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如果今天採取了某種行動，萬一將來的答案和今天的行動產生了衝突，世人將何以處之？
退一萬步說，即使雲球人和地球人的意識場完全相同，那麼是否要徹底拋棄意識場產生路徑的不同？想一下，你通過勞動獲得的財產毫無疑問會得到承認，而你通過搶劫得到的財產卻不會得到承認——至少今天是這樣。由此可見，有些時候，即使事物本身是相同的，但人類對於其產生路徑還是有些迷戀的。
其次，我們必須考慮這樣做的後果，特別是適用範圍的界定。
很明顯，如果承認雲球人和地球人是一樣的，意味著必須承認雲球動物和地球動物是一樣的，因為雲球動物也有意識場。然後，很可能意味著雲球植物和地球植物是一樣的，畢竟雲球動物是從雲球植物演化而來的。
當然，對這種看法也許會有各種形式的反駁，但也肯定會有各種形式的對反駁的反駁。
再進一步就可以說，雲球上的資產和地球上的資產擁有原則上的一致性，雲球上的國家也和地球上的國家擁有原則上的一致性，等等。
這一類的問題如果僅僅侷限在雲球系統還好，但恐怕會導致更多的延伸和借用。比如，如果雲球系統這樣一個基於量子計算機中的事物得到人類社會的某種承認，那麼，其他基於量子計算機中的事物是否能夠得到同樣的承認？
也許可以用只有雲球系統產生了意識場這樣一個理由來推搪，以便堵住其他量子計算機系統的口。但是，儘管其他量子計算機中的虛擬人因為沒有意識場而和雲球人並不相同，其他量子計算機中的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或者一塊石頭，卻很難說和雲球系統中的桌子、椅子或者石頭有什麼區別。
所以，所謂承認雲球人和地球人是一樣的，事實上很可能就意味著，必須承認雲球系統中的整個宇宙和現實宇宙是等價的。甚至需要承認，任何量子計算機中的宇宙，即使沒有意識場存在，也和現實宇宙是等價的。
這種說法，先不要說普通民眾如何看待，就是物理學家們恐怕也無法接受。畢竟，那些虛擬宇宙的物理規則很難講和現實宇宙是否相同。就算是雲球系統，雖然地球所已經很努力了，但也無法保證其物理規則是百分之百複製現實宇宙的。在現實世界中，物理規則的發現仍處於進行時而非完成時，怎麼可能百分之百複製呢？
更不要說，還要面對雲球中的多重宇宙，那顯然讓情況更加複雜了。因為目前地球所對雲球中多重宇宙的運營思路，並不打算要求所有的宇宙都遵循現實宇宙的物理規則。
這些問題不是不能解決，完全可以利用人為的科學定義和法律規則加以強行區分，但能不能找到足以自圓其說的根據來為科學定義或者法律規則背書呢？還是必須拋棄這一切自尋煩惱的迷思，採用「我說怎樣就怎樣，你聽著就好」的霸道精神？
第三個問題是地球所最關心的問題。如果認為雲球人意識場和地球人意識場等價，那麼地球所將處於一個什麼位置？扮演一個什麼角色？承擔什麼樣的責任？擁有多大的權利？
雲球將成為社會、國土、空間、生命等等的載體，而不再是一堆堆的量子晶片或者一大片量子計算機那麼簡單。
於是，地球所面臨的一種嚴峻的不利情形體現了出來——由於在這個領域形成了壟斷地位，從而沒有任何同路人可以呼應。
所以顧子帆再三強調，上市，成為公眾公司，分散股權，把更多的人拉到同一條戰壕裡來，這件事必須放到工作日程上了。雖然地球所還在實驗和發展各種業務的過程之中，尚未確定自己的核心業務，一切都還沒有定型，但無論如何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這不僅涉及商業問題，還涉及政治問題以至生存問題。
說實話，只要願意去細想，而不是誇誇其談，肯定還有更多的問題。但所有這些問題都不能改變一個現實：就今天大家的感性認識而言，雲球人和地球人的意識場是如此接近。
很難理直氣壯地說，雲球人僅僅和電子遊戲裡那些虛擬形象或者和那些普通的機器人是一樣的，而和人類沒有一絲關係。
第二個方向，自然就是說雲球人和人類沒有一絲關係，根本不是人類，僅僅和電子遊戲裡那些虛擬形象或者那些普通的機器人是一樣的——不夠理直氣壯，也不是毫無根據。
最大的根據當然就是揪住意識場研究的不完備性，指出雲球人意識場一定和地球人意識場有所不同——雖然尚未發現，但遲早會發現。這種說法儘管簡單，卻很難反駁。
另一個根據是人類的肉體性，也就是意識和肉體可分離性的反面。不要看現在空體置換和機器真人的生意都不錯，就覺得意識和肉體可分離性的理念已經被廣泛接受。
事實上，如果仔細分析一下killkiller和雲獄島的具體銷售數字，就很容易能夠知道，沒有接受這個理念的人更多，特別是在那些擁有某種宗教信仰的國家。
儘管有不少虔誠的人認為，意識場是靈魂的具體表現形式，但其中的多數人卻並不認同靈魂可以「好鳥擇木而棲」。甚至，他們認為這種擇木而棲的行為是在褻瀆靈魂。
雲球人沒有肉體，甚至沒有機器人那樣可見的機器形體，只是一堆流動的數字，這不能不讓人感到，似乎確實存在某些不同，和那些流動的數字一樣虛無飄渺的不同，但又和那些流動的數字一樣實實在在、不可忽視的不同。
其實對地球所而言，不承認雲球人和地球人相同是有很多好處的。
把種種生意歸結到一種娛樂形式上，顯然比把生意和人性或者哲學扯上關係好得多。
但是，如果沒有意識和肉體可分離性的理念，對機器真人的生意或多或少是不利的。普通人去參與一件離經叛道的事情，比如空體置換或者機器真人，通常需要一種理念的引導才敢邁步，或者至少，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和某種形式的鼓勵。
另一方面，承認雲球人和地球人相同也有很多好處。
如果雲球人和地球人相同，就像當初呂青所說，再也沒有人敢於關掉雲球系統的總電源了。不過現在和那時的情形已經有所不同，雲球的運營資金儘管仍不寬裕，但沒有緊迫到要被關機的程度了。
格蘭特總統的決定，讓否認雲球人和地球人相同顯得更加不靠譜和難以解釋。很難說德克拉全體國民是去娛樂的，這似乎是在指摘他們同時放棄了自己的人生。
嚴肅地談論這個問題使地球所的人們感到責任重大，讓大家處於兩難之中——也許，killkiller那邊也有同樣的苦惱。
「我們制定了非常嚴格的安全規則，比起雲獄，又有了很大的提升。」王陸傑回答塔什爾和桑汀，「請你們放心，如果進入雲球系統，你們不但會擁有非常舒心的生活，也能夠得到良好的安全保障。同時，無論是在現在的窺視者計劃中還是在未來的任何可能的計劃中，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你們的任何行為也都是不可觀察、不可記錄的，你們的隱私權將得到完全的保證。」
「我們不要這些零碎的說法。」桑汀喊道，「我們需要一部完整的《雲球人權利法案》。」
「你們是進入雲球系統的地球人，不是雲球人。」王陸傑說，「你們不需要《雲球人權利法案》，你們需要的是一部進入雲球的地球人的權利法案。據我所知，格蘭特總統和你們的議會正在為此忙碌著，請大家放心。」
「不，不。」桑汀說，「我們需要《雲球人權利法案》，我要在雲球系統中生孩子。」
「生孩子？」王陸傑愣了一下，「您要在雲球系統中生孩子？」
「是的。」桑汀說，「我不打算回來生孩子，您不覺得太麻煩了嗎？如果在地球生了孩子，我回雲球的時候，孩子沒有意識場，無法進入雲球，只能在地球的保育機構生活，我們要母子分離。地球這個世界骯髒下作，讓人感到憤怒和疲憊，我不喜歡這個世界，我無法在這個世界多待一分鐘，卻要回來生孩子？格蘭特總統為我們描繪了一個美好的世界，我喜歡的世界，我將要進去，再也不回來。我的孩子，還有我的孩子的孩子，將誕生在那個美好的世界。但我需要知道，孩子們在地球這個世界裡，仍然擁有他們應有的權利。有權利繼承我在這個世界的財產；有權利和這個世界的人結婚，如果他們願意的話；有權利獲得這個世界的護照和簽證，不僅僅是德克拉的護照，還有世界上所有國家的簽證；有權利被統計在世界人口當中，無論他們是如何出生的。總而言之，有權利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獲得一個地球人的待遇，即使他們出生在雲球也是一樣。」
「生孩子，我們要生孩子。」塔什爾跟著大喊，「我們的孩子需要權利！」
「生孩子，生孩子！」幾乎所有人都喊了起來。
「安靜，安靜！」王陸傑也大喊，「請大家安靜，我想，德克拉政府和格蘭特總統會解決這些問題，你們是地球人，你們的孩子當然也是地球人，他們自然會擁有地球人的權利，這並不需要什麼《雲球人權利法案》。」
「我可能會和雲球人結婚。」塔什爾說，「格蘭特總統告訴我們，我們的星球會適當地引入雲球人，他說，會有很多雲球美女。」
「還有帥小夥。」桑汀說，「我玩兒過窺視者計劃，雲球小夥子很帥，比地球男人要帥。」
是的，格蘭特總統提起過這事，而云球星的那幾十億意識場正無處安放呢，王陸傑當然不會拒絕。不過說實話，地球所也沒有仔細討論過這件事。格蘭特總統說，那是下一步的計劃。但現在看來，他的這個想法是左右某些人投票選擇的重要因素。
「我的孩子也可能和雲球人結婚，包括孫子！」塔什爾喊道。
「那也有地球人血統。」王陸傑說。
「我的親家可能沒有，朋友也可能沒有。」塔什爾喊，「這不平等。我們不能生活在一個美好卻不平等的世界裡！」
「沒有平等，就沒有美好！」桑汀喊道。
「沒有平等，就沒有美好！沒有平等，就沒有美好！沒有平等，就沒有美好！」大家都喊起來。
王陸傑不知道該說什麼。
「總之，這都是德克拉政府的事情。」夏風小聲在王陸傑耳邊說。
「聽我說，聽我說！」王陸傑一邊喊著，一邊伸出雙手做出下壓的動作，示意大家平靜一點，「我相信，格蘭特總統、政府和議會一定會解決這些問題。我們雲獄島一定會全力配合總統、政府和議會，按照德克拉共和國的法律要求滿足大家的願望。」
「還有自由，我們還需要自由！」塔什爾喊道。
「自由？什麼自由？你們當然擁有自由，和現在一樣的自由。」王陸傑說。
「現在不夠，我們需要旅行的自由，」塔什爾說，「我們知道我們會擁有一個宇宙，但我們需要擁有到其他宇宙去旅行的自由，我想認識薩波人，還有風雪堡人，我喜歡風雪堡。」
「我們需要旅行，我們需要旅行！」又有些人跟著喊。
這不可能。不要說絕不可能讓你們穿越宇宙——不，倒也不能說絕不可能，將來這要看對方宇宙擁有者的意見。但最起碼，雲球星是不能去了，那裡早就是一片荒蕪了，還有核輻射。如果不是那一片荒蕪，多半就沒有多重宇宙這事了，更不會有德克拉舉國移民的事情，也不會存在你們來談的什麼權利問題。
王陸傑想著，心中鬱悶起來。
雲球星的核災難發生在這次演化週期重啟之後，在演化週期中窺視者計劃是暫停的，所以沒有外人知道這件事，地球所也還沒有向外公佈——能否公佈還是個頭痛的問題。現在那個星球正在發生著不可預測的演化，越來越接近於不可接受。地球所的多數人都認為，窺視者計劃很有可能再也無法繼續了，至少不能在那個星球上繼續了。
「我們會考慮，我們會考慮。」王陸傑繼續做著手勢，希望大家安靜下來，「請大家放心，我們會認真考慮大家提出的每一個要求，請大家將意見充分反映到格蘭特總統、政府和議會那裡去，而我們一定會全力配合滿足大家的要求。」
話得這麼說，但鬼才知道會不會考慮這些要求，王陸傑心想，你們的要求真多，請對格蘭特總統說去吧。
王陸傑不禁開始替格蘭特總統感到為難和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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