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任為無法理解。
任為並不詳細知道任明明在拉斯克斯的故事,總之明明遇到了危險,被道葛拉斯所救,並不知道明明曾經命懸一線。不過,就算再危險,那些危險也已經都過去了,並不重要。他沒有問這個問題,而是在想,自己到底有什麼特殊,以至於連自己的親人都被監控。
他思索著,忽然,身體中像有一道電流瞬間穿過——不能不說,機器真人的技術非常好,他真的感覺到身體中像是有電流穿過。他意識到了一些令人震驚的事情。
「我不會是你們那個世界的人吧?」他問。
「是。」張琦簡短地回答。
任為愣住了,他的一生在腦海中迅速掠過,從小到大的每一個場景,像電影片段一樣一段段出現。
忽然,他覺得眼前這個地方似曾相識。
他東張西望了一遍,這個別墅,這些紅葉,這個迴廊,這片迴廊之前的砂石地,還有這個能夠看到整個城市的視野。
他想不起來,似曾相識,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如果在幾秒鐘之前問他,他可以賭咒發誓,從未來過這裡。
「您不記得這裡了?」張琦看到了他的樣子,猜到了他在想什麼。
「不記得。」任為說,「不過——」
「不過什麼?」張琦問。
「又覺得似曾相識。」任為說。
「這裡是一個可以出租的度假別墅,有上百年曆史了。」張琦說,「最近,我長租了下來,我喜歡這裡。」
「長租?」任為顯然覺得很奇怪。
「您知道,對我們這種穿越到這裡的人來說,如果需要錢,是不會有問題的。」張琦說。
「和我有什麼關係?」任為問。
「您兩歲的時候,就是在這裡,從前面那個小懸崖上掉了下去。」張琦伸出手,指著前面小小的空地的盡頭,「你們一家來這裡度假,住了兩個晚上。那時,有空的時候,您父母喜歡到郊區住一兩天,可是住在這裡那一次,您剛剛學會走路,到處亂跑,居然掉下了懸崖。」
「我怎麼沒聽我父母說過?」任為問。
「他們大吵了一架。」張琦說,「沒看好孩子嘛!他們都嚇得夠嗆,難免拌幾句嘴,後來,他們誰都不再提這件事情了。」
「然後呢?」任為問。
「您——」張琦說,「怎麼說呢?您死了。」
「我死了?」任為重複了一遍,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那個嬰兒剛剛誕生不久的意識場死了,所以你們就在那具身體裡繫結了一個新的意識場,你們那個世界的嬰兒的意識場,也就是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後馬上意識到,自己指著的這個胸口不過是個機器人的胸口,並非自己原來的身體。他的腦子有點亂,又覺得有點尷尬,把手放了下來。
「是的。」張琦說,「您的父母沒有發現,畢竟兩歲孩子的性格還不明顯。何況,從懸崖上摔下去,如果表現得有些不正常,也可以理解為被嚇壞了。」
「我身上沒什麼傷疤。」任為說。
「外傷不重,下面有很多樹葉。」張琦說,「但腦震盪很嚴重,內臟也受了重傷,孩子已經死了。所以,我們修復了那具軀體,繫結了您的意識場。」
「可是,」任為說,「你們為什麼這麼做?有什麼意義?派一個嬰兒來完成任務嗎——我從來沒接到什麼任務通知。還是說,你們只是好心救人?不,不可能,要這樣救人,這個世界得有多少你們救下來的人?而且,在你們那個世界——還是我們那個世界,我的空體呢?我的意識場原本屬於的那具嬰兒的空體呢?」
「不是為了完成任務,也不是為了救人。」張琦說,「只是因為,您的意識場與眾不同。」張琦看著他,臉色有點古怪,彷彿很緊張,說出每句話都費了不少力氣。
「我的意識場與眾不同?」任為更加不知所以,「我的意識場如何與眾不同?」
「您已經活了這麼多年,不覺得自己和別人相比,有與眾不同的地方嗎?」張琦問。
任為想了想,說實話,他的腦子太亂了,很難平靜的思考。他一向覺得,自己對自己並不是很瞭解。不過,他知道現在面對的問題很嚴肅,他必須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思考自己究竟哪裡與眾不同,於是,他很努力,逐漸平靜了下來。
「我很聰明。」他說,「我一直很聰明,從小到大都很聰明。但是,我的性格有些問題。」
「有什麼問題?」張琦問。
「軟弱,搖擺,猶疑,前怕狼後怕虎,覺得誰都有道理。」任為說,「我想堅持,其實喜歡放棄;我想追求清晰,其實總處於矛盾之中;我覺得什麼都可以理解,卻很難有堅定的意見……我喜歡機器,我不喜歡人,我覺得只有機器才是簡單的……」他還想繼續說,似乎有很多能說的,但又像是說不下去,「我不知道。」他總結說。
「您總結得很好。」張琦說,「您很困惑。我可以解答您的困惑,我可以告訴您,這一切是因為什麼。」
「因為什麼?」任為問。
張琦沒說話,但臉色很凝重,像是有些膽怯,似乎又在使力,正在給自己打氣。
「你說吧,我挺得住。」任為說。
「您是絕對理性的化身。」張琦終於說。
「絕對理性——」任為說,有點不高興,「你不要跟我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張琦說,「實際上,您是一個實驗品,一個人造意識場,按照絕對理性的原則設計出來的人造意識場。」
任為的腦子裡又開始出現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大堆事,一大堆人,不知道互相之間有什麼關係,但似乎又都有那麼一點關係。
「人造?」任為問,「雲球裡那些意識場,或者說地球上這些意識場,不都是人造的嗎?」
「不,雲球或者地球裡的意識場儘管是從人類建造的機器中產生的,但都是演化出來的,不能算是人造。」張琦說,「您是第一個製造而非演化出來的意識場。製造而非演化,您應該明白。所以,在我們那個世界裡,您原本並沒有軀體,也就沒有遺留的空體要處理了。」
任為腦子裡變得更加茫然。
「你們已經有能力製造而非演化意識場?」任為問。
「您是第一個。」張琦說,「剛開始做實驗。」
任為覺得滿眼的景色變得有點模糊,身體開始發涼,但又覺得這不可能,自己可是機器真人——不,機器真人算什麼?那不過是一具軀體,現在的問題是,自己的意識場也和機器真人一樣,是人造的。
自己是人造的?
自己是假的?
自己根本不存在?
任為覺得眼前的景色變得模糊,身體也越來越涼。真要命,這具機器真人的軀體設計得這麼好嗎?連這種眼前犯暈、渾身發涼的感覺都設計得這麼逼真?不過看起來,自己的意識場設計得更加逼真,一具軀體設計得逼真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自己一生中的很多疑問,關於自己,關於世界,似乎都有了答案,雖然不是一個讓人舒服的答案。
「你是說,我是人造意識場,是按照絕對理性設計的人造意識場?」沉默很久之後,任為終於平靜下來,又開口了,想要確認一下。
「是的。」張琦說,「他們想要測試一下,在一個社會里,一個人能不能絕對理性地去生活。」
「顯然,實驗失敗了。」任為說。
「倒也不能說失敗了,只是不太順利。」張琦說,「可能這個社會,或者這個宇宙,本身並不理性。一個人生活在一個不理性的社會中,卻試圖保持自己的絕對理性,只能過得很痛苦。」
「不。」任為不承認,「格蘭特不是挺好嗎?他難道不理性嗎?」
「是,格蘭特是不錯。把利益考量週期這樣的核心引數設定好以後,只要理性地思考,就可以得到很好的結果,我們那裡也有很多這樣的例子,都還不錯。」張琦說,「但是,格蘭特沒有意識場,沒有自我意識,一點也沒有。他從不考慮自己的利益,這就在方程式中去掉了一個最大、最複雜的變數,去掉了一個壞的變數。您的情況不同,您有意識場,您有自我意識。您的實驗表明,只要在理性中加入一點點自我意識,絕對理性就再也不會有好的結果了——不,嚴謹一點應該說,就無法總是有好的結果了。」
任為沒有說話。
「從自身來說,不可能做到絕對理性;從外界來說,不允許絕對理性。」張琦說,「當您發現,一切都可以理解的時候,一切都將無法成立,因為一切都有反面。您理解了反面,就否定了正面;您理解了正面,就否定了反面。您理解的太多,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軟弱,搖擺,猶疑,前怕狼後怕虎,覺得誰都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人不能講理嗎?」任為問。
「啊——」張琦沒有回答任為的問題,接著自己的話題在說,「您必須有立場,必須拋棄理性去選擇一個立場,哪怕是一個不合理的立場。然後在這個立場的基礎上,理性才有用處。」張琦說,「但是就您而言,因為設計原則的問題,從未真正選擇過立場。所以,您的理性也就只能帶來搖擺和痛苦了。」
「設計——」任為抬起頭,「那個世界,已經可以設計意識場?製造意識場?」
「是的,可以。」張琦說,「其實,意識場無非就是一種物理場,當然可以設計和製造,但現在看,並沒有任何意義。為了追求一個完美的意識場,設計並且製造出來,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你是說我的存在沒有任何意義嗎?」任為問。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張琦說,顯得很尷尬,待了半天才接著說,「我是說,絕對理性沒有任何意義。」
「既然把我製造出來了,為什麼放到一個嬰兒身上?」任為問。
「設計、製造出來的意識場只是一個種子,還不是果實。」張琦說,「種子需要和外界的互動,需要成長,才能成為一個果實,成為一個真正的意識場。否則,種子就是種子,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嬰兒,無論制定了多少規則,嬰兒連應用規則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我這個設計製造出來的意識場,被你們遷移到了這個從懸崖上摔下去死掉的嬰兒身上?」任為伸手指著前面的懸崖。
「是的,這是一個實驗。」張琦說,「我希望您不要太介意。」
「不要太介意,不要太介意——」任為嘟囔著。
「我擁有絕對理性,總是能夠理解一切,所以我也應該理解你們,對嗎?」任為問。
他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又說:「好吧,我不介意。」
張琦顯然有點擔心。
「您是唯一的實驗品。」張琦說,「這個研究對您不太人道,有人反對。而且——」張琦似乎遲疑了一下,「總之吧,他們很害怕您出什麼問題。」
「我明白了。」任為說,「現在要收回實驗品了。為了防止實驗品出什麼問題,必須保證他妻子和女兒的安全,好讓實驗品不要過於傷心——她們很安全,對吧?」
「很安全,她們在等您。」張琦說,「明明的事情確實是意外,他們本來沒打算收回實驗品——不,是沒打算讓您回去,您應該在這裡平安地生活一輩子,可是明明出了意外,只能這樣了。不過,雲球處於特殊時期,我們這個世界也處於特殊時期,您忽然離開也許不太好,所以又隱瞞了您一段時間,冒充呂青和您通訊。但是,您越來越懷疑呂青和明明的狀況,甚至想要去火星。據我所知,他們用了一個劣質機器人冒充呂青和您通訊——很不負責任,可我在這裡也沒辦法。我覺得攔不住您,也瞞不下去了,這才打算讓您回去。我必須找到一個看起來很自然的方法讓您回去。在您回去之前,我也必須找時間,跟您把這些情況講清楚。」
「你是我的產品經理?」任為問,「所以要監視我、幫助我,到現在連我回去這件事,也要負責我的思想工作?」
「啊——」張琦當然也意識到這樣的說法不好聽,但這是事實,他只好說,「算是吧!」
「嗯。」任為哼了一聲。
張琦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兩個人沉默著,過了好半天。
「我什麼時候回去?什麼時候可以見到呂青和明明?」任為問。
「隨時。」張琦說,他看了看任為,「無論是眼前這個世界,還是那個世界,我們的故鄉,都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就等您了。只要您自己覺得準備好了,我隨時可以讓您回去。在那個世界,您將會擁有一個和您在這個世界一模一樣的身體,呂青和明明也和在這個世界的時候一模一樣,她們一直在等您。」
「她們過得還好嗎?」任為問,「能夠平靜地接受這種變化嗎?」
「很好。」張琦說,「她們很堅強,非常堅強。」
任為站起來,走下臺階,走過那一小片空地,站在懸崖邊上,探出身向下望。張琦也站了起來。任為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沒有回頭看,向後伸出手示意他坐下,表示自己很好,只是想看看自己兩歲時摔死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看了一會兒,他抬起頭,開始眺望整個城市。又眺望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走回了迴廊,坐在了小桌子旁邊。
「你剛才提到,你接替了地球所所長的職務。這麼說,你是不會回去了?」他問。
「是的,暫時不能回去。」張琦回答,「您都瞭解,地球所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需要一些時間。」
「你是不是對你的實驗投入了太多感情,陷得太深了,就像孫斐對伊甸園星一樣?」任為一邊問,一邊看著張琦,想起孫斐在的時候,他們兩個總是會爭吵,似乎在很多事情上都有截然不同的想法,可現在看起來,也許只是因為他們兩個太相似了,他們都太認真,都太執著,投入得都太多,而他們的身份卻不同,關心的目標也不同——任為忽然覺得很難過。
張琦低下頭,沉默不語。
「好吧,我可以回去了,你要怎麼做?」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任為沒有繼續等,接著問道。
「我做一個手勢就可以了。」張琦回答,抬起了頭,似乎鬆了一口氣,從難以回答的問題裡解脫了出來。他舉起右手,食指和中指掐在一起,食指伸展著,無名指和小指則蜷縮著,似乎準備打個響指。
「就打個響指嗎?」任為問。
「四個,四個響指。」張琦說。
「那個世界是什麼樣的?」任為問。
「和這個世界很像。」張琦伸出左手在空中劃了一圈,「眼前這個世界,就是照著我們那個世界的樣子演化的。就像是雲球,是照著現在這個世界的樣子演化的。不過,我們那個世界的技術水平比這個世界發達得多,引數設定得也就精確了很多,計算機系統當然也高階一些。而且這不是第一個模擬系統,前面有些經驗和教訓,這個系統的結果就好多了。所以,對比雲球和這個世界的偏差,這個世界和我們那個世界的偏差要小得多。在細節上多少還是有些不同,但總體來說差別不大,您一定會習慣的。」
任為沉默了一會兒,「細節上有些不同——比如呢?」他問。
「比如這裡,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紅葉山。」張琦說,「在我們那個世界,這個地理位置也有一座山,和這裡很像,在這個季節也滿是紅葉,一樣漂亮。不過,那座山比這裡低一些,是一個公園,名字也不叫紅葉山。」
「不叫紅葉山?」任為問,「那叫什麼?」
「香山。」張琦說,「叫香山。」
「香山——」任為說,「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是,」張琦說,「是個好聽的名字。」
任為再次沉默了,又過了一會兒,終於說:「好,我準備好了,打你的響指吧,四個響指,我聽著。」他放鬆了身體,向後一靠,靠在椅子背上,閉上了眼睛,等待張琦的響指。
要回故鄉了!
地球,見鬼去吧!
雲球,見鬼去吧!
無論如何,就要見到妻子和女兒了,這是好事,任為想。
對,還會見到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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