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鮑雪北的新生

雲球(第四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新一輪的演化週期如期啟動了。

鮑雪北終於如願進入了雲球,李斯年沒有反對。客觀上,對李斯年的意識場研究而言,鮑雪北留在地球確實更好,但李斯年猶豫了一下以後,還是放棄了,他覺得這對鮑雪北不公平。既然李斯年沒什麼意見,歐陽院長也就沒有反對。

鮑雪北進入雲球,和之前任為、張琦進入雲球或者孫斐進入伊甸園星都不同,他沒有任務,只想在雲球做個普通人終此一生,因此不需要一個特別的身份。

這種情況下,鮑雪北不想佔據任何一個雲球人的空體,即使對方的意識場可以進入雲獄而不會死亡。他選擇了複製空體。製造空體仍舊無法實現,但複製空體早已經在雲獄習以為常,重複了無數次,甚至有了自動化複製的流程。不過,在雲球星和伊甸園星還是頭一次。

鮑雪北在雲球星選擇的落地位置,希爾特克聯邦的首都蒂華納,是希爾特克大陸最繁華的城市,也是目前整個雲球星世界最繁華的大都市之一,超越了古老的克雷丁領、都芮或者烏辛瑞瑪。但鮑雪北選擇的複製空體的原體卻來自於艾瑞坦,是個叫默爾索的男孩子,剛剛八歲,來自一個非常貧窮的家庭,父母靠放牧駱駝為生,完全不識字,看起來一輩子也沒有機會離開貧窮的家鄉,倒是不用擔心真假默爾索在蒂華納碰上面。

起初,大家並不是很理解鮑雪北的選擇。

一個八歲的沒有身份的孩子,浪跡在蒂華納這個大都市的街頭,還是有很大風險的。當然,鮑雪北事先已經學習了蒂華納的語言,並不會像真正的默爾索那樣不識字,甚至應該說學識很豐富,還需要進行偽裝才行。而且據他自己說,他很瞭解蒂華納這個城市,但無論如何,他的體力依舊是默爾索的體力,一個八歲孩子的體力,難免會在面對危險時顯得弱小。

鮑雪北這樣選擇自然有他的理由。他說,既然選擇複製空體的方法,就必須確保空體本人和他選擇要待的城市距離很遠,終此一生不會和他相遇。在這個前提下,選擇一個身體棒棒的小夥子當然是最好的,看上去比較容易照顧自己。不過,他花費過一些時間去研究,結果卻恰恰相反。他發現,在蒂華納,一個沒有身份的小夥子是很難生存的,而地球所卻又很難為他製造一個假的身份證明。

鮑雪北說的是對的,地球所從來沒有為穿越者製造過假的身份證明,因為並不需要,所有人都是佔據了某個雲球人的空體,自然而然就擁有一個身份,重要的是別露餡兒。這一次,一來鮑雪北並不想讓地球所為他破例,另一方面他也意識到,即使地球所願意為他破例,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事實上,如果不去冒充別人的身份而要製造一個假身份,幾乎不可能做到天衣無縫。

雲球已經處在網路時代,偽造身份這件事情,除了一個假的護照以外,還需要在網路中的無數個伺服器上去新增相關的資訊,這些資訊涉及目標個體的家人、朋友、同學、履歷等等。既然目標個體是假造的,這些人和這些事也要假造,就實在太困難了。人們總是會發現,一個謊言必然跟著兩個、三個以致於更多的謊言,一直到無法自圓其說為止。不能說地球所的工程師們一定做不到,但顯然不是隨身攜帶一本假護照那麼簡單。

如果編造了這種謊言,萬一被戳穿,鮑雪北將成為一個騙子,一個篡改了無數資訊系統的神奇的騙子,那會是很糟糕的事情,不但蒂華納容不下他,而且有無數難以了結的後患。

但是,如果沒有護照,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夥子無論身手多麼矯健,估計在蒂華納待不了幾天就會倒霉。

希爾特克一向有不少從其他國家偷渡過來的非法移民,特別是在蒂華納。如果被抓住,他們通常會被遣返。如果身上根本沒有護照,不知道來自哪裡因此無法被遣返,替代方法就是長期待在暗無天日的難民營裡。退一萬步說,作為非法移民,即使沒有被抓住,在蒂華納的生活也將是悲慘而永無出頭之日的。有無數例項已經證明了這一點,顯然這不會是鮑雪北打算過的生活。

所以,鮑雪北沒有選擇青年人而是選擇了一個孩子作為複製空體的來源。孩子並不能保證避免不好的命運,但機會總是大一些,這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自己的運氣和人們的善念。

一個孤零零的八歲孩子,有些事情還說不太清楚,甚至可以假裝受到某種驚嚇,進而精神上有些問題所以什麼都說不出來,關鍵是講著一口還算不錯的本地語言,那麼將有很大機會,不被認為是非法移民而被認為是一個走失的本地孩子。

鮑雪北早就想好了,為自己選擇了一個在蒂華納落地的位置:貝克街。那裡有一個貝克街教堂,供奉著賽納爾。重要的是,貝克街教堂裡有一個心腸善良的女士,名叫阿爾貝蒂娜,已經收養了一個孩子,一個六歲的小姑娘,名叫奧黛特。

當然,這個叫奧黛特的小姑娘不是穿越過去的地球人,而是一個實實在在被遺棄的當地孩子,根據影像系統的回溯,奧黛特的父母均死於過量吸毒,這種情況在蒂華納一點都不稀奇。

鮑雪北想要進入雲球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早就下了決心,規劃好了一切。不過,他觀察託尼先生、阿爾貝蒂娜和小奧黛特的事情,是沒有別人知道的。儘管託尼先生和阿爾貝蒂娜看起來是一對瘋子父女,但不知為何,卻給鮑雪北帶來了某種溫暖。猶豫了很久之後,他決定走近阿爾貝蒂娜和她收養的小女兒奧黛特。

於是,沈彤彤幫助他複製了空體,他成為了蒂華納街頭一個可憐的流浪兒。

一旦踏上雲球星,鮑雪北就籠罩在了自己的觀察盲區中,除非他親自取消觀察盲區,不然地球人就無法知道他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

不過可以想象出來,在最初的日子裡,這個叫作默爾索的小男孩兒,穿著破爛的衣服,躲在某個骯髒的牆角,等著找到機會,神經兮兮地告訴阿爾貝蒂娜,自己叫作默爾索,父母不見了,已經在街頭流浪了好久,其他事情就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了。

這個過程是要吃些苦的,但鮑雪北已經準備好了。

「他想重新過一個完整的人生,看來他一定是個可憐的孩子。」在鮑雪北進入雲球后,沈彤彤這麼說,她也知道了鮑雪北的身世。

寫了那麼多悲傷的詩,人生過得自然不怎麼樣,不知道經歷了些什麼,然後,年紀輕輕就被塞到了別人的腦袋裡,醒來後處在一個自己既不瞭解也不喜歡的世界裡。

鮑雪北的人生的確是夠悲催的,希望他在雲球,在蒂華納,能重新開始一個美好的人生,任為這樣希望。

演化週期啟動,一天時間過去,雲球上已經過了十年。鮑雪北,不,默爾索,從未接通過雞毛信。

默爾索雖然沒有明著說,但任為覺得,他恐怕就是不會使用雞毛信,已經下定決心要在雲球安靜地過完自己的一生。任為甚至懷疑,即使面臨死亡,默爾索也不會啟動雲球急救系統。

現在這個世界到底有什麼不好,讓鮑雪北如此厭棄?這甚至加重了任為自己的苦惱。後來辛雨同對他說,不能怪這個世界,只能怪鮑雪北自己。這些文藝青年經常會有莫名的憤恨,不足為怪。這讓他多多少少得到了一些寬慰。

永遠不呼叫雞毛信,意味著觀察盲區一直都在,地球所無法看到默爾索的影像,也無法聽到默爾索的聲音,只能從外圍其他人以及網路上了解他的情況。

默爾索的落地位置在阿爾貝蒂娜每天都會經過的地方。不出意料,默爾索的盲區很快移動到了貝克街教堂中,這表明他成功地打動了阿爾貝蒂娜。之後十年時間裡,默爾索的觀察盲區一直以貝克街教堂為中心,在一個很小的圈子裡活動。

默爾索就讀的小學就在旁邊的貝克街教會學校。中學稍微遠一點。然後是大學,默爾索進入了蒂華納國立大學,學習神學、宗教史和哲學。觀察盲區在相當一段時間裡就主要位於蒂華納國立大學的教學區、宿舍區以及附近的區域中。

儘管默爾索大了奧黛特兩歲,但他來得比較晚,是同奧黛特一起開始上學的。所以,默爾索和奧黛特就成了同級生。

以默爾索這樣的情況,幾乎算是天使在人間了,不知道會如何學習神學、宗教史和哲學。這是一件令人困擾的事情,任為這樣想過好幾次。但是看起來,默爾索的學習很順利,他不僅從大學畢業,甚至繼續深造,最終成為了一位博士,然後回到了貝克街教堂。

貝克街教堂規模很大,之前就有一些神學、宗教學者常駐在這裡進行鑽研和著述,現在默爾索成為了最新的一位。

那位小姑娘,奧黛特,也長大了,成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她也上了大學,讀了博士,但專業和神學或者宗教沒有任何關係,而是電腦科學。

奧黛特很能幹,年紀輕輕就進入了蒂華納國家航天中心,成為了一顆科技新星。雖然阿爾貝蒂娜很歡迎奧黛特回來住,但奧黛特並不常住在貝克街教堂中,而是住在蒂華納國家航天中心的員工宿舍。不過,她還是經常回到教堂看望阿爾貝蒂娜和默爾索。

可以說,奧戴特和默爾索青梅竹馬,但無法知道他們二位的關係是否有所發展,或者說發展到了什麼地步,一切都在觀察盲區中。

第二天過完了,地球這邊一切如常,而云球上的默爾索應該已經是一個全新的人了。

等到第三天過完,奧黛特已經成為蒂華納國家航天中心的主任級核心技術人員。到第四天中午的時候,奧黛特已經成為航天中心的資訊系統總工程師。在整個希爾特克的計算機學界,也算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贏得了很高的聲譽。

默爾索卻一直默默無聞。畢業以後這些年頭,他沒有任何著作問世,也幾乎沒參加過什麼公開活動。按說,這都是他這樣的學者常乾的事情。看起來,默爾索顯然是在貝克街教堂吃白飯的。

任為不明白默爾索是怎麼回事。

就算是默爾索的悲催經歷和真實學識讓他研究宗教和神學有些尷尬,但至少可以寫幾首詩啊!默爾索從未公開發表過任何詩歌。只是這兩天,喬羽晴曾經從奧黛特的郵箱中陸續看到過幾首默爾索傳送給奧黛特的詩。

比如這樣一首:

「節日的午後,我去散步,太陽並不熱烈,空氣中瀰漫著慵倦的沉香。」

「長堤上游人如潮,我像一個幽靈穿行於歡樂的人群之中,把陰鬱撒遍河邊的空氣,我的靈魂的觸鬚拂過每個人的面龐,把不祥的種子播在每個人的心底。」

「你可曾為我所動嗎?我看到人們歡樂如初,而我憂鬱日甚。我意欲離去,可那歡樂像魔鬼攫住我的心。我的心茫然失措,不知那歡樂發自何處,最終又將歸於何處。人群像氾濫的瘟疫,折磨著我身體的每一部分。」

「我妄想溶入這歡樂的海洋。我的小舟已破碎不堪,每一片木屑、每一根鐵釘卻都還在呻吟嚎叫,不肯最終化為海水。這無垠的海洋,因此變得汙濁不堪,在澄碧的水波里,浮游著一絲痛苦的氣息。海水為那氣息動盪不安,而那氣息自身,愈來愈細不可見但卻愈來愈悠長得無邊無際了。」

看來,鮑雪北還是那個鮑雪北,即使移居雲球,改名叫作默爾索,也並沒有什麼用處。

還有這樣一首:

「那一天,天色漸漸陰暗,我耽於玩樂,在學校的球場上來回奔跑,汗水浸透了我的衣服,我的臉膛因勞累而變得赤紅。」

「我不知道時間正在悄悄地逝去。」

「我回到教室取書本的時候,看到你靜靜地坐在前排,面前攤開了一本書。你偷偷地瞥我一眼,碰到我的目光,眼簾馬上就垂下去了。」

「我的朋友說:你看,她在等你呢!」

「你在等我嗎?我看到你急匆匆地收拾好書本,裝進紅藍相間的書包裡,一言不發地走了,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

「天色已經太晚了,你已經來不及再說一句話了嗎?下午的恬靜的時光已經過去了,那時,我在玩我的足球,你孤獨地在教室裡沉思冥想,而當我們在一起時,天色已經太晚了。」

這首詩似乎表明,在上學的時候,默爾索和奧黛特之間就已經擦出了愛的火花。聽說這個訊息後,沈彤彤和辛雨同都很高興。


作者「白丁」的其他小說

雲球(第一部)》《雲球(第三部)》《雲球(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