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除了右肩脫臼和肋骨骨折以外,全身似乎沒有遭受更嚴重的傷害了——也許還有些腦震盪,右側大腿也少不了會有很多淤青,但至少沒有更多的骨折,感覺上也沒有什麼內傷。
她在原地又躺了一會兒,心裡一直在想,地板中固定身體的裝置不要鎖死,否則,儘管左手還能用,右肩脫臼卻無法恢復,右側肋骨又骨折,要想解困恐怕很困難。
不過,任明明的擔心是多餘的,既然裝置廠商這樣設計,保證固定裝置不會鎖死自然是首要的任務。
慢慢鎮靜下來以後,她用左手的手指做了幾個動作,果然,「砰砰砰」幾聲響,宇航服的固定釘縮了回來,她自由了。
任明明慢慢地坐了起來,喘著粗氣。
右肩還在劇痛,首先要把脫臼治好。
任明明想了想,又用左手手指做了幾個動作,高爾夫艙的艙壁斷電了,艙壁一下子綿軟了,覆蓋在她的身上,她一下子又陷入到了黑暗之中,只有一線光亮從皺褶的小視窗溢了進來。
她摸索著、努力著、掙扎著,試圖從拉鏈處爬出來,或者說,從裂口處爬出來。因為只有一隻手能夠幫得上忙,另一隻手則完全是個累贅,還伴隨著肩部和肋部的劇痛,她的動作很慢,使勁咬著牙,大口喘著氣,胸膛起伏著,腦門上流著汗。
這件事花了不少時間。不過她終於還是爬了出來,明亮的陽光灑在了她的身上。
爬出來之後,任明明找到了一個恰當的姿勢坐著,用右手扒住地板邊緣,開始完成下一個艱難的任務。
脫臼之後還要使力非常困難,但是,任明明知道自己力量不足,用自己的左手去恢復右肩的脫臼是完全做不到的,所以,只能忍住疼痛,用右臂自身來恢復脫臼了。
任明明用左手扶住右臂,讓右臂儘量不要顫抖,確認自己的右手已經儘量緊地扒住了地板邊緣。然後,身體開始慢慢地後仰,拉扯著右臂,劇痛襲來。
她能感覺到,自己腦門上的汗珠子在不停地往下滾落,眼睛裡也進了汗,開始刺痛,甚至無法睜開,於是她閉上了眼。
她沒有選擇,只能堅持。
她能感覺到右臂和肩膀被拉開了一點距離,於是,她慢慢開始鬆弛,把右臂往回放。
「咯」的一聲輕響,肩關節復位了。
她倒了下去,不知是又暈過去了還是睡著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感覺好多了,雖然肋部的骨折還在,但右肩畢竟是恢復了,雙手都自由了。
在那次沙塵暴中逃脫,已經算是相當幸運了。不過,任明明損失了一大半的補給,必須重新計劃自己的行程。
她的補給雪橇還在,在地面上釘得很結實,而且恰好躲在高爾夫艙背後,所以沒有被颳走,也沒有被刮壞,但是,雪橇上面的各種裝備卻損失了不少。
任明明有一些關於受傷的經驗,治療了自己的骨折和遍佈身體右側的肌肉損傷,然後,也按照手冊修復了高爾夫艙。
繼續行進是可以的,但問題是,應該前進還是後退?
這裡大概是半程的位置,前後的距離差不多。
任明明計算了一下現有的補給和前面那些日子自己的行進速度,同時還要考慮到,自己受傷可能會影響後面的速度。
如果後退,那些路曾走過一遍,算是瞭解,基本能夠確保趕回奧林帕斯牆;如果前進,那些路還沒走過,也許有些危險,但也應該能夠到達奧林帕斯火山口。
如果向前,能撐到奧林帕斯火山口恐怕就已經是最大的成功了,回程將沒有任何補給。除非能在路途中遇到其他宇宙登山者,向他們求援,否則就是一條死路。
任明明很清楚向前走的危險。通常宇宙登山者的回程並不是這條路,所以碰到回程者的機會很小,而如果希望有新的宇宙登山者追上自己,可能性也不大,因為自己走得太慢了,這一撥人基本都已經在自己前面,下一撥人不確定什麼時候才會來,況且,下一撥人落後她太多,她恐怕很難撐到他們追上她的時候。
她在原地待了好幾天,一邊養傷和恢復體力,一邊考慮這個問題,向前還是向後?
最終,她決定向前,她想去看看那根「到此一遊棒」。
現在回想起來,任明明依舊沒有感到後悔。無論如何,她看到了這根「到此一遊棒」,上面鐫刻著「邁克的妻子」。
因為受傷的影響,行進速度果然比前半程慢了很多,走過同樣的距離花費了更多的時間。任明明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奧林帕斯牆了,更加回不到地球了。
既然如此,沒什麼辦法,她就不再去想這個問題了。
她的人生雖說不長,但也有不少值得回顧的時光,沒必要在最後的時刻去想那些沒意義的問題。
回顧自己短短的一生,她覺得有些悲哀。
在來火星之前,她曾經花費了不少時間思考,甚至讀了幾本大部頭的哲學著作和心理學著作,試圖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樣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可惜並不是太成功。自從在拉斯克斯死裡逃生,似乎一夜之間,她就失去了思考能力。
如果說不愛自己的父母,不愛自己的親人,不愛人類,不愛世界,任明明是很難承認的。
邁克抓住了自己的心,這件事是確實發生了,自己時時刻刻都能夠明確地感受到,可是,理智告訴任明明,這無非是一種虛妄的感受罷了,就像小孩子沉迷在遊戲中。
任明明記得,從很小的時候開始,自己就形成了一種印象,父親總是猶豫不決,母親總是理性果斷。她不明白父親的猶豫,也不明白母親的果斷。那些猶豫讓她覺得這個世界是糾結的,而那些果斷讓她覺得這個世界是殘暴的,她都不喜歡,她都厭惡。
她急促地呼吸著,氧氣卻越來越少,腦子也越來越昏沉了。
其實邁克也並沒有給自己答案,她想。
通常,邁克並沒有什麼意見,既談不上糾結,也談不上果斷,邁克只是靜靜地等待自己的意見,或者,預測自己的意見,然後表達出來。顯然,隨著情感駭客對邁克情感軟體包的不斷升級,邁克的預測能力不斷得到增強。
難道,這真的是自己所喜歡的嗎?還是說,這只是自己對父母的逃離和反叛?
父母的性格是相反的,或者說,是互補的,這也許是他們相愛的原因,也許是他們這麼多年和諧相處的原因,但這就意味著,想要同時對他們雙方進行逃離和反叛是很困難的。
邁克可能為此提供了一條途徑,儘管邁克只是個機器人。
不,也許恰恰因為邁克是個機器人,沒有意識場的機器人,反而才能提供這樣一條路徑。
人類的意識總是那麼不可捉摸,雖說獲得了很多成功,但也惹了很多麻煩,自己就是個鮮活的例子。
是這樣的嗎?任明明不知道。
「你為什麼支援機器人?為什麼要戰鬥?」私下裡,萊昂納德神父曾經問過任明明。
「因為我愛邁克。」任明明回答。
「你為什麼愛邁克?」萊昂納德神父繼續問。
任明明回答不上來了,「那你呢?」任明明只好反問萊昂納德神父,「你為什麼支援機器人?為什麼要戰鬥?」
「因為我愛上帝。」萊昂納德神父說。
「這——」任明明說,「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你為什麼愛上帝?第二個問題是,愛上帝和機器人有什麼關係?」
「這是一個問題。」萊昂納德神父說,「只有把自己託付給某種宏大的東西,人類才能逃避自己的渺小和卑微。」
「但是,」任明明不滿意萊昂納德神父的回答,「你把自己託付給了兩種宏大的東西。」
「不,不,其實是一種。」萊昂納德神父不以為然,「上帝創造了人,人創造了機器人,如果上帝愛自己的造物,那麼我們當然也應該愛自己的造物。」
任明明沉默不語。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萊昂納德神父頓了頓,接著說,「上帝解決了我能想什麼的問題,而機器人解決了我能做什麼的問題。」
「你從不後悔嗎?」任明明問。
「從不。」萊昂納德神父說,「對我來說,上帝和機器人,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互相矛盾的兩件事情了。從記事的時候,我已經信了上帝,然後還上了神學院,付出了那麼多,否定自己已經來不及了,不僅痛苦,而且沒有必要,信什麼都是信。」
任明明的眼睛已經快要睜不開了,模模糊糊地望去,遠處的那些人似乎已經消失了。
還是那些人原本就不存在?
她不確定。
萊昂納德神父輕鬆地回答了她的問題,但她卻始終無法回答萊昂納德神父的問題。
也許萊昂納德神父是對的,信什麼都是信,放在自己身上也能夠說得通,可她卻無法接受。
萊昂納德神父和丘比什早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還有那麼多fightingrobots的戰友,而且可以說,他們之所以離開,原因就是自己的草率和衝動。
厄爾齊別墅,厄爾齊草原,浮現在她眼前,模模糊糊。
每次想起這個,任明明都很難過,不過現在好了,也許自己馬上就要和他們團聚了。
呼吸幾乎已經沒有什麼用處,任明明的眼睛就快要閉上了,只剩下了最後一線光亮。
光亮越來越少,眼皮慢慢地合上了,任明明努力了一下,眼睛又睜開了,光亮重新出現。
又合上了,又睜開了。
反覆了幾次,任明明打算放棄了。
她想,自己快要死了,可這樣盤腿坐著的姿勢竟然還很穩定,真是奇怪。
自己就這樣離開這個世界,會不會很好笑?
無所謂了。
任明明決定最後再看一眼這個世界,她使勁,再使勁,終於讓眼睛睜開了一線,光亮湧了進來。
但是,她忽然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就在湧進眼睛的光亮之中,正在快速跑過來。
那個人是誰?
好像是媽媽,任明明想,心裡湧出一陣溫暖。
然而,那溫暖還沒來得及從心裡擴散到身上,她就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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