定就是女兒。

當然尋找的結果是一無所獲,事實上,在他們來到德克拉之前,任明明已經去了赫爾維蒂亞。

雖然在德克拉找女兒,但任為並不是完全沒有工作。

任為算是在德克拉的子公司上了幾天班,子公司位於從德克拉買來的雲獄島上,上了這幾天班讓任為對雲獄島和嶄新而宏大的海底機房有了充分了解。同時,地球所這邊的工作彙報,任為每天也都聽著呢,不少事情需要他做出決定。

在新機房的建設過程中,任為竟然從沒有來過,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很不負責任的情形了。不過,王陸傑和張琦沒有什麼不讓人放心的地方,從結果上來看,一切都十全十美,任為覺得,自己沒有參與是對的。如果參與的話,他很懷疑自己會不會不由自主地提出什麼不合時宜的建議。

新機房非常奇妙,有點像任為記憶中小時候去過的海底世界,但規模實在是大了太多,而規模的龐大帶來了感受的變化,已經離海底世界的體驗非常遙遠了。

整個機房完全建設在海底,天花板上就是德克拉海域的海洋世界,各種熱帶魚類游來游去。這些魚可能會感到奇怪,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海底,不能說寸草不生,也不能說沒有任何泥沙,但泥沙和海底植物都是扎堆在一起的,中間間隔著一片片堅硬而光滑的區域,雖然沒有滲透出什麼光亮,但總像是隱藏著什麼秘密,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有時,會有些魚呆呆地停留在那些光滑的位置,似乎就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當然不可能會有什麼答案,魚就是魚罷了。

這是設計師特意設計的,為了不影響海底生物的生存,必須保證有足夠面積的地面和真實的海底接近,但為了從機房中仰望海底,又必須露出足夠面積的透明天花板。這種透明天花板的質量要求很高,需要抵抗海底的巨大水壓,又需要保證單向透光——從機房中可以看到海底,但通宵達旦的燈光卻不能有一絲一毫洩露出去,因為過於光亮的環境將會使很多海底生物遠離。

同時,設計師也展現出了一些娛樂精神,放置在特定位置的專用射燈會發出一片片溫和暗淡的光,對海底生物的影響可控,但卻足以使人類的眼睛透過天花板看到海底的風景,否則海底就會過於陰暗,無法看清楚任何東西,那未免太無聊了。

這種設計不完全是設計師自己的意思。

從功能性上看並沒有什麼必要,而且增加了造價,又不是海底世界遊樂園,何必如此呢?主要是王陸傑堅持這麼做。王陸傑認為,這個地方客戶是會來參觀的,甚至還有那些可能會進入雲獄的犯人在做出自願的決定之前也可能會來參觀,必須給他們留下深刻而瑰麗的印象,讓他們覺得這裡是一個天堂。

誰都知道這裡只是機房,和雲獄裡面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但是,先入為主的感覺對一切營銷都是必要的。就像一個公司,接待區域是否寬敞漂亮和產品質量並沒有關係,但幾乎所有人都會認為,接待區域應該寬敞漂亮,公司形象會因而得到提升,產品質量似乎也就好了。

機房很奇妙,但從裝置角度看並沒有什麼新奇,和地球所的老機房沒有大的區別,僅僅機器的型號有所不同,是最新的版本。

在通訊方面,張琦進入雲球之前的時候,就已經進行了嚴苛的測試,這裡的裝置和地球所老機房的裝置協同工作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事實證明,x量子鏈路是值得信任的。

赫爾維蒂亞監獄管理局第一次進入雲獄的犯人一共有兩百四十七位,另外還有那位倒霉的雲獄監獄長費舍爾先生,以及費舍爾先生的兩位助手。

費舍爾先生和助手都是警察,但都有一些劣跡,說不清是去服刑還是去工作的。不過至少,和肖近濃以及盧小雷一樣,他們擁有觀察盲區和雙向雞毛信,這讓他們心裡平衡了一些。

想到格里斯·塞爾,任為很為費舍爾和他的助手擔心。不過對此費舍爾倒不擔心,他說,這種人在生活中通常不可怕,甚至彬彬有禮,他們只是擁有某種奇怪的理念需要去執行。而他研究過了,自己和助手並不在那些理念的涵蓋範圍之內。

費舍爾倒是對這兩百四十七個人中的另外一些人感到一些擔心。那些人沒有什麼理念,很幼稚而且很暴躁。不過好在,費舍爾和助手既然是警察,就算身體已經發福也還是有些身手的,進入雲獄的時候,自然也會為他們選擇更加孔武有力的空體。

甚至,費舍爾和助手還會擁有輕型武器。這是雲獄應赫爾維蒂亞監獄管理局的要求而增加的一個新選項。雲獄中既然有獄警,就應該有武器,畢竟監獄長沒有任何武器保護也太說不過去了。

另外一個更說不過去的事情是,監獄長和兩個助手其實並不太知道自己要進去幹什麼,這不能怪他們,沒有任何人知道要幹什麼,沒有任何老闆交代過這事。除了定時彙報「需要彙報的事情」以外,沒有任何明確的任務,也沒有管理手冊之類的東西。

在雲獄裡的犯人,越獄是不可能的,這完全不用操心。所以,費舍爾和助手現在的準備是,進入雲獄以後過好自己的日子,去他媽的犯人管理,躲著這些犯人才是真的,很明顯這個選擇更合理。

費舍爾、兩個助手和犯人們很快進入了雲獄。現在就進去雲獄是為了保證安全,雲獄時間的緩慢流逝使得地球所可以認真仔細地觀察他們的身體狀況,或者說,認真仔細地觀察他們的宿主,那些複製出來的空體的身體狀況,確保一切不會出問題。這是王陸傑和赫爾維蒂亞監獄管理局預先商量好的,也是赫爾維蒂亞政府最後通過的決議案的一部分。犯人們也都瞭解這個情況,考慮到自己的安全,而且這個過程並不會受苦,所以沒有人反對。

於是,在時間基本僵住的雲獄中,現在費舍爾和犯人們就像一幅一幅的小畫片兒,呆呆地存在著。當然,還有以前那二十一個地球人和二十八個雲球人,也都是一樣。

在未來的幾個月,下一次演化週期啟動之前,從時間的角度看,和地球人相比,費舍爾、兩個助手和犯人們已經開始佔便宜了。

雲獄犯人的入駐流程都在雲獄島完成,空體也儲存在德克拉。

王陸傑本來想做些手腳,一開始他嘗試著對赫爾維蒂亞監獄管理局說,由於安全需要,犯人的空體也應該由雲獄島管理。當時他已經和李斯年商量,請腦科學所幫著在雲獄島上建立空體儲存基地了。

但是顯然,王陸傑的小心思沒能騙過克里斯蒂安·諾爾,更重要的是,不可能騙得過黑格爾·穆勒。毫無懸念,王陸傑的小夢想破產了,雲獄島的空體基地沒有建成。相反,黑格爾·穆勒倒是建造了一個嶄新的空體基地,就位於雲獄島西南方向不遠處的另一個小島上,叫作美麗島。

美麗島的空體基地不大,畢竟第一批只有兩百多個犯人的空體需要儲存。不過,美麗島基地的設計很好,擴充套件性非常強,如果需要,可以隨時快速建設新的建築並增加床位。據說,最大容量可以達到一百萬具空體,這大概是赫爾維蒂亞全部犯人的總數。

為了這種擴充套件性,在美麗島的基礎設施方面,黑格爾·穆勒還是額外花了不少錢的。不過肯定不虧,他們對犯人空體的收費是其他基地普通空體客戶的一百倍左右——原因當然是安全。

黑格爾·穆勒開出的這個價格讓克里斯蒂安·諾爾在赫爾維蒂亞議會質詢時有些被動。本來監獄管理局採納違法監禁整體解決方案是想要省錢的,但空體儲存這樣收費,總費用不但沒有降低,反而增加了。不過,最後克里斯蒂安·諾爾還是過了關,理由也說得過去。一來,美麗島確實需要提供比普通空體客戶更高的安全保障;二來,美麗島目前還屬於測試執行階段,費用當然要高一些;最後,畢竟現在空體的量太少了,空體量多的時候自然就便宜了。

價格嘛,量大從優,規模效應當然可以降低運營成本,似乎也沒什麼不對。王陸傑曾經搖著頭對任為說:「還是人家會玩兒。現在貴,多了便宜,一次質詢就把路都鋪好了。以後價格就成了推動力了,應該儘快擴大規模,再質詢的時候,議員們等於已經表過態了。幸好在德克拉我們和黑格爾·穆勒是同盟軍,沒有他們,這事兒進展得也不會這麼順利,這個黑格爾·穆勒真不好對付。」

既然做了同盟軍,王陸傑就放棄了搶黑格爾·穆勒生意的想法,至少是暫時放棄了,空體基地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這些日子地球所那邊的事情基本都一切正常。

羅思浩和辛雨同可以慢慢地仔細觀察雲獄中的空體,什麼事兒都不用著急。就算刀已經快要砍到腦袋上了,也可以先去喝杯咖啡再回來救人,刀基本還在原來的位置。

不過,羅思浩其實有點忙碌。按照任為的吩咐,沈彤彤已經在李斯年的指導下開始研究雲球穿越急救系統,沈彤彤的事情太多,實在太忙了,自從張理祥被抓走以後,一個人負責兩個人的事情,一直就是如此,而羅思浩對於量子力學之類的基礎物理很精通,所以任為指定了羅思浩來幫助沈彤彤,然後羅思浩也就變得忙了。

窺視者計劃在演化週期結束後立即重啟了,錢當然還是要掙。如王陸傑所料,重啟之後到現在一個多月,使用者果然擠破了頭,生意好得要命,大家都憋壞了。但是,任為發現王陸傑似乎對此有些顧慮。王陸傑說,從德克拉回來以後要和任為好好聊聊。

不知道王陸傑要聊什麼,他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忙著雲獄的事情,窺視者計劃這邊並沒有放太多精力,如果有什麼問題,應該也是聽喬羽晴講的。任為有點猶豫,想要先問問小喬,但又覺得用不著,估計王陸傑很快就會找上門來,那就等著吧。

伊甸園星進步很大,早就出現了蒸汽機。從地球的經驗看,估計技術進步會越來越快。那裡世界很和平,好像沒什麼可操心的。不過任為也打算花些時間仔細看看伊甸園星的情況。現在時鐘是同步的,可以好好研究,不像演化週期,一個時間切片,剛想研究研究,「嗖」的一下就過去了,似乎再研究也沒什麼意義。現在想起來,雲球那會兒演化停滯倒也是個好事,可以仔細研究,演化得太快反而難弄了。所以,必須要好好利用觀察週期。

伊甸園星確實讓人好奇,他們怎麼發展得那麼快?難道地球所在雲球上做的一切,真的都是白費功夫嗎?

阿黛爾失蹤是個討厭的事情,一直讓任為有點惴惴不安。很難講清楚,背後到底是怎麼回事。李舒很緊張,據她說申依楓院長也很緊張,她們擔心阿黛爾的安危,同時又擔心這件事情會不會給自己以及自己的機構帶來什麼風險。

不過有一件事令李舒感到安慰,也令任為感到安慰,李舒明確地告訴他,當自己把這件事情告訴柳楊的時候,柳楊出人意料地非常平靜,甚至沒有多問一句話,似乎他早就知道這一定會發生,而且絲毫沒有表現出有任何擔心的樣子——如果柳楊不怕,那自然是有原因的,任為和李舒都覺得沒有那麼不安了。

關於這件事,呂青是認真思考了的,她想到了柳楊想到的一切,至少是關於killkiller的那部分。她告訴任為,應該感到擔心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任為或者其他某個和阿黛爾有關的人。

阿黛爾的失蹤很可能預示著killkiller的一個重大進展。阿黛爾不會有任何危險,反而會過得很好。任為和柳楊,或者說地球所和腦科學所,當然也不會有任何危險,黑格爾·穆勒不會笨到公開阿黛爾的來龍去脈,毀了大家也毀了他自己。

但是,衛生總署就不一樣了,很可能真的要開始面臨擔心了很久的問題,那就是醫療保險究竟應該針對人體的哪個部分,是意識場還是空體?換句話說,空體的保險究竟屬於人壽保險的範疇還是財產保險的範疇?要去回答這樣的問題,真是太討厭了。

回到北京的時候是早上,雖然天光已亮,但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坐在自動駕駛汽車查理寬敞的空間裡,任為和呂青都沒有說話,各自望著窗外的情景。

在晨曦中,機場高速周圍那一排排高大的白楊就像佇立的少女,各自展現著自己冷峭而挺拔的身姿。雖然顯得有些擁擠,但還是能夠讓人感到一陣陣冷清。任為忽然想起張琦在克雷丁領的喀裡希大舞會上背誦過的一首詩:

「我的情人,我去看望你的時候,大地還籠罩在晨靄之中,馬車窗外掠過梧桐、刺槐和白楊;她們像悲傷的少女,默然站立在料峭冬天早晨的寒氣中。她們凋零的手臂輕輕揮動,把悲傷輕輕撒在空氣當中,就像少女們投向情人的目光。我也被這悲傷所感染,憂鬱的心搖曳不定。」

進入雲球之前,這首詩自己也背過,但在喀裡希大舞會上,張琦選擇背誦了這首詩和一些類似的詩,而自己選擇背誦了另外一些不合時宜的詩。

任為把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半轉過身子,對呂青說:「我給你背首詩。」

「給我背首詩?」呂青問,有點奇怪,「你在雲球裡又寫詩了?」

「沒有,沒有。」任為說,「是我們進入雲球之前,張琦讓我背的,說可能會有用。我不知道是誰寫的。你讀詩讀得比我多,你聽聽看,知不知道是誰寫的。」

「上網查查不就知道了嗎?」呂青說,「沒事,你背背看,我也不一定知道。」

任為背誦了一遍。

「好像——我不知道。」呂青說,她的手指迅速開始動,顯然開啟了ssi,過了一會兒,接著說:「很早以前的詩了,作者是一個佚名詩人。不過,原詩是說汽車窗外,怎麼變成馬車窗外了——哦,在雲球裡背誦,當然要說馬車了!」

「怎麼會佚名呢?」任為問。

「不知道,」呂青說,「網路上匿名發表的吧,沒人知道是誰,這也很正常。」

「嗯。」任為應了一聲。

「你為什麼問起這首詩?」呂青問。

「你看這車外面的風景,」任為說,「有點像。」

「是有點像。」呂青說。

「還有,那天,」任為說,「李斯年問起我們背的詩,其中就包括這一首,他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奇怪。」

「他也喜歡詩嗎?」呂青問。

「不知道,」任為說,「我就是覺得他表現得有點奇怪。」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樓道里靜悄悄的,晨光透過樓道窗戶灑了進來。呂青站在門前,手指做了幾個動作,通過ssi開啟了房門。他們拖著行李進了屋。

剛剛一進屋,呂青就忽然愣在那裡,盯著客廳的沙發。

任為順著呂青目光望過去,在沙發上的靠背上,扔著一件紅色的小夾克。他也愣住了,那是女兒的小夾克,穿得最多的一件,已經有很久沒有在家裡出現過了。

露西從自己的房間走了出來,她發現了任為夫妻異樣的神色。趕忙走向沙發,想去把小夾克收起來。

「明明剛剛回來,進屋睡覺了,我沒來得及收拾。」露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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