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膜宇宙與體宇宙

雲球(第四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歐陽院長也糾結了很久,最終同意了柳楊的意見。

歐陽院長認為,如果雲球星人全都知道了自己生活在計算機中,雲球的存在就毫無意義了,而且會產生非常大的混亂。如果救下雲球星人然後擇機遷移到多重宇宙或者新的星系去,無非是再經歷一遍伊甸園星建立時曾經的過程。雖說今天雲球星人的知識已非那時可比,但畢竟不明真相,過個幾代人的時間也許就恢復正常了。在這個過程中,可以保持觀察並有機會採取措施應對各種問題。對於地球人來說,廢土世界也確實是個需要研究的目標,之前有不少外部機構曾經和前沿院或者地球所討論過這個問題。其實很明顯,無論怎麼選擇都不是真正的好辦法,只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歐陽院長不得不支援先救下雲球人然後再等待合適時機進行遷移的選項。

沈彤彤和團隊夜以繼日地程式設計,就害怕趕不及。如任為所說,比起雲球急救系統通過軟體手段遷移意識場,隔離腦單元的程式確實要簡單,但自動大批次進行也不容易。無論如何,大家按期完成了工作。

可等了半個月之後,雲球星上也沒有動靜。希爾特克的核武部隊確實進入了備戰狀態,奇爾斯特也一樣,雙方政治家們卻很清醒,雖說看得出來雙方缺乏信任,神經繃得很緊,但仍在堅持接觸和談判。

鮑雪北自殺後,遺體尚未下葬,但已經安置在殯儀館中,奧黛特和她的朋友們再也無法聚集到鮑雪北的觀察盲區中聚會。喬羽晴加強了對他們的監控,沒有發現他們有任何異常,也沒有發現他們有任何話語曾經談及羅思浩所推測的計劃。

唯一不好的訊息是,喬羽晴通過查詢歷史資料發現,十五年前奧黛特就曾經在一封發給自己當年的博士生導師的郵件中提到過,她正在考慮,是否可以建立一個人工智慧系統,來模擬和研究人類社會的發展。不過,她的導師回覆她,自己不認為這個世界的人工智慧技術和計算能力能夠達到建立一個完整的虛擬社會的程度。況且就目前的社會需求而言,這樣一個系統的實用意義非常可疑,無論從任何途徑,都無法得到足夠的財政支援。

從此,奧黛特就沒有再跟別人提過這個事情——至少沒有在默爾索的觀察盲區之外提過。但是,這不代表她沒有跟默爾索在觀察盲區之內聊過這個事情。他們兩個儘管沒有結婚,可誰都看得出來,關係非常親密,討論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不是很自然嗎?

無論如何,沒事就好,雖說已經做好了救人的準備,顧子帆和王陸傑還在想著發財的事情,但並沒有人真的希望雲球星出現這種駭人聽聞的災難。多重宇宙如果真是個好主意,也並非一定需要雲球星的毀滅作為前提,那不過是個助力罷了,現在即使雲球星沒有被毀滅,這個助力也已經達成了部分成果:任為開始認真思考如何實現多重宇宙。當然,這是一個很難的問題。

有這個難得空閒的時間,沈彤彤的團隊對救人程式進行了非常仔細地測試。測試完畢的時候,任為決定不再等了,重啟演化週期。

這時候也確實不能再繼續等下去了,各國的監獄管理局頻頻來電話詢問,雲球系統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雲獄出現這樣計劃之外的時間僵滯,各國政府很難向國民交代,負面輿論已經逐漸出現。畢竟囚犯也是人,在事先溝通好的計劃之外剝奪他們的生活是侵犯人權的——這也證明,多重宇宙如果能夠實現,將會很有意義,雲獄應該擁有自己的宇宙,擁有自己的時間流逝。

演化週期重啟了,大家都以為之前是虛驚一場。

但是很不幸,演化週期重啟之後僅僅六分鐘,也就是經過了雲球上半個月的時間,一個漆黑的夜晚,希爾特克的一顆洲際核導彈劃破黑暗的夜空,撲向了奇爾斯特。

接著,一顆又一顆的核導彈上天了,天空中出現一道又一道閃亮的劃痕。不僅僅是希爾特克的核導彈,奇爾斯特的核導彈很快也加入了進來——這實在是沒辦法的事情,面臨如此的毀滅式打擊而不進行報復的話,從任何角度都說不過去。

甚至,薩波和拜俄法,託瓦芝庭和太陽城,以及其他幾個擁有核彈的國家,也陸續加入了核群毆。說實話,在這個情形下,任何國家的核彈,即使留著也是沒用,並不能減輕這個星球的災難,卻浪費了科學家、工程師和軍人們的努力。

這是全球性的核混戰,也是全球性的核武器清庫存行動。

肯定不是政治家們的錯誤,他們一直在會議室裡竭力鏖戰呢。第一顆核導彈上天的時候,他們正趴在談判桌上,試圖小小地眯上個十分鐘——他們實在是太累了,口水仗很難打。

當他們剛剛進入短暫的夢鄉時,核導彈卻已經上天了。

喬羽晴緊緊盯著呢,張琦團隊中還有人專門編寫了監視所有核彈發射動作的人工智慧程式,但是,沒有在希爾特克大陸觀察到任何啟動核導彈的人類動作。顯然,核彈的發射是被自動操作指令碼啟動的,早就有人處心積慮地將這些指令碼秘密寫入了軍方網路。默爾索的提醒沒有錯,奧黛特和她的朋友們不是在開玩笑,執行能力也足夠強。

系統時鐘再次被調慢了,卻已經沒有什麼意義。時鐘快或者慢,只是決定了以什麼速度觀察雲球星人類的毀滅而已。

鮑雪北知道地球所一定會救雲球人,但卻無法知道地球所會以什麼方式救雲球人。

奧黛特和她的同道者們目睹了雲球人的毀滅。在最後一刻,他們一定還在等待默爾索那個世界的人忽然插手阻止一切,可他們沒有等到,至少沒有等到他們預期中的那種形式的插手,他們根本無法察覺到地球所的插手。現在,他們都進入了空閒腦單元開始沉睡。也許有一天,他們中某個人的意識場在某個宇宙的某具複製空體中醒來時,才能明白默爾索原先的同胞們終於還是插手了,用一種很特別的方式。

不知道奧黛特和她的同道者們會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會不會問自己為什麼會採取這麼激烈的手段,會不會問自己為什麼會相信默爾索這樣一個研究神學的學生,會不會問自己是否把才能和決心用錯了地方。同時他們卻會意識到,即使生活在計算機中,其實也沒有那麼可怕,並不一定非要去找出一個證明。

雲球星被無數耀眼的蘑菇雲淹沒了。雲團一直衝到25公里高的天空中,然後四處擴散。沈彤彤的團隊夜以繼日編寫的救人程式分毫不差地發揮了作用,一批又一批雲球生命的腦單元在核彈落地之前被隔離,意識場進入了絕對思考狀態。

如柳楊所料,雖然雲球星上幾乎所有核彈都被髮射,彈著點覆蓋全球,但畢竟陸地面積太大了,即使核彈能夠摧毀所有城市,廣大的原野也還在攻擊範圍之外。所以,很多幸運之地躲過了核爆炸,那裡的人們也就躲過了第一波毀滅。

但是,陽光被煙塵所遮擋,雲球星再也沒有黎明,始終一片漆黑,全球的平均氣溫下降了五十攝氏度,攜帶著高劑量輻射的塵埃覆蓋了陸地和海洋,瀰漫在大氣中。倖存者不得不進入地下,國防工事、礦坑、隧道、地下室之類的地下建築或者天然的地底洞穴。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的日子就是幾年的核冬天,核冬天之後還要面對數百年都無法徹底消散的核輻射殘留。可悲的是,地下空間也許可以幫助人們熬過核冬天的酷寒和黑暗,重新等來溫暖的陽光,卻無法成為數百年核輻射的避難所,飲水、食物甚至氧氣都是問題——為了防止核輻射塵埃的進入,地下空間的所有風口必須封閉,可這樣下去人們遲早會憋死,總有一天必須走回瀰漫著核輻射的地表。不過,這已經算好的了,很多人找不到遮蔽之地,不久就死於核輻射或者酷寒。

任為想要繼續觀察,採取些措施,可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好的措施可以採取——除了沈彤彤忍不住又救了不少快凍死的人。張琦說服了任為,重新調快了雲球時鐘,恢復了演化週期。張琦說,除了徒增煩惱,觀察並沒有什麼意義,現在讓那些地下的倖存者繼續演化才是應該做的事情。顧子帆、王陸傑、柳楊、羅思浩也同意這個意見。雖然也有人反對,但事已至此,任為最終還是同意讓雲球繼續演化。

最終,三十五億雲球人還有無數雲球動物的腦單元被隔離,意識場沉寂在了量子晶片中,整個雲球系統對算力的需求一下子下降了72%。對於地球所來說,不但不再需要為算力擔憂,而且還可以做很多新的事情。所以,到了嚴肅對待多重宇宙問題的時候了。

沈彤彤剛剛從辦公室出去,任為坐在椅子上,思考著沈彤彤和他的談話,他必須跟顧子帆、王陸傑聊一聊。

現在的雲球星、伊甸園星和雲獄星是一個享有統一科學規律的宇宙,不妨稱之為雲球宇宙。雲球宇宙中有三顆恆星或者黑洞,包含了各自的行星系、小行星帶和塵埃帶等等。其中的物體,有的是恆常物件,總是存在,有的是應激物件,僅僅在被觀察時或有互動時存在,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從科學規律上自洽的結構。

雲球宇宙的所有科學規律和地球自身所在宇宙的科學規律是相同的。觀察雲球宇宙其實就是在觀察地球宇宙,至少從科學規律角度看是這樣。當然應該排除難以避免的誤差和間或的自以為是,總之,馬馬虎虎可以認為雲球宇宙就是地球宇宙的小型翻版,對雲球宇宙的觀察有助於研究地球宇宙,這就是地球演化研究所存在的意義。

從理論角度看,雲球是一個虛擬出來的系統,完全可以支援任何形式的科學規律,只要能夠用作業系統支援的格式化語言把這個科學規律清晰地描述出來即可。如果多重宇宙能夠徹底隔離空間和時間,不同宇宙中的科學規律不存在相互之間的影響,毋須進行協調,那麼不同的宇宙中存在不同的科學規律也就是允許的。目前,雲球星、伊甸園星、雲獄星所組成的雲球宇宙是系統中唯一的宇宙,換個角度說,也是唯一的一組科學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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