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把雲球的系統時鐘調回和地球一樣了,我們進入了一個短暫的觀察週期——我希望是短暫的。」張琦說。
任為大吃一驚,這是為什麼?
「必須這樣,」羅思浩接著說,「是我說服了張所長。」
「為什麼?」任為終於問了出來。
「今天一早,鮑雪北,或者說默爾索,給奧黛特傳送了一封郵件,只有一句話。」喬羽晴說。
「什麼話?」任為問。
「對不起,我的良心會痛。」喬羽晴回答。
「對不起,我的良心會痛——」任為有點茫然,摸不著頭腦,「鮑雪北怎麼了?他和奧黛特之間有什麼問題嗎?」
「您想得太簡單了。」羅思浩說,「這封郵件不是給奧黛特看的,是給我們看的。」
「給我們看的?」任為嘟囔了一句,腦子在飛快地運轉著,「你是說,他通過這種方式和我們溝通。」他看了看喬羽晴。
「我不確定。」喬羽晴說,「但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條資訊就像是最後的資訊,我們必須馬上做決定,不然可能就來不及了。」
「不,不,來得及。」羅思浩說,「雲球的系統時鐘太快,鮑雪北很清楚。這條資訊在剛剛上班的時候發出來就說明了問題。張所長調慢雲球時鐘的時候我看過表,已經過了十二分鐘。對我們而言是十二分鐘,但云球已經過了一個月,既然已經留下了一個月的時間,就應該還會留下更多的時間。我想如果是我,至少會留下三個月的時間,也就是至少半個小時,確保可以讓我們發現、懷疑,然後停機。」
「你——」任為看著羅思浩,有點疑惑。
「小喬找了我,」羅思浩看到了任為懷疑的眼神,「小喬的感覺不好,跟我聊了聊,我的感覺也不好,所以又找張所長聊了聊。」
「我也同意,現在雲球的情況很危險。」張琦說,「我們都認為,雲球很可能就在毀滅的邊緣,我們必須馬上處理。」
「毀滅的邊緣?」任為看著他們幾個,剛剛坐下卻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毀滅的邊緣?」他又重複了一遍。
他的腦子裡出現了和毀滅相關的各種場景。忽然,赫爾維蒂亞的翼龍出現在腦中,那是他見過的唯一一次真正的毀滅。一瞬間,他的心臟被揪住了,似乎再也跳動不了,呼吸也幾乎停止了,渾身都想要抽搐,感覺頭髮也豎了起來。
雲球上的這幾十年來,在生活、學業之類毫無意義的資訊之外,默爾索幾乎沒有任何私人資訊從觀察盲區中洩露出來,幾乎唯一的例外就是傳送給奧黛特的詩歌,還有這句「對不起,我的良心會痛。」
鮑雪北到底在做什麼?任為一直覺得,鮑雪北是個多愁善感的詩人,又經歷了意識場被遷移的意外,也許在雲球中過著孤僻的生活,這也說得過去。可如果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呢?或者說,也許剛剛開始的時候的確是這樣,之後卻發生了變化呢?畢竟,那是雲球上的幾十年,而不是地球上的幾天。
昨天,自己給呂青傳送影片時候的混沌不明的不安,也在任為的眼前慢慢清晰起來。
「奧黛特帶去見默爾索的那些朋友,是不是有很多核武器專家,甚至是核武部隊的在役科學家?」任為問。
「是的。」羅思浩說,「我們緊急調查了一遍奧黛特帶回去的人,其中有十二位希爾特剋核武部隊的高階科學家,他們十二個人從能力來看——包括正常的許可權和駭客手段——如果齊心協力,能夠繞過總統和國防部長,直接傳送核武器。」
「這是為什麼?」任為問。
大家沉默不語。
「不,不,這不能說明問題,即使有十二位核武部隊的科學家,也不能說明問題。」任為說,「奧黛特本人就是希爾特克的頂級科學家,擁有世界級的聲譽,交往的人非常高階,圈子也很廣闊,她帶回去的科學家可不止這十二個人。我看,這幾十年,至少有一百多人,甚至,如果你們告訴我有好幾百人,我也不會吃驚。」
「一共有四百六十八位。」羅思浩說,「四百六十八位,我們調查了每一個人。其中既有世界級的科學家和希爾特克政府高官,也有酒吧裡的浪蕩子、妓女以至街邊的流浪漢。我們一直不明白奧黛特在幹什麼,她似乎太樂於社交了,而默爾索也同樣歡迎,這實在難以理解。但現在我們明白了,這一切都是默爾索和奧黛特的障眼法,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那十二位核武部隊的科學家。」
「我們做了統計,」喬羽晴說,「這十二個人去貝克街教堂的頻率非常高,他們中去的次數最少的人也是其他人中去的次數最多的人的二十倍,這確實很可疑。」
「他們顯然在暗中做一些事情。」羅思浩說,「不過都掩飾得很好,之前我們從來沒有注意到。而他們的會面都在鮑雪北的觀察盲區裡,我們根本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我查了那些核武部隊科學家的加密郵件和私人談話,當然不包括觀察盲區裡的談話。」喬羽晴說,「內容太多了,我只能大概看一下。有一些可疑的東西,我不能確定,我試圖圈定他們的朋友圈,可疑的朋友圈,很龐大,至少有兩千人,還不完整。」
這一點上,雲球人確實有點悲催,對地球人而言,他們沒有任何秘密,加密也沒用,他們還沒有量子技術,通常使用的數學加密對於地球所的量子計算機來說很容易破解,反而還不如當年傅群幼和盧小雷所使用的四角號碼。
想起四角號碼,任為有點擔心,這些事情羅思浩和喬羽晴應該不知道,「不能排除他們使用了一些簡單的加密方法,雖然簡單,卻不適合量子計算機破解,那我們就不知道了。」
「什麼方法?」喬羽晴問。
「比如四角號碼。」張琦插了一句,「這不重要了,只要事先溝通好,會有很多方法,都是會者不難、難者不會的方法。兩千人實在太多了,現在已經來不及仔細去查了。關鍵是,我們能不能推測出來,他們到底要做什麼?又為什麼要去這樣做?」
「核武部隊,核武部隊,他們要毀滅雲球星嗎?」喬羽晴看起來很著急,「這是為什麼?說不通啊!」
大家都沉默不語,在思索。
「對不起,我的良心會痛,我的良心會痛。」任為又說了兩遍默爾索郵件裡的話,「你們為什麼就覺得這是最後通牒呢?難道不能是默爾索和奧黛特之間的情感問題嗎?」
「不,不。」羅思浩說,「不可能,不可能。我認為,他們一定是要用核武器毀滅雲球星,希爾特克的核武器足夠把雲球星毀滅一千次,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你怎麼看?」任為問張琦。
「我不知道。」張琦說,「但我同意思浩的說法,我們不能冒險,所以早上思浩跟我一說,我馬上就把雲球的系統時鐘調慢了,至少能夠給我們多留一點時間,讓我們好好想想。」
「你——」任為又懷疑起來,看著羅思浩,「你到底在想什麼呢?如果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說實話,我也懷疑,但我看不出鮑雪北有任何理由要毀滅雲球星。退一步說,如果要毀滅,那就毀滅好了,為什麼要給我們預警呢?」
羅思浩似乎有點猶豫,終於還是說:「只有一種可能,鮑雪北想要證明給雲球人看,他們是活在計算機裡。」
「通過毀滅他們來證明?」任為說,「證明了又有什麼意義呢?大家都已經死了。而且,鮑雪北為什麼要做這種證明呢?」
「因為鮑雪北相信,我們不會坐任雲球星被毀滅,我們一定會干預。」羅思浩說,「所以他要預警,必須讓我們知道,我們才能干預。或者也有可能,這並不是正式的預警,只是鮑雪北有點擔心,忍不住想要提前暗示一下,他們也許應該有更正式的預警,某種明顯的預警,我們一定會觀察到、不會忽略的預警。」
「什麼預警我們一定會觀察到?」喬羽晴問,「我……我也許不太適合這個位置,我的觀察能力不強,害死了孫主任。」
她臉上露出了懊惱的表情,顯然孫斐的死依舊讓她難受,認為是自己的責任。
羅思浩看了看她,「不,你一定會觀察到。」他說,「比如,先扔一顆核彈到極地的無人區,如果是我,就會這麼幹。」
「這應該能夠觀察到。」喬羽晴說。
「鮑雪北也許有點擔心。」羅思浩說,「也許按照他們的計劃,正式的預警只會提前24小時,或者48小時,畢竟一顆核彈意外發射爆炸了,所有的核武器管理馬上會加強,時間太長他們就無法發射其他核彈了。24小時對我們來說只有二三十秒的時間,他害怕,只要我們一猶豫,想要干預也來不及了。」他猶豫了一下,接著說,「或者他們有什麼更好的方法?我也不能確定。」
「如果他們真的走到了這一步,我們只能阻止他們。」張琦說,「但是,怎麼阻止呢?」
「無論怎麼阻止,我們都會留下痕跡。」羅思浩說,「很簡單,我們可以殺掉核武部隊那些人,當然核武器就不能發射了。但他們一定做好了安排,比如把計劃告訴了朋友圈的兩千人,如果有人意外死去,就證明了這件事有非自然因素的干擾,整個計劃將會被公之於眾,而且有眾多見證者,雲球人就會知道,他們生活在計算機中。」
「殺更多人也沒有意義,殺的人越多證據越充分。」喬羽晴說,「這個計劃很厲害。」
「可如果我們不干預,就會眼睜睜地看著所有云球人死去。」張琦搖了搖頭,像是已經準備好做出妥協。
「鮑雪北瞭解我們。」羅思浩說,「他了解我們,他知道我們不可能不干預。對嗎?我們不可能不干預。所以,他有十足的把握能證明自己,有十足的把握能讓我們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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