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馬上要啟動演化週期了,雲球裡的十年在這裡只是一天。」任為說。
「我不打算回來了,不需要救我。」鮑雪北說,很平靜,「我願意死在雲球中。」
「不,不。」任為搖搖頭,「我不能同意你這樣做,我不能同意,沒有人會同意。」
「任所長,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無法適應這個世界。」鮑雪北說,「在我的那個時代,現在這個時代叫作後現代。你們是一代人一代人慢慢走過來的,即使你們自己,也是從小時候慢慢長大,來到了現在。而我,卻是突然被送到現在的。這裡的一切都和我的世界不同,我的生活被搞得一團糟,我無法建立一個健康的自我認知,我很苦惱,我無法在這個世界裡安靜地生活下去。」
「不,不。」任為又搖了搖頭,甚至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似乎不想面對這個問題。
「我一直在研究雲球上的文藝,我知道在雲球生活是什麼樣子,我瞭解雲球,我喜歡雲球。」鮑雪北說。
任為不說話。
鮑雪北坐在椅子上,本來有點躬著身子,現在身子直了起來,抬起了頭,看著天花板,似乎很失望。
任為不是完全不理解鮑雪北,但他無法做出決定,讓鮑雪北進入雲球並死在那裡。
「這是一個充滿理性和邏輯的世界,數學主宰了一切,而我是一個感性的人,詩歌主宰了我。」鮑雪北說,「這裡的所有人都追求演化和進步,而我只會沉浸在毫無意義的多愁善感之中,我不配生活在這個世界。」
「不,不,我也多愁善感。」任為說,「你不覺得嗎?我也多愁善感。甚至我也寫詩,只是寫不好。」
「在這裡,詩只是娛樂,不是價值。」鮑雪北說,「就像你擅長一種古老的馬戲,曾經可以獲得尊重,現在卻用來取悅別人;曾經可以抒發和表達自己,現在卻用來蠱惑和煽動別人。」
鮑雪北似乎激動了起來,聲調也變得更不穩定,本來笑嘻嘻的面龐甚至有些抽動。看來,李斯年和柳楊給鮑雪北挑選了一個和善而開朗的機器真人,只是讓他在平常看起來挺放鬆的,但卻無法真正改變他的內心,說到底,並沒多大用處。
任為又沉默不語了。
鮑雪北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逐漸平靜下來,睜開了眼,苦笑了一下,說:「好吧,也許對你們來說,我還有研究價值,那就留著我好好研究吧。」
「不,不,不是研究。」任為否認。
鮑雪北沒有理會,已經站了起來,似乎準備要離開。
「我寫了一首五律,」鮑雪北忽然說,「我知道您喜歡古詩,這首五律就送給您吧。」
接著,他開始唸詩:
「鳳鳴求其凰,鹿死為爭雄;
候鳥逐群飛,雜木叢以生。
斯草何不群,牆頭獨凌風;
似有離人遠,高處做悲聲。」
詩唸完了,鮑雪北轉身走向門口,拉開了門。
就在鮑雪北的身影馬上要消失的時候,任為叫住了他。
「雪北!」任為叫道。
鮑雪北看著他。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讓我和斯年商量一下吧,還要跟歐陽院長彙報。現在我不能答應你。但是,我會爭取一下。」
他沒有抬頭去看鮑雪北,不知道鮑雪北是什麼表情。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鮑雪北的聲音:「謝謝您。」
接著,傳來了腳步聲和關門聲,鮑雪北走了,輕輕地關上了門。
很可惜,自己沒有一個地方可去,任為覺得,在這一點上,自己還不如鮑雪北。
此時此刻的鮑雪北,儘管苦惱,卻明確地知道自己想要去哪裡,而自己同樣苦惱,卻沒有什麼嚮往的地方。也許以後,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以後,鮑雪北會感到後悔,或者會覺得這一切掙扎其實都是白費力氣,並沒有什麼意義。但至少現在,他還懷抱著期望。
自己的期望在哪裡?任為也和鮑雪北一樣,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雖然自己已經很久不寫詩了。
任為很想念呂青,呂青總能通過某種方法讓自己平靜下來,繼而堅強起來,但是現在,呂青卻不在自己的身邊。
情形已經變得越來越不可控,任為覺得自己需要呂青。
說實話,這些天,任為已經不僅僅是想念呂青,而是開始感到恐懼。他很難確定那些恐懼是什麼,虛無縹緲卻又實實在在,但他知道,如果呂青在身邊,自己的感覺一定會好很多。
任為找出了呂青這幾次發過來的影片。
影片沒什麼大問題,呂青就像在眼前一樣。只不過,女兒卻很少說話,多數時候都在靜靜地看著花圃裡的花。
呂青說女兒的情緒依舊很不好,那麼好吧,不說話就不說話吧。
問題是,時間已經很久,呂青的同事都打電話過來問是怎麼回事了。呂青並沒有請這麼長時間的假,還有很多工作需要她。呂青從來不是一個不請假就消失的人,怎麼會假期時間到了沒有繼續請假卻仍未返回呢?而且,女兒的情緒恢復這麼慢嗎?如果女兒的情緒恢復就是這麼慢,她能夠做出曾經做出過的那些事情嗎?她還是個戰士嗎?情緒恢復這麼慢更像是自己的表現,任為想,不像是女兒的表現。
他很懷疑,卻沒什麼辦法。
他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關掉了呂青發來的影片,然後撥通了李斯年的電話,準備討論一下鮑雪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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