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睿特里院長看著她,眼裡有些懷疑的神色。「你不會是想要殺掉柯爾特·頓巴吉吧?」他問。
希帕提婭不說話。
「我們猜到你可能會這麼想,千萬不行!」歐睿特里院長說,「我本來計劃明天才來的,今天看到你來了柯爾特·頓巴吉的奶牛場,感覺不太好。我們還發現你有槍,今天槍也不見了,一定是你帶來了。大家很著急,我這才趕緊來了,就是為了阻止你。」
希帕提婭還是不說話。
「你的觀察盲區不取消,我們看不見,想救你都救不了,只能靠你自己。你這個人太沖動,我們實在不放心。」歐睿特里院長說。
「您回去吧。」希帕提婭顯然不想討論這些問題。
「你要實在想殺掉柯爾特·頓巴吉,回去以後我們商量一下,在系統裡做做手腳,也不用在這裡冒險。」歐睿特里院長說。
「我們從來沒用系統殺過人。」希帕提婭說。
「從來沒用系統殺過人?」歐睿特里院長說,「就算以前批次刪除不算,現在你用了希帕提婭的空體,我用了歐睿特里的空體,不也是殺人嗎?最多把柯爾特·頓巴吉的意識場也遷移到雲獄去好了,不算殺他。你要知道,你在這裡一槍殺了他,他反倒就真死了。都是你來操作,用系統還是用槍有什麼區別嗎?用系統反而還能留下他的意識場,不是更人道一點嗎?
「不,有區別。」希帕提婭說,「我要讓伊甸園星人知道希帕提婭的態度。」
「堅決反對柯爾特·頓巴吉的態度?」歐睿特里院長問,「有什麼意義?他本來就在製造社會撕裂,這不是更加撕裂了嘛!」
「柯爾特·頓巴吉是所有行動的靈魂,他死了,社會就不會撕裂了。」希帕提婭說,「但我必須讓大家知道,是希帕提婭殺了柯爾特·頓巴吉,希帕提婭不是像柯爾特·頓巴吉那樣不擇手段的瘋子。」
「你的手段——」歐睿特里院長不知怎麼說下去,搖了搖頭,接著說,「總之,你不需要這樣,沒有任何意義。聽我的吧,動動手指,急救系統會把你送回去,回去以後,我們再討論下一步怎麼辦。」
希帕提婭又不說話了,但是,她沒有被說服。
「孫斐,我是不是你的領導?我命令你回去。」歐睿特里院長說。
希帕提婭臉上沒有表情,也不回答,不知道怎麼想的。
「你要再這樣,我只能讓小喬強行解綁你的意識場了。」歐睿特里院長說,「希帕提婭和歐睿特里院長的空體死在這裡,也能讓柯爾特·頓巴吉惹上一身麻煩,算是部分達成了你的目的。」
希帕提婭看著他,「讓我想想。」她說。
歐睿特里院長有點猶豫,他幾乎已經決定接通雞毛信,告訴小喬,讓她強行解綁希帕提婭的意識場。但是他又覺得,這對希帕提婭有點不公平,畢竟現在還不能算是什麼生死關頭,難道不應該讓希帕提婭自己做決定嗎?
「二位,你們在幹什麼?」忽然,一句馳壘語傳了過來。
歐睿特里院長轉過身,看到柯爾特·頓巴吉站在身後,他的汽車就停在自己的汽車旁邊。他應該已經把食物都買好了,但兩手空空,食物應該放在了車裡。
「歐睿特里院長——」認出了歐睿特里,柯爾特·頓巴吉顯然有點吃驚,「您怎麼來到了這裡?難道是希帕提婭請您來的嗎?」
「我——」歐睿特里院長說,「我來找希帕提婭。」
現在已經太危險了,柯爾特·頓巴吉已經回來,如果要回地球,最好不要當著柯爾特·頓巴吉的面,歐睿特里院長想,雖然剛剛自己說過,留下兩具屍體會給柯爾特·頓巴吉帶來麻煩,但奇怪的死法也會給這個世界帶來更多混亂,所以必須和希帕提婭儘快離開。
「希帕提婭,我們走吧!」歐睿特里轉過身,口氣非常堅決。
「看來,您是覺得我不可救藥了,希帕提婭可還對我抱有一點希望。」柯爾特·頓巴吉向前走了兩步,走到了希帕提婭身邊,「希帕提婭,歐睿特里院長是對的,你不該對我抱有希望。當然,我也不該對你抱有希望。我從未想到,你如此自相矛盾,懷抱無比遠大的理想,卻無法接受哪怕一點中途的犧牲,世界上哪有這樣的好事呢?」
希帕提婭冷冷地盯著他。
「我們的‘語言正確運動’已經產生了很大影響,據說惹惱了一些文化保護主義者,已經找人來刺殺我了。」柯爾特·頓巴吉說,「這是好事,大好事,至少憤怒和熱血被喚醒了。從格里菲斯·達爾頓以來,還沒有其他人被熱血青年刺殺呢!他們很寬容,只會用唾沫星子讓你閉嘴,但讓你活著。其實我認為,被熱血青年殺掉不是更加愉快一些嗎?而‘語言正確運動’發展到今天,就算我死了,血也不會白流,會喚醒更多的人。」
這個柯爾特·頓巴吉,是知道希帕提婭要來殺他嗎?歐睿特里想,但也許是在說別人?歐睿特里想不清楚,他只想離開這裡,「走吧,希帕提婭。」他繼續催促希帕提婭。
「我們走。」希帕提婭終於說。
她的臉色很不好,正在努力壓抑著自己,歐睿特里能夠看得出來,她的雙眼中溢滿了痛苦,細瘦的身軀似乎都要顫抖起來了。
歐睿特里理解,對於希帕提婭來說,儘管來到這個星球是為了做一些不那麼溫和的事情好讓這個星球前進,但她那麼熱愛這個星球,當這個星球真的面臨分崩離析的危險的時候,她卻無法接受,又轉過頭來試圖拯救這個星球。當這一切不了了之,希帕提婭回到地球的時候,她將何以面對伊甸園星?又將何以面對自己?究竟應該看著伊甸園星在一片祥和中沉淪,還是應該親手打破自己追求的這一片祥和?
無論如何,歐睿特里很高興希帕提婭願意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但是,希帕提婭的話音剛剛落下,也許只有一秒鐘,忽然,傳來了「砰砰砰」的幾聲槍響。歐睿特里的脖子上中了一槍,血像小噴泉一樣噴了出來,動脈被擊中了。
暈過去之前,歐睿特里的手指努力在做動作,先是接通了雞毛信,然後是急救指令。可惜,急救指令只能急救自己。不過他相信,他接通了雞毛信,雖然已經無法說話,但喬羽晴能理解,會立刻救希帕提婭。問題在於,只有自行急救是速度最快的。喬羽晴就算反應再快,她來解綁希帕提婭的意識場都是來不及的。自己只是來勸說希帕提婭,沒人預料到有殺手,喬羽晴事先沒有準備,需要做的動作太多。所以,還是要指望希帕提婭自己,希望她已經自行發出了急救指令。
歐睿特里看了一眼希帕提婭和柯爾特·頓巴吉。他們都倒在那裡,頭部有很多血,一動不動,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歐睿特里算是運氣好,即使是大動脈被射中,也好歹留下了幾秒鐘清醒的時間,可以做點什麼。那麼希帕提婭呢?她到底哪裡被擊中?有沒有時間做什麼?她已經做了什麼嗎?她願意挽救自己的生命嗎?
希帕提婭倒在那裡,眼睛閉著,臉上沒有表情,看起來是那麼安詳,像沉睡中的嬰兒——恍恍惚惚中,歐睿特里忽然覺得希帕提婭正在對自己笑,正在對自己說話,充滿陽光和溫暖。
頭部已經開始失血,眩暈的感覺湧了過來。歐睿特里努力想要去看希帕提婭的手指,希望有跡象顯示希帕提婭已經做了什麼動作,希望希帕提婭已經進行了自救,但他沒能看到,他失去了知覺。
最後一霎那,他心中很痛,非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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