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希帕提婭

雲球(第四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希帕提婭的空體被佔據,希帕提婭的意識場就要離開伊甸園星。儘管是沒辦法的事情,孫斐仍舊對希帕提婭感到非常抱歉。當然,希帕提婭不會死去,而會到雲獄繼續生活,可現在和以往不同,隨著雲球和伊甸園星的發展,雲獄的生活水平已經不如雲球和伊甸園星,雖然衣食無憂,但至少由於地域的侷限,而在生活的豐富性上遠遠不如。所以,如今把一個人從雲球或者伊甸園星弄到雲獄去,真的就像是送去坐牢了——而非像以前那樣,似乎是送去了天堂。

這種情況導致孫斐一反常態,開始力主從下次演化週期開始,提高雲獄的物資供給水平。至少,必須在雲球島提高物資供給水平,即使違背自然規律也在所不惜——反正在雲獄星上,自然規律早就已經被違背,再多違背幾次也就無所謂了。

讓雲球島的生活不輸於雲球和伊甸園星,甚至更好,這能讓孫斐好受一些,希帕提婭將是雲球島物資供給水平提高以後第一個入駐的非地球人。

孫斐的這些表現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她一貫反對對於雲球系統自然規律的違背。現在她不但進入了伊甸園星,還主動要求提高雲獄的物資供給水平。孫斐的一切改變都是因為伊甸園星的演化發生了停滯,而她認為自己必須改變這種情況。

有些人不理解孫斐的選擇。伊甸園星的發展確實出現了一些問題,可無非就是演化停滯而已,但云球星還在發展,伊甸園星只是雲球星一個備份,從科學研究的角度看,雲球星的演化既然正常,是否一定要採取什麼特殊方法去推動伊甸園星的演化就是個疑問了。

莫非孫斐真的是因為反對張琦的穿越計劃,存了和張琦競爭的想法嗎?如果是這樣,她卻又和張琦干預雲球一樣,採取了穿越計劃的方法來干預伊甸園星,似乎自相矛盾。

不過,張琦本人倒是很理解孫斐的想法。他對伊甸園星進行了深入的研究,私下對任為說,伊甸園星的演化停滯和以前雲球星在克雷丁時期的演化停滯可能是有本質不同的,孫斐看到了這一點,這才是她發生變化的根本原因。

克雷丁時期,雲球星更像是單純的停滯——其實有一些微觀層面的緩慢進展,比如農業技術、手工業和軍事技術等都有發展,只是在宏觀的社會組織層面停滯了而已。也許,如果足夠耐心的話,那些微觀的進展最終會促進宏觀的變化,只是地球所過於著急,又迫於自身在資金方面的壓力,所以才想要去推動一把罷了。

現在的伊甸園星卻不同,表面看起來是停滯,但在深層,很可能意味著更大的風險,那就是退化。也許,伊甸園星人類已經發展到了頂峰,開始走下坡路了。

張琦認為,孫斐就是這麼想的。

和社會演化的停滯相比,退化顯然更加讓人難以接受。

伊甸園星的問題並非像克雷丁時期的雲球一樣,因為四分五裂、一盤散沙而缺乏社會交流和整合。事實上,伊甸園星上只存在一個國家,一個全球性的國家,社會交流和整合不能說做得多麼完美,但也幾乎是他們能夠做到的頂峰了,至少比地球好得多。讓地球人來評判的話,這方面實在沒什麼明顯的可以進步的地方。

同時也應該承認,伊甸園星人生活得相當幸福。儘管科技水平還遠遠不能和地球相比,但也相當不錯了,能夠相當充分地利用自然資源,再加上最初孫斐建立伊甸園星時盡力而為的良好自然環境,足以使伊甸園星政府有能力保證,幾乎每個伊甸園星人都擁有良好的物質生活,以至於擁有良好的精神生活。

當然,環保主義思想的存在在所難免。核聚變發電還沒有實現,人類對大自然的消耗仍舊是個問題,所以環保主義思想的響應者很多。出於共同的理念,多數人能夠自覺地節約資源,而且有很多人自主絕育,以減少伊甸園星環境的負擔。

大多數伊甸園星人非常滿意當前的狀況。社會穩定、群體平等、個體自由、安居樂業等等,可以用很多褒義詞來形容伊甸園星。乍一想能夠想得出來的人類社會的理想,似乎都已經在伊甸園星實現了。

不過,核聚變發電的實現卻變得遙遙無期,因為根本沒人在乎,就像沒人在乎天文望遠鏡一樣。

說實話,研究核聚變這東西很難,要花很多錢,也就是說,要侵佔很多本來可以用於民生的資源。

更關鍵的是,這東西似乎並沒有必要。

從現實來看,伊甸園星的人口規模總是能夠維持在合理的範圍,不至於讓這個星球不堪重負。很多伊甸園星人認為,人類已經和環境達成了一種默契,完全能夠長久地和平相處。

所謂改造自然,或者進一步利用自然,在伊甸園星,這些想法已經是不合時宜的老黃曆,核聚變也是老黃曆之一,發脆的紙面泛著黃,快要碎掉了。

愛每個人,善待每個人,這才是最重要的。

孫斐喜歡伊甸園星,可在這件事上,想法卻和伊甸園星人不同。在伊甸園星,人與人之間,人與環境之間,似乎都很和諧,但孫斐認為這是不夠的,其中隱藏了某些問題。她發現,根據作業系統的資料,很久以來,伊甸園星人作為一個整體,競爭力指數在持續下降。

競爭力指數,這是孫斐進入伊甸園星之前親自弄出來的一個指數,綜合考慮了伊甸園星人的智商、情商、逆商、交流能力、創新能力、組織能力、身體能力等等有關個人的兩百多項引數。

很明顯,孫斐受到了格里菲斯·達爾頓的啟發,但她也和格里菲斯·達爾頓一樣,非常自以為是。

孫斐沒有和任何人討論,自行設計了競爭力指數的體系,無論是引數的選擇和權重還是取值計算的過程,都是按照她自己的莫名的感覺確定的。

然後,孫斐讓雲球作業系統對不同時期的伊甸園星人類的競爭力指數進行了計算——儘管作業系統儲存的歷史資料相當有限,但比起格里菲斯·達爾頓那些多半是臆測出來的資料,作業系統資料的可靠性算是無可置疑了。

計算結果不容樂觀,伊甸園星人類的競爭力指數在持續下降,而其趨勢線和達爾頓負面指數曲線呈現出完全的正相關。

孫斐還對雲球星進行了相同計算以便進行橫向對比。計算結果讓她鬱悶,和伊甸園星不同,雲球星人類的競爭力指數呈現出很大的波動,但總體來說,是向上發展的。

關於這件事,孫斐從沒有直接和任為溝通過,可能因為她很清楚,自己這個體系的設計搞得非常倉促,既沒有理論基礎,也缺乏實操精度,完全經不起推敲,算不上什麼嚴肅研究。

但是,孫斐和葉露聊起過,而葉露感到很不安,和張琦聊起過,張琦又私下告訴了任為。

張琦並不知道孫斐這個體系的細節,但這不是問題。如果不準備寫論文,不準備在公開場合面對專業詰難,無論是任為還是張琦,都能夠很輕鬆地在三五天里弄出這麼一個體系,然後再花個幾天,讓雲球作業系統計算出結果。

很可能,就是這個自說自話的體系的計算結果,讓孫斐做出了最後的決定,進入了伊甸園星。

這個計算結果意味著,如果放縱伊甸園星如此,就像格里菲斯·達爾頓所說,伊甸園星離滅亡就不太遠了。當然,這種滅亡不一定是指人類的消失,而僅僅是指某種無意義的存在狀態,就像是killkiller儲存的那些空體一樣。

讓自己一手締造的伊甸園星陷入退化並走向滅亡,顯然不是孫斐能夠接受的。但是,孫斐不願意公開討論這件事。這可以理解,很明顯,競爭力指數這件事,要麼就是不科學,要麼就是證明了孫斐的伊甸園星出現了比雲球星更嚴重的問題,兩者哪個都不好聽。

其實,張琦認為,伊甸園星上只有一個國家,沒有敵國,對外不需要競爭力,而社會政策極端平等,對內也不需要競爭力,那麼去計算什麼競爭力指數,毫無疑問會下降,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但另一方面,張琦還是堅持自己一向的觀點。說到底,伊甸園星的人類群體規模無法產生足夠的突變,無法產生足夠的多樣性,所以才會造成這樣的情況。格里菲斯·達爾頓也許能算是為數不多的突變之一,可惜被殺了。

孫斐一定要進入伊甸園星,即使不提競爭力指數,即使不提退化之類的問題,只說推動伊甸園星的發展,這個理由也說得過去。孫斐要做的事情無非就是穿越到伊甸園星而已,任為和張琦還有那麼多派遣隊員,都在雲球做過同樣的事情,實在沒什麼合理的理由可以攔住孫斐。所以,最終任為同意了孫斐的要求。

孫斐的智力水平毋須擔心,但她的性格非常直率,很明顯不善於偽裝。所以,孫斐要長期隱藏在伊甸園星中而不被發現,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希帕提婭的背景恰好非常有利於孫斐的隱藏,這是孫斐選擇希帕提婭作為宿主的一個重要原因。

希帕提婭的父親出生在一個港口城市,從小好吃懶做,六歲就開始吸毒,二十歲時已經被送到醫院搶救過兩百多次。這個人為什麼會如此,雲球作業系統也沒搞清楚,但在伊甸園星已經被認為和基因突變有關,他和大批類似的人被稱為「社會功能失調者」。

社會功能失調者在伊甸園星並不是一個問題,在這裡任何人都會得到善待。社會功能失調者也並非稀少的個案,而是普遍存在,在法律中被明確定義在了「基因平等」的範疇之內,「基因平等」則是在法律中有強制性規定的8421種「平等」之一。

這個傢伙在成年時也沒有工作,他什麼都不會做。作為個人愛好,他吸毒的自由倒是從沒有被幹預過。所以,除了經常被送去醫院搶救以外,他在其他方面都過得很好,政府承擔了一切費用。

希帕提婭的父親每天泡在政府為吸毒者提供的福利設施裡,偶爾和生育志願者約會。所以,儘管他不曾結婚,但沒關係,他的生育權得到了保障,生育志願者幫他生下了孩子。

第一個孩子就是希帕提婭,希帕提婭相當聰明並且美貌,也沒什麼惡習,小時候曾經作為基因平等的成功案例登上過媒體,受到過很多熱情的歡呼。

希帕提婭有六個弟弟妹妹,來自不同的母親。在伊甸園星,這樣的情況倒是很少見。在環保主義者的倡議之下,很多人響應號召自主絕育,百分之百是自願的。多數人即使不絕育,也會盡量少生,所以這麼多兄弟姐妹的情況算是很特殊。當然,會有少數人像希帕提婭的父親一樣喜歡生育,這也沒問題,因為生育權是一種權利,也是一種自由,沒有人會干預,也沒有人有權干預。

希帕提婭的父親在生下諸多兒女之後,終於因為吸毒過量而去世。希帕提婭的母親作為志願者,匿名生下她之後就沒有再出現過。這很正常,匿名和離開是志願者的自由。希帕提婭的弟弟妹妹們從沒登上過媒體,希帕提婭也沒見過他們。

所以,希帕提婭其實是個孤兒。在伊甸園星,孤兒不意味著什麼問題。孤兒很多,國家會負責照顧孩子的一切,任何一個孩子都會得到一樣多的愛和支援。所以,希帕提婭在成長過程中從來都不缺少愛,她有過二十多個志願者母親,十四五個志願者父親。

希帕提婭接受了良好的教育,長大以後成為了一名大學教師。先是在那個港口城市的一所大學工作,表現很出色,成了小有名氣的科技史教授。後來,國立大學歷史學院邀請她來工作,於是她就來到了首都。孫斐從伊甸園星的人海中發現她的時候,她剛剛在首都的國立大學入職三個多月。

希帕提婭儘管登上過媒體,但沒有父母,有弟弟妹妹卻從未見過,剛剛來到一個新的城市工作,和周圍所有人都還不熟悉——這些特點無疑能夠幫助孫斐更好地隱藏自己。

如果說起希帕提婭的專業,伊甸園星的科技史,孫斐比希帕提婭更精通。不僅因為孫斐一直關心伊甸園星,親眼看到了那些歷史,而且因為孫斐能夠在穿越者緩衝區中查閱資料,甚至重新翻看那些歷史影片。穿越者緩衝區中的資料顯然比伊甸園星上任何圖書館、任何網站的資料都要完備,並且更加可靠。

反而孫斐要小心的,是不要在無意間隨口說出那些已經被伊甸園星人遺忘的歷史真相,這其實也挺不容易的。

孫斐到底會在伊甸園星做什麼?這是地球所的人最關心的問題。

孫斐的公開說法是,她會借用希帕提婭的身份,寫文章、搞活動,呼籲大家加強對科學技術的重視,促進科技創新。

作為一個科技史研究者,寫這樣的文章、搞這樣的活動似乎是順理成章的。而希帕提婭本人小時候登上過媒體,長大後工作出色,在伊甸園星社會多少有點名氣,她的話自然也會有些影響力。所以看起來,孫斐的計劃並非完全不靠譜。

伊甸園星好久好久沒有什麼科技創新,伊甸園星人顯然覺得科技已經夠用了,進一步的科技創新不僅沒用,還會影響民生。他們覺得應該把精力和資金都投入到保障人類的愛、平等和自由等等這些更重要的事情上。從伊甸園星的輿論來看,這種理念得到了普遍認同。

如何反駁這種理念,把科學技術的重要性置於愛、平等、自由等概念之上,從而促進科技創新?

孫斐準備了一些說法,發展可以帶來更多的財富、發展可以帶來更多的幸福之類的話,但其實這些說法在伊甸園星不是沒人提過,只是從來沒得到過重視。任為覺得沒有什麼說服力,孫斐卻莫名地堅信,她能夠得到重視,她能夠說服別人。

唯一的辦法是製造恐慌,張琦曾經這麼說過,話要反過來說,比如不發展就會滅亡之類,效果也許會更好。但是,張琦想不出孫斐如何能夠製造恐慌。

其實,這正是任為所擔心的,製造恐慌這件事情是很危險的,格里菲斯·達爾頓前鑑不遠。所以,在孫斐進入雲球系統現身在伊甸園星之後,地球所一直保持著對她的密切觀察。

好在,雲球急救系統已經開發完成,孫斐成為第一個使用者。雲球急救系統一如初衷,用軟體方式使雲球系統中腦單元猝死從而解綁意識場,並且自動尋找臨近的空閒腦單元進行誘導刺激將意識場繫結,然後通知管理員。雲球急救系統的觸發方式由使用者自行決定——只要一連串複雜的手指動作就可以自救。為了避免誤操作,觸發自救的手指動作必須比操作觀察盲區的手指動作複雜得多。

當然,觀察盲區和雞毛信系統也都在伊甸園星上開通了。

說實話,現在孫斐在伊甸園星上比之前自己和其他派遣隊員在雲球星上安全多了。但是,任為還是很擔心,說不清楚為什麼,他只能要求監控室加強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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