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火星遇險

雲球(第四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任明明使勁吸了一口氣,仍舊覺得缺氧,頭腦越來越昏沉。

是的,氧氣已經不多了。任明明瞥了一眼面罩側面那條細細的氧氣標識條,說是標識條,可現在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紅點。

任明明正盤腿坐在那裡,她的面前,插著一根「到此一遊棒」。

這根「到此一遊棒」的頂部,有一個機器人的造型。對,古老機器人的造型,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人類,無論是頭部、肩部、胳膊還是手,都充滿了機器質感的粗糲線條,一點也沒有人類的委婉柔和。

也許只是臆測,也許只是造型模具過於粗糙,但任明明覺得,那肯定不是人類,她對此很滿意。

機器人的雙手舉起,手掌張開,胳膊筆直,頭也抬著,望著奧林帕斯火山口迷濛的天空,似乎在呼喊著什麼。

機器人站立在棒頂,雙腿緊並,沒有腳,直接匯入了棒體,這讓人想起美人魚。不過,機器人造型的面部沒有五官,一點也沒有美人魚的美麗,只是一個醜陋的無麵人。

在棒體上,機器人雙腿匯入位置的下面幾釐米,刻著幾個小小的中文字:「邁克的妻子」。幾個字鐫刻得談不上漂亮,但是很清晰,筆劃也很有力量。

這根「到此一遊棒」的後面,插著一大片類似的棒子,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遠方,所有棒體幾乎都是一樣的,但棒頭卻各式各樣。

任明明知道,自己的身後也是一樣,大片的「到此一遊棒」,自己正坐在一片「到此一遊棒」的海洋中。

這裡是奧林帕斯火山口若干個沉積層的最底部。雖然整個奧林帕斯的火山口有六七十公里寬,但這個最底部的大坑卻沒有那麼大,能夠看得到遠方的邊緣。

周圍是一重重的懸崖,先是比較矮的懸崖,然後穿過平原,就是一重比較高的懸崖。一重一重,越來越高。到了最外圍,能夠登上奧林帕斯山頂的那些懸崖,其中有很多就是幾公里高的絕壁了,不過那些絕壁太遠,有些朦朦朧朧,沒有辦法看清楚。

一眼望去,地面都是火山沉積岩,相當堅硬,把「到此一遊棒」插進去並不容易,需要使用鑽孔機。任明明這根「到此一遊棒」倒是早就已經被插進去了,不需要她來操作,她沒有打算插新的棒子。

這麼久的路程,已經耗盡了任明明所有的補給,也耗盡了她所有的體力,曾經脫臼的右肩關節和曾經骨折的右側肋骨在隱隱作痛,眼下她已疲弱不堪。

好在她不打算回去,不用再重新去走那三百公里的回程。

很遠的地方,似乎有一片平坦開闊的地方,「到此一遊棒」插得也不多,依稀看得到有一群人。那群人可不像任明明這樣安靜地坐著,而是蹦蹦跳跳、忙忙碌碌,不過實在太遠了,任明明已經很努力,卻仍然看不清楚,她甚至懷疑,那是因為自己缺氧而導致的幻覺。

應該正在慶祝吧,或者是在搭建帳篷,任明明想。

也許應該再努一把力,去找那些人求助。但是,任明明很懷疑自己能否走到那裡,她實在太累了,而她的無線電訊號增強裝置已經在那場沙塵暴當中損壞了。和地球上遍佈通訊基站不同,在這裡,沒有外部訊號增強裝置,訊號根本傳不了那麼遠。

她記得,在路上前半程的時候,有好幾批人輕鬆地超越了自己。發現自己是一個人,而且是新手,大家都驚訝不已,紛紛主動邀請自己加入。但是自己都拒絕了,自己攜帶了足足三倍的補給,雖然走得慢,可並不擔心有什麼問題。

唯一碰到的像自己這樣的新手,是在攀登奧林帕斯牆的時候。

在奧林帕斯牆上,她遠遠地看到過兩個人,從動作姿勢來看,似乎是新手,但至少,那是兩個人而不像自己是孤身一人。

那兩個人一定是使用了什麼特殊的裝備,他們雖說動作生澀,但卻看得出來,一路上都是很輕鬆的樣子。不過後來很快,最多也就兩三天,那兩個人就撤下去了,沒有繼續向前。

這才是新手應有的作為,有一個訓練的過程,有一個適應的過程,也許帶一些特殊裝備,更容易一點,也更安全一點。

新手絕不應該像自己這樣,一上來就直奔全程。

儘管如此,任明明並不後悔。

她一直想來火星,如果不是邁克突然出事,讓她捲入了對kha的復仇,也許她已經和邁克一起來到了火星。儘管邁克的軀體不是針對太空設計的,但總會有辦法升級。

當初,為了偽裝自己的行蹤,任明明通過丘比什找到了宇宙登山者,在火星插上了幾根自己的「到此一遊棒」。這種不誠實的行為當然不好,尤其是對宇宙登山者而言,幫助她的人要不是看在那麼多錢的份上,肯定不會這麼幹。但對任明明來說,卻也談不上有多麼不舒服,她沒有道德潔癖,否則也不會成為一個暴力主義者。

反正本來也想來火星。況且,她的確需要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的確需要一個遠離世界的地方,讓自己好好思考一下。於是她就來了,想要把這次不誠實的作為從自己的人生中抹掉。

她已經去過了其他幾個插上了自己的「到此一遊棒」的地方,那些都是入門者打卡的地方,很容易。奧林帕斯山的火山口,是最後一個地方,也是最難的一個地方。

按說,任明明算是做了充足的準備,帶了三倍的補給就是一個明證。她以為,自己就算再沒經驗,就算再慢,花三倍的時間完成整個行程,總應該沒有問題。

但是,一場沙塵暴卻改變了一切。

那大概是在半程處,一個傍晚,天空正從白天的昏黃迅速變得暗淡下來,任明明在高爾夫增壓艙中,已經脫掉了宇航服,正靜靜地躺在那裡,就快要睡著了。

似乎有風聲,奇怪的風聲。

這是來火星之後,任明明聽到的最怪異的聲音。

通常情況下,火星是很安靜的,那裡既沒有颯颯作響的樹葉,也沒有啾啾鳴叫的昆蟲,偶爾聽到的多數都是自己的動作帶來的聲音,比如補給雪橇在地面上拖動的聲音。

那種風聲,是一種「嗡嗡嗡嗡」的暗沉而渾濁的聲音,不,甚至無法用任何象聲詞來形容——那聲音似乎並不存在,但又像是存在於大腦的最深處,彷彿並非從身體的外部傳來,而是來自大腦本身的轟鳴,龐大、沉悶而恐怖。

任明明一度以為是自己耳鳴,所以沒有理會。但是,響了一陣子以後,她逐漸覺得不對勁,爬了起來,從高爾夫增壓艙的圓形透明視窗望出去,看到遠處正變得越來越混沌。

夜已經來臨,在星光下暗淡而遼闊的空間中,一個龐然大物似乎正在步步逼近。

這不是沙塵暴的季節,理論上很少會有沙塵暴,特別是很少會有那種速度達到每秒一兩百米的有巨大威脅的沙塵暴。但是,現在那個混沌朦朧的龐然大物,給任明明的感覺很不好。

她迅速穿上了宇航服,躺在高爾夫艙的地板上,仔細調整自己的位置,讓兩側足底、腰部、肩部和頭頂的固定釘對準地板上的固定孔,逐次做出手指動作,ssi驅動了宇航服上的機關,固定釘「砰砰砰」地次第彈出來,將她的身體牢牢地固定在了地板上。

任明明所做的事情是宇宙登山者在火星碰到沙塵暴時的標準操作。大多數情況下,其實不用這麼小心,因為高爾夫增壓艙已經足以使人安全,要擔心的通常是放在高爾夫艙外面的補給雪橇以及上面的物資,補給雪橇雖然也進行了固定,但不如高爾夫增壓艙安全,而且雪橇上的補給更危險,並非每種補給的包裝和固定都那麼結實。

高爾夫增壓艙不是地球上使用的普通帳篷,而是一種由特殊材料製造的擁有剛性艙壁的半球形特殊帳篷。艙壁和地板是一體的,因為增壓後形似半個高爾夫球扣在地面上而得名,是宇宙登山者的標配。

高爾夫增壓艙直徑是兩米,高度是一米,在宇宙登山者攜帶的所有裝備中,算是體積最大的一個裝備了。好在,由於先進的材料技術,它的體積雖大,重量倒並不很大。

高爾夫艙的表面外觀也像是高爾夫球的表面一樣,密佈著小小的凹窩。那是帶有一定弧度的正六邊形的奈米片,連線奈米片的是一種能夠導電的柔性伸縮材料,平常是很鬆弛的,所以整個艙壁就像是一團不規則的布,可以隨便地揉搓摺疊在一起,很輕,佔據空間也很小。當高爾夫艙的地板摺疊起來時,艙壁就夾在地板中間,也許收拾得不好會顯得不太平整,總體來說卻並不礙事。

但是,艙壁的柔性連線材料一旦通電,就會迅速收縮,平時幾毫米寬度的材料會收縮到幾微米寬,這使得它們所連線的六邊形奈米片立即互相貼合。奈米片的邊緣設計了微型榫卯,能夠貼合得極其緻密,貼合角度也極其精確,整個艙壁成為一個剛性的半圓形。不但很結實,而且擁有非常好的隔熱性和輻射隔離特性,氣密性就更不用說了,可以在其中進行空氣增壓,允許人脫下宇航服。

艙壁上有些位置的奈米片是透明的,這是視窗。高爾夫艙沒有門,專為外太空設計,原因可想而知。艙壁和地板有三分之二個半球的部分並沒有連線在一起,設計了一種特殊的密閉拉鏈,人必須先爬進去,拉上拉鏈,通電增壓,使高爾夫艙成型,然後就可以在裡面脫下宇航服,不過,暫時就無法再出來了。直到準備出發,穿好宇航服,斷電減壓,拉開拉鏈,才能重新爬出來。

高爾夫艙的地板也是一種奈米材料的製品,結構比較複雜,雖然不重,但比較厚,平時攜帶可以對摺夾住艙壁。

地板朝下的表面相當粗礪,有很多可伸縮的支撐腳和固定釘,以便能夠平穩地固定在各種地面上。地板周圍一圈有很粗的孔,可以穿過很長很粗的固定釘,保證地板能夠結實地固定到地面上。

地板朝上的一面在收起對摺時應該朝裡,這一面相當柔軟,人躺在上面會挺舒服,而且有很多特別的設計。

首先是一些固定孔,以便應對像任明明現在遇到的這種情況,可以把自己固定在地板上。其次,地板中有氣體的固化和氣化元件,能夠重複利用高爾夫艙中的氣體。然後,地板中嵌入了加熱元件,即使處於零下兩百度的宇宙空間,也能夠在高爾夫艙內保持令人感到舒適的溫度。另外,地板上還有燈光、電源等裝備,並且能夠和人體的ssi系統進行互聯。在外太空,ssi無法聯網,但通過和高爾夫艙系統相連,也能夠獲得不少說得過去的娛樂。最神奇的是,地板上甚至有排洩物處理裝置,可以想象,在艙外反而是無法排洩的。

實踐證明,高爾夫增壓艙是個非常安全的裝備。但無法避免,偶爾還是會出問題。所以,宇宙登山者在碰到火星沙塵暴之類的事情的時候,一般都會像現在的任明明一樣,通過宇航服上的固定釘,把自己固定在高爾夫艙地板上,以防萬一。

通常來說,高爾夫艙的艙壁和高爾夫艙的地板都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是二者的連線處。從生產工藝上來說,艙壁和地板的主體都是通過材料科學一體化生產的,很結實,但是,拉鏈顯然是個弱點。

高爾夫艙的地板緊貼地面,周圍一圈有結實的固定釘,中間部分也有內建固定釘,任何風暴想要把地板從地面上掀起來都幾乎是不可能的。而高爾夫艙的半球形狀和表面凹窩設計,則保證了艙體對來自各個方向的衝擊力都具有最大程度的消解和抵抗能力。

在平原上,高爾夫艙畢竟是一個突出物,有可能受到很大的衝擊,而這種衝擊會不斷撕扯艙壁和地板的連線。如果運氣不好,狂風和狂風中夾帶的物體正好朝向拉鏈所在的位置,偶爾拉鏈會被撕扯開,給狂風露出一個口子。

狂風一旦鑽了進來,很容易損壞艙內的裝備,萬一斷電,整個艙壁就會變得綿軟,口子會變得巨大,雖然艙壁很難被完全撕開並颳走,但掛著一半在空中狂舞也沒什麼保護作用。這時候,如果宇宙登山者沒有事先把自己固定在地板上,很容易會被狂風颳走,那就基本上沒有什麼活下來的可能性了。

在宇宙登山者的歷史中,這種情況曾經出現過,雖然比例很低,但絕對次數並不少。

任明明心驚膽戰地聽著風聲,現在那風聲已經不是「嗡嗡嗡嗡」的悶響,而是「劈里啪啦」的雜亂的巨聲,無數石塊砸向了高爾夫艙,或者互相碰撞著從空中掠過。

任明明要自認倒霉,狂風恰好來自於高爾夫艙拉鏈所在的方向,她無法判斷這場沙塵暴的風速達到了多少,但顯然夠大。儘管在宇宙學家的官方說法中,火星的風暴速度不會超過每秒兩百米,不過有些傳說,極偶爾也會出現每秒三百米的狂風。

任明明眼看著拉鏈的部分劇烈地晃動,撕扯著、掙扎著。她無計可施,只能暗自希望風暴趕快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任明明覺得似乎風小了一些。也許就要過去了吧?任明明在心裡問著自己,正想要放鬆一點。

忽然,「哧」的一聲響傳來。

聲音不大,夾雜在巨大的風聲之中,但任明明聽得清清楚楚,她明白髮生了什麼,驟然之間出了一身冷汗。

高爾夫艙內的空氣瞬間就散了出去,拉鏈被撕開,一個口子在地板和艙壁之間出現了。艙壁被稍稍抬起,狂風貼著地板,從裂口裡衝進來,夾雜著一些石塊,兇狠而狂亂地撞在任明明身上。

開始是些小石頭,隔著宇航服中的護體板,還有增壓空氣進行緩衝,感覺還好。任明明只能祈禱,供電裝置不要出問題,只要艙壁還是堅硬的,不完全揚起來,裂口不是太大,大塊石頭就會被擋住,不會直接砸在身上,至於小石頭,雖然疼但不會要命,只能忍著了。

逐漸,艙壁被抬起得更多,甚至開始有些變形,裂口越來越大。於是,能鑽進來的石頭也就大了不少,撞在身上越來越疼。同時氣溫也迅速降低,任明明禁不住打了兩個寒顫。按說這款宇航服的溫度控制功能很強,不會有什麼問題,至少不會這麼快有感受,但任明明卻莫名覺得,身體在一瞬間就徹底地涼了下來。

任明明開始擔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她發現,儘管自己很小心,但還是犯了一個錯誤。

宇航服兩側手腕部位各有一個固定釘,可以將胳膊緊貼身體固定在地板上。不過就這樣把兩隻胳膊都固定住,一動也不能動,任明明總是覺得不放心。萬一裝置鎖死怎麼辦?那不就直挺挺地躺在這裡等死了嗎?她沒有這樣做。

現在,在從裂縫鑽進來的狂風的攻擊下,她的胳膊,尤其是面對裂口的右側胳膊,在空中劇烈地晃動著,幾乎完全失去了控制。

她試圖再去固定胳膊,試圖把胳膊壓在身體下面,但都沒有成功。

這不僅使胳膊很難受,而且使得右側肋部缺乏保護,如果有一塊大石頭砸上來,那就是要命的事情了。

可能算是運氣好,暫時沒有大石頭砸過來。

但是,在一個瞬間,她的胳膊微微揚起、高過身體的一個瞬間,一塊石頭向她的上臂狠狠地砸了過來。

雖然宇航服內的護臂板和增壓空氣做了一定緩衝,胳膊本身似乎沒有受傷,甚至並不怎麼疼痛,但是,胳膊卻不由自主地沿著身體上側劇烈內彎。

一陣劇痛傳來,任明明的肩關節脫臼了。

不過,任明明很快就感覺不到疼痛了。另一塊更大的石頭,擦著地面,斜斜地從裂縫裡鑽了進來,徑直砸向了她的宇航服頭盔。頭盔很結實,但瞬間衝擊造成的劇烈震動卻無法避免,她暈了過去。

任明明不知道自己暈了多長時間,也不知道自己的腦袋一共被砸了多少次,身體更加不用說了。

任明明醒過來的時候,沙塵暴已經過去,天都已經亮了,光亮從裂口處照了進來。

看來狂風始終沒有把高爾夫艙完全掀起來,否則自己恐怕醒不過來了。現在,雖然醒過來了,但她感覺自己整個身體都散了架,腦袋很暈,渾身都疼,尤其是脫臼的右肩關節。

她被自己的汗溼透了,好像小時候發燒悶在被子裡。

任明明仔細感受了一下,除了脫臼,右側肋部果然還是被某塊石頭擊中了,至少有兩根肋骨骨折。看起來,手冊上說要把胳膊固定住是有充分理由的,自己太自以為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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