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改弦易轍

雲球(第三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把道葛拉斯帶來給我。」見到任明明的時候,柳楊說,「把道葛拉斯帶來給我,我就告訴你如何讓機器人產生意識。」

任明明一向覺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除了面對父母的時候有些容易激動,即使面臨生死,她也能夠保持冷靜和清晰的思考。但是,柳楊卻能夠讓她產生一種慌亂。那不是恐懼,也不是緊張,是面對深淵的一種無助感。她覺得,柳楊那灰色的眼睛就像自己馬上要墜落的深淵,如果是即將死掉可能還會好一些,但她知道,那不是死亡,而是無奈地活著,面對痛苦的一切卻束手無策。

好在柳楊的這個要求對她來說恰好不是一個問題。

萊昂納德神父的諜報網一直在追蹤kha,而他們最近剛剛發現了一個叫道葛拉斯的人。雖然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是她認為,這個道葛拉斯就是柳楊要找的道葛拉斯。

柳楊要找道葛拉斯的原因,在任明明看來毫無意義。柳楊認為,道葛拉斯欺騙了他,這是不可饒恕的,他要親口告訴道葛拉斯,他沒有上當,然後就行了,就可以把道葛拉斯放了。柳楊說,他曾經讓李舒聯絡道葛拉斯,說還要買空體,但顯然道葛拉斯已經不做這個生意,所以李舒沒辦法讓他聯絡自己,現在只能靠任明明瞭。

這有任何意義嗎?看起來柳楊確實上當了,當初他沒有意識到道葛拉斯把空體倒賣給他的真正目的是要扳倒killkiller,他以為道葛拉斯一夥人不過是個想要賺錢的黑市團伙而已,否則他不會從道葛拉斯手裡買空體,這不是明擺著成了別人的把柄嗎?真正的黑幫拿錢辦事,很乾淨,而扳倒killkiller這種事就沒那麼幹淨了。當然,現在柳楊明白過來了,但這能算是沒有上當嗎?還要當面告訴道葛拉斯自己沒有上當,這簡直太可笑了。

任明明努力讓自己克服心中的慌亂,盯著柳楊看了很久,但什麼也沒看出來。可能灰色的眼睛不容易露出什麼神色,任明明看到的只是毫無意義的一潭死水。這一潭死水和格蘭特眼睛的毫無表情還不太一樣,那是平靜,而這是死寂。

雖然這只是第二次見到柳楊,但任明明能夠判斷出來,柳楊不是一個容易改變主意的人,也不是一個容易被說服的人,如果想讓他做什麼,最好的方法就是滿足他的要求,而不是進行任何辯論。何況,他們確實掌握了一個叫作道葛拉斯的人的資訊。

雖然名字不能說明什麼問題,但這個道葛拉斯來自堪薩斯,是頂級的職業殺手,做事幹脆利落,和kha關係曖昧,被killkiller追捕。而柳楊要找的道葛拉斯,所做的一切就是想要扳倒killkiller,同樣也來自堪薩斯,如果說不是同一個人,那也實在太湊巧了。

柳楊見過他的那個道葛拉斯,但卻無法描述清楚那人到底長什麼樣子,他居然不記得了。不過,至少他還知道道葛拉斯是一個身材適中的年輕人,長相沒什麼特點。長相沒什麼特點也算一個特點,萊昂納德的諜報網所追蹤的那個道葛拉斯也長得很普通。

堪薩斯黑幫因為某種原因停止了曝光,如果不是這樣,柳楊買空體的事情早就暴露了。最合乎邏輯的解釋是,柳楊要把道葛拉斯滅口,免得他繼續曝光,導致自己暴露。但如果要滅口,讓任明明直接去滅口不是更好嗎?為什麼柳楊要求把道葛拉斯帶來交給他?難道他想親自動手殺人?還是害怕在別人那裡留下買兇殺人的證據?

任明明不太想得通,不過她決定滿足柳楊的要求,去把道葛拉斯抓來,交給柳楊。畢竟,柳楊承諾告訴她如何讓機器人擁有意識。這個人的承諾是否靠譜,她還無從判斷,但也只能試一試了。

據各種媒體的報道,德克拉馬上就要決定是否舉行關於格蘭特總統利益考量週期的公投,在這個關鍵的時間點離開德克拉來到赫爾維蒂亞,其實丘比什和萊昂納德神父都不太理解。

任明明解釋說,她認為已經完全沒有必要待在德克拉。公投一旦舉行,結果是可以預知的,利益考量週期一定會縮短到公投選項中的最短週期,這一點她非常有信心。這個最短週期是多長,目前還沒有確定,議會和政府中正在進行討論,很有可能是一年,民眾的呼聲很強烈。就算不是一年,最長也不會超過三年。

當然,任明明他們知道,政府一定會在公投中設定多個短期選項,比如三年和一年,來分化投票者,這是任何投票組織者想要否決投票時都會採用的小手段,通常很有效。

設計投票時,還有一些其他小手段可以用,比如選項次序、印刷顏色、印刷字型等等,甚至還要考慮投票當天的世界局勢以及天氣變化什麼的,如果投票者不注意,很容易被操弄。比如,心理學家早就發現,如果你選擇一種字型,恰好使某個選項的文字看起來很難看或者不易看清,那麼可能這個選項會比它看起來很漂亮同時很清晰的時候的選擇率降低5%到25%。顏色也會有類似的效果。而選項次序的變化會使選擇率產生2%到10%的變化。寒冷的環境使人下意識地遠離冷色調的選項,而炎熱的環境則讓人下意識地遠離暖色調的選項。世界局勢也有類似的效果,如果能夠使選項和某個被民眾討厭的邪惡國家產生一種語義上的隱秘聯絡,這個選項就算是廢了,而如果能夠使選項隱含著某種熱帶風光,那麼它脫穎而出的機率就大了不少。

不過,對於這一切,丘比什已經在網路輿論中做了很多預防工作,他們購買了大批《不要被選票欺騙》《投票心理學》《我不關心選項內容,我只關心選項文字》《選舉和詐騙》等等有關投票的電子版專著,在網上免費分發,呼籲大家不要上了政府的當,無論選項顏色、字型、次序等等如何變化,無論投票當天的天氣如何,世界上又發生了什麼事情,誰家的狗死了或者貓生了,都要堅決選擇你本來就想選的那個選項,也就是時間最短的利益考量週期。

如果一切如他們所願,那麼接下來,格蘭特只能公佈他的決策機密,也就是隱私資料到底是怎麼來的。而這個資訊一旦公佈,比起在德克拉本地,在赫爾維蒂亞可能只會晚知道幾秒鐘而已,這並不能算是他們必須留在德克拉的理由。

丘比什有一個擔心,他覺得,如果格蘭特講出了什麼秘密,對於smartdecision公司來說,一定是個毀滅性的打擊。所以按道理說,smartdecision公司無論如何不會讓公投順利舉行。

但是很奇怪,這段時間,沒有發現smartdecision公司有任何特別的舉動,只有兩三個高管來到德克拉,和議員以及政府官員們進行了為數不多的會面,但除此之外沒什麼動作,特別是在輿論方面,簡直可以說漠不關心。畢竟這次風波的源頭來自於民眾,公投已經不可避免,僅僅做議員和政府官員的工作有用嗎?

就算議員和政府官員有用,smartdecision的工作力度似乎也不夠大。兩三個人,為數不多的會面,就能解決問題了?難以想象。

丘比什非常想監控那兩三個smartdecision高管和德克拉的議員以及政府官員們到底討論了些什麼,難道他們真有什麼意料之外的高明辦法?但那些人很小心,試了幾次,丘比什都沒有成功。

所以丘比什推測,如果公投真的將利益考量週期縮短到一年或者三年,對smartdecision公司來說,解套的唯一的辦法很可能是通過某種方式毀掉格蘭特。

比如最簡單的方式,讓格蘭特宕機,宕機就無法講出任何秘密了。當然,宕機不是最好的選擇,宕機本身對smartdecision公司的聲譽也是個打擊。那有什麼其他辦法呢?也許炸掉格蘭特是個不錯的選擇,相比宕機而言,爆炸的責任是可以推脫的,總能找個莫名其妙的理由推脫到某個暴力組織身上。雖然不見得能夠讓人相信,但可以試試,總比等死要好。

更可怕的是,從推脫責任的角度看,等公投完成後再炸掉格蘭特,顯然不如現在就炸掉格蘭特。

「他們還能有什麼辦法?」這句話,丘比什問了很多遍。

所以,丘比什覺得此時不應該離開德克拉,而應該在這裡盡力保護格蘭特。如果smartdecision公司真有什麼特別高明的手段,實在保護不了也沒辦法,但萬一只是低劣的暴力手段,比如爆炸,那沒準兒能幫上什麼忙,畢竟他已經儘可能地通過各種駭客手段監視格蘭特的行蹤,還監視了德克拉的入境處,特別是對smartdecision公司的人監視很嚴,多花點精力地話,如果有暴力人員入境,也許能夠發現。

德克拉作為一個世界邊緣的島國,一向都很和平,他們的警察並不太靠得住,丘比什覺得自己說不定比警察還要管用。

萊昂納德神父同意丘比什的分析,但任明明卻不這麼想。

任明明說,她害怕的不是smartdecision公司毀掉格蘭特,那至少證明格蘭特是有問題的,即使這次不能讓格蘭特開口,下次也有機會讓smartdecision的其他裝置開口,比如讓宏宇的拓跋宏開口。所以,如果smartdecision真的這麼幹,並不是什麼壞事。另一方面,如果她都這麼想了,smartdecision的人也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毀掉格蘭特其實是給自己挖坑,她不認為smartdecision會幹出這種愚蠢的事情。

當然,smartdecision公司面對危機的不作為,同樣讓任明明感到不安,但不安的理由和丘比什不同。開始的時候,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但在思考之後,她得出了一個奇怪的結論。

也許,smartdecision公司真的不關心這次公投,也不關心格蘭特會講出些什麼。

這意味著,也許smartdecision公司沒有什麼拿不上臺面的秘密。

對於有些事情,當事者不願意主動去講,原因可能很簡單,僅僅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不是因為有多麼骯髒。而觀察者總是會有很多陰謀論,想盡辦法逼迫當事者吐露所謂的真相。對當事者來說,如果被逼到一定地步,非要講的話,那就講好了,其實並沒有多大關係。

任明明甚至擔心,smartdecision公司把這次公投看成是一次機會,把某些事情從遮遮掩掩變成正大光明,還讓人無可奈何。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任明明確實有很不好的預感,他們折騰了這麼久,什麼也得不到。

無論如何,任明明認為,要麼一切會順利進行,他們待在德克拉沒有必要;要麼smartdecision公司確實有高明的手段,他們完全沒想到,更加談不上做什麼應對,待在這裡同樣沒有必要。

丘比什和萊昂納德神父不完全同意任明明的看法,但任明明還有一些其他理由。

「我們一直被憤怒所驅使,做了很多事情。」任明明說,「自從在巴黎的cryingrobots總部得知情感駭客的事情之後,我們可能就走上了錯誤的方向。」

「是的,情感駭客欺騙了我,也欺騙了所有愛機器人的人們,用隱私、用演算法、用假象,我們被騙了。」她接著說,「可是,人們如果被欺騙,究竟應該從欺騙中得到什麼?憤怒嗎?過去幾個月,我們的確很憤怒。所以做了很多事情,試圖找到情感駭客的幕後黑手,而找到幕後黑手的目的,無非是為了報復。但現在我的想法有些改變,有時我覺得,我應該感謝這種欺騙。」

感謝這種欺騙?丘比什和萊昂納德神父需要得到進一步的解釋,任明明給了他們一種解釋。

「我在想,如果邁克還活著,我知道他沒有意識場,他不是人,只不過是被情感駭客所控制,我會怎麼做?」任明明說,「顯然,他欺騙了我。所以,我應該扔掉他?還是要砸碎他?一直以來,他總是出現在我的夢裡,我曾經在夢裡扔掉了他,也曾經砸碎了他。但是,」她沉默了一會兒,「每次我都哭醒了。」

她接著說:「如果對方是一個人類,他仔細地觀察我、瞭解我,想要知道我的每一個喜好,每一個習慣,從而來取悅我,我難道不是會很高興嗎?可當對方是一個機器人的時候,用他的方式做了同樣的事情,我卻很憤怒。」

丘比什愣了一會兒,而萊昂納德神父說:「我雖然只是愛我的上帝,並沒有愛上某個人,但我想假如我愛上誰,我是很願意她瞭解我的。只是,情感駭客這種方式有點不那麼雅緻,邁克沒有事先告訴你他準備要了解你。」

「可我一直就認為他在瞭解我,我也因此而愛上他。」任明明說,「他沒有事先告訴我他的方式,那是因為他也不知道。其實,我有時會感到奇怪,情感駭客為什麼沒有做成一個公開服務?就像ssi一樣,我想,也許我不會拒絕這樣的服務。」

丘比什和萊昂納德神父都在思考,似乎一時找不出答案。

「因為人們的疑心?」過了一會兒,丘比什說,「疑心這種服務會洩露個人隱私?」

「ssi也可能會洩露個人隱私。」任明明說,「事實上,情感駭客也許就是利用了ssi的漏洞。」

「那你覺得是因為什麼?」萊昂納德神父問。

「我不知道。」任明明說,沉默了一會兒,「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是人對機器人的歧視。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實際上,我們整日呼籲機器人人權,可就連我們自己,都不能從心底祛除對機器人的歧視。現在的情況就是,即使是所謂的愛人,我們渴望人類愛人瞭解我們,但我們卻害怕機器愛人瞭解我們。」

「也許,即使是人類愛人,我們也並不希望他們那麼瞭解我們。」丘比什說。

「是啊,」萊昂納德神父說,「我可不想讓我女朋友瞭解我心裡那些骯髒的想法,她會嘲笑我的——哦,不,」他忽然豎起雙手,「不,你們不要誤解,我可沒有骯髒的想法,從來沒有,而且我也沒有女朋友,我只是在描述一個假設。」

「可我們卻希望他們做的事情合我們的心意。」任明明說,低下頭,似乎在回憶什麼。

「又不想讓對方瞭解自己,又希望對方貼心。」萊昂納德神父說,「這麼說,人類還是挺難伺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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