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有個大廳。大廳在右手,而閃爍的光芒從左手照射進來。
越走越近,那光芒幾乎無法直視。這可能和之前環境中過於暗淡的光線有關,但也可能僅僅因為那光芒實在太過盛大了。
呂青眯著眼睛,慢慢地適應著,走了過去。
她的眼睛再也沒有離開過左側那面牆。
她顧不上抬頭或轉頭,她已經完全被那面牆上的光芒所吸引了。她的心中充滿了震撼,心臟跳動得很快,呼吸變得急促,整個身體似乎都在抖動。
牆壁是透明的,卻又不是完全透明。呂青確定這一點,因為不可能完全透明,否則,就真的令人無法直視了。
牆壁外面,是一個充滿了整個視野的火的世界。
不知是什麼東西在熊熊燃燒,或明或暗的紅色中夾雜著一些黑色的斑點或條紋。
不時有一些類似火舌的東西躥出,在空中升騰出奇妙而狂野的形狀。有些火舌似乎直衝牆壁而來,一瞬間讓人覺得地獄般的毀滅就在眼前,但是,絕大多數火舌在中途就消逝了,像是未能掙脫地獄的惡鬼,被生生的拉了回去,只是偶爾有一兩個極其倔強的火舌,不屈不撓地掙脫了拉住它們的力量,衝了過來,堪堪舔到了透明的牆壁上,不過,也就在牆壁上消失不見了。
大廳的空間挑空很高,至少有幾十層樓高,從上到下的牆壁都是透明的。即使如此,也遠遠看不到火的邊緣。那火似乎已經完全佔據了牆壁外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而牆壁內的世界,不過是這個大熔爐中行將消失的最後一點空間。
呂青站在那裡,愣愣地看著這個火的世界。
她無法想象,她所站立的地方,是如何在這樣一個位置成為一個這樣一個存在的。
那火,一定能夠在瞬間毀滅世界,呂青好不容易讓自己的身體停止抖動,但後背卻開始一陣陣發涼。
透明牆壁的隔熱能力不可思議地好,牆壁內溫度相當適宜。顯然,呂青背後發涼並非因為環境,而是因為內心。
站在這樣一面牆之下,面對這樣的火,沒有人能夠認為,自己不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存在。
慢慢地,呂青還是從震驚中恢復了過來。
她能感覺到,儘管看不見火的邊緣,但火離這裡其實還是有相當距離的。只不過火的範圍實在太大了,這樣的距離和這樣的視野,不足以讓它露出邊緣。
就這樣看著火的世界,呂青站了很久。
「媽!」呂青忽然聽到了人類的聲音。
是女兒,沒錯,是女兒。
呂青迅速轉過身,看到女兒就站在身後不遠處,穿著和自己一樣白淨的衣服。
她衝了過去。女兒也跑了過來,她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一瞬間,呂青的臉上就流滿了淚水。
過了好久,呂青松開了女兒,看了看女兒的臉,又上上下下看了看女兒的整個身體,看起來一切都很好,女兒似乎很健康。
「我一直在找你。」呂青說。
「我也在找您。」任明明說。
「你——」呂青遲疑了一下,「你在火星看到我了?」
「我認為我看到了。」任明明說,低下了頭,眼淚也流了下來,「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呂青擦了一把眼淚,「是真的,是真的,媽媽來找你了。」
「對不起。」任明明說。
「不,不。」呂青說,「不怪你,這個世界太混亂了。」
任明明笑了笑,「他們克隆了我的身體。」她說。
「我知道,我知道。」呂青說,「我也被克隆了。」
「您也有哪裡感覺不對嗎?」任明明問。
「你哪裡感覺不對?」呂青沒有回答任明明。
「我在火星受了傷,在沙塵暴中受了傷。」任明明說,「可是,我現在這具身體,沒有任何最近的新傷。」
「他們獲取你的身體資料,總有一個時間週期的。」呂青說,「不會有即時資料,沒有必要,所以新傷就不會有了。」
呂青一邊說著,一邊輕輕地到處拍了拍任明明的身體,確認女兒的確沒有什麼傷。
「沒有傷。」任明明說。
「我倒沒有感覺到我的身體有哪裡不對,」呂青說,「但我知道我的身體肯定是被克隆了,你的身體也是一樣。不然,我們又怎麼能夠來這裡呢?」
她想了想,又說:「不過,如果在更嚴格的意義上,與其說是我們的身體被克隆了,還不如說是我們的身體被生產出來了——終於被生產出來了。」
任明明看著媽媽,「我猜到了,」她說,「所以,我猜的是對的。」她的眼睛裡都是疑慮,似乎不希望自己猜的是對的。
「你猜的是對的。」呂青看著她,「但用不著沮喪,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我們還在一起,什麼形式都好。」
任明明沒說話,似乎真的有點沮喪。
呂青伸出雙臂,又抱住了任明明,抱得很緊,雙眼緊閉,似乎在享受和許久未見的女兒的擁抱,又似乎想要通過有力的擁抱,給予女兒更多的力量。
過了一會兒,任明明似乎感覺好一點了。她輕輕地想要掙脫媽媽的懷抱。呂青感覺到了,鬆開了手,但雙手還扶著女兒的雙臂,眼睛盯著女兒的臉,帶著滿足的微笑。
「這個地方叫戴森世界。」任明明說。
她轉過身,伸手指向自己的右後側,「那邊有個銘牌,上面寫著‘戴森世界觀光大廳’。」
呂青的眼睛從任明明臉上移開來,抬起眼望了過去。
剛到這裡的時候,呂青第一時間被牆外那無邊的火焰所吸引,沒有向其他方向看過一眼。而當女兒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她轉過身來,眼睛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女兒。直到現在,她抬起眼來,才看到了女兒的背後,和火焰相對的方向。
那裡和牆外截然不同,那裡是深不可測的空間。
大廳的後面,是一條通道,和剛剛經過的走廊不同,那是一個巨大的正方形通道,很高很寬,儘管不像大廳那麼高、那麼寬,但也可以通過一架飛機了,呂青想。
同時,通道也很長,似乎根本望不到盡頭,像是一根沒有盡頭的管子,直直地通向遠方,而那遠方,似乎比最遠的遠還要遠。
通道周圍的牆壁上,有一圈圈的五顏六色的光帶,這是呂青一路上走過來,第一次在牆壁上看到有明確的發光的東西。
但是,離這裡最近的第一條光帶,似乎也有一兩公里遠,而那條光帶後面,還有無數條光帶,就這樣向遠處延伸著。逐漸地,一圈一圈的光帶重重疊疊,融合到一起,成了一團積聚的亮光。
呂青知道,積聚的亮光只是光帶在視覺上的重合,而非像這裡一樣的火焰。按理說,通道的盡頭應該是黑暗才對。對,一定是黑暗,通道的盡頭一定是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還有死寂,也許點綴了星星點點的微光,卻絕沒有看得到的火焰。
任明明和呂青走的完全是兩條路。任明明從另一個方向過來,更靠近通道的方向,從某一個走廊出來。也許那條走廊邊上的某個位置,有任明明所說的銘牌。
如果是這樣,任明明走的才是正路,是遊客們會走的路,才會有用來指示遊客的銘牌。不過,這會兒並沒有遊客。
任明明指著的位置,其實離這裡相當遠,銘牌什麼的,或者其他任何東西,從這裡是根本看不清楚的。
呂青一直眺望著,沒有說話。
任明明也轉過頭在看,過了一會兒,她問:「一直往前走,會通向哪裡?」
「太遠了,走不過去。」呂青說。
「是太遠了。」任明明說,「我想知道,那邊的盡頭,是無邊的黑暗嗎?」
「對,是無邊的黑暗。」呂青回答。
「我明白了。」任明明輕輕地點了點頭,「這個盡頭是無邊的火焰,那個盡頭是無邊的黑暗,只有一種地方是這樣的景色。」
「那個銘牌上,沒有寫戴森世界第幾號嗎?」呂青問,「應該會有個編號吧!」
「六號。」任明明說。
「六號——」呂青喃喃地重複了一遍,「不知道這個戴森世界的建造,對這些人來說,是容易還是難呢?」
「我爸呢?」任明明忽然問,「我爸怎麼辦?」
「我想,」呂青稍微遲疑了一下,「他們會處理好的,他們一定會處理好的。」
不知道呂青是否真的有十足的信心,但語氣聽起來是斬釘截鐵的,也許是為了給女兒信心。
「他們這麼做,把你救到這裡來,還把我也弄來了,肯定是有原因的,不是嗎?」她說。
「什麼原因呢?」任明明問,「我想不通是什麼原因。」
「不知道,我也想不通。」呂青回答,「但相信我,肯定有合理的原因。所以你放心,爸爸也會很安全。」
「也許,爸爸也在這裡?」任明明問。
「嗯——」呂青在想。
「這倒不一定,」她說,「我想,他們也許會欺騙爸爸一段時間,這取決於他們到底想要幹什麼。」
任明明沉默不語。
呂青笑了笑,「明明,媽媽想要去衛生間了,我們回去吧。」
「衛生間?」任明明愣了一下,「我知道哪裡有衛生間,我帶您去吧。」
「好,那走吧!」呂青說。
「哦——」她又長長地出了口氣。
「您怎麼了?」任明明問。
「不怎麼。」呂青說,莫名地笑了笑,「挺好的,我再也不用擔心我們的醫療保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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