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人道主義島

雲球(第四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這豬怎麼回事!」傅潮平抱怨了一句,「都養在山上的,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這裡的豬不都是這樣嘛!還有牛、羊、雞、鴨什麼的。」李慕白說,「跟我一樣,高興而已!不要緊,上次我被一頭山羊用角頂了一下,可比豬危險。」

「神經病!」傅潮平有些惱火。

「不,不,」李慕白說,「原來我也覺得是神經病,後來我搞明白了,原來這些傢伙可以賣那麼多錢——那就不是神經病了。」

「有什麼用啊?」傅潮平說,「要等自然死亡才能賣,賣多少錢都沒用。」

「你是說,做這個生意要賠錢嗎?」李慕白問,皺了皺眉,似乎不同意這個說法,「人道主義的豬嘛!殺了去賣還談什麼人道主義?當然要等這些傢伙自然死亡。」

他感嘆了起來,「人道主義的豬,人道主義的羊,人道主義的牛……人道主義,我太喜歡這個概念了!可惜,以前不知道人道主義,總是愛呀、虔誠呀什麼的,實在太古板、太缺乏想象力了。」

「哼——」傅潮平不以為然,「還是神經病,你到底是要人道主義還是要賺錢?」

「其實,」李慕白顯得很遺憾,「我跟雲生姐聊過幾句,不妨跟潮平兄也聊一聊。那個格蘭塔爾女士,儘管知道人道主義這樣優秀的概念,但卻不懂得怎麼能夠把優秀的概念和醜陋的現實進行有意義的結合,這就讓一切都失去意義了。」

「你看,」李慕白說,「這些豬莽莽撞撞,死是很容易的。」他伸出手指著門外的地面,「只要在路上挖幾個大坑,足夠深,也許坑底還凹凸不平,甚至有些竹籤什麼的,豬就會摔死,那就算自然死亡了,不一定非要等他們老死啊!」

門還開著,在海風的吹拂中不時地搖晃一下。傅潮平的目光穿過門,望向李慕白的手所指的地方,但是那裡並沒有豬,也沒有坑,只有帶著露水的草地。

傅潮平當然明白李慕白的意思,如果在他指向的那個位置挖個坑,剛才那隻豬就掉進去了,不但不會撞到傅潮平,還「自然死亡」了。

「這和殺了它們有什麼區別?」傅潮平說。

「不,不,」李慕白豎起手指在空中搖了搖,「自然死亡,強調的是自然,而不是死亡。格蘭塔爾女士不明白,她的人道主義島違背了自然。要知道,有些坑本來就有,可如果因為害怕摔死豬,就都給填上了,那還叫什麼自然?對了,還有狼,本來有狼!」

他忽然停住了,露出疑惑的神色,「話說回來,狼是怎麼來到這個島上的?這個島四周都是懸崖,一處海灘也沒有,如果不是直升機,連人都上不來,那些動物是怎麼上來的?」

「格蘭塔爾女士接手前,這裡是狩獵場,有人專門運狼過來,好讓人來狩獵。」傅潮平回答他。

「就跟現在運豬過來一樣?」李慕白顯得有點困惑,搖了搖頭,「你們可真會玩兒。」

「玩兒?」傅潮平也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狩獵場……那些可憐的狼,哦——」李慕白的臉上露出了些許惘然的樣子,「想想看吧,那些可憐的狼,本來,在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卻被莫名其妙地抓了起來,然後鎖在髒兮兮的鐵籠子裡,蓋上一塊髒兮兮的黑布——我不知道那些人會怎麼運狼,要是我就會這樣。再然後,茫然無助,悽悽惶惶,在黑暗裡顛簸個幾天,偶爾黑布會被掀開一角,扔進來一塊臭肉。」

「終於,在那些狼已經奄奄一息的時候,到了某個地方,黑布徹底掀了起來,籠子也開啟了。」李慕白接著說,「那些狼看到了陽光,聞到了新鮮的空氣,於是,就以為獲得了自由,嘶吼著衝出籠子。它們眼前,就是茂密的樹林,也許和家鄉不太一樣,但看起來卻和家鄉一樣擁有自由。所以,管他三七二十一,當然就義無反顧地衝了進去。可是,那些狼卻不知道,這一切只是個陷阱而已——因為有些人想要狩獵,想要在一個安全舒適的環境裡去獵殺最桀驁不馴的動物,想要獲得把一支箭射進狼的身體的快感。」

他使勁瞪了一下眼睛,似乎剛剛從某個夢裡醒了過來,「說到底,你們可真會玩兒!」

忽然,他的聲音變得冷峻起來,甚至有點陰森,「這麼說,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旅程倒是有點像那些狼。這讓我想起了我看過的另外一首詩,不是我寫的,卻是我喜歡的。」

沒有等傅潮平做出反應,他就又開始唸詩:

「幽幽冥冥夜,悽悽冷冷秋;

獨居早已慣,何人扣門軸?

言語笑晏晏,倚在枯床首;

此行無他意,取君項上頭。」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聲音也變得平和了,「此行無他意,取君項上頭。我們不是獵物,而是獵人。」

傅潮平沒有接話。

「不管這個了。」李慕白使勁地晃了一下腦袋,「反正,島上本來是有狼的,對吧?吃狐狸、兔子什麼的,等著某天被殺,但這得碰運氣,說不定還能活一段時間。可是,為了養人道主義的豬、羊、牛、雞、鴨什麼的,狼全被殺光了。」

「其實,應該留著狼,不要殺光。只是要仔細計算一下,找一個合適的數量,然後把狼控制在這個數量上。」李慕白接著說,「當狼餓了,把豬咬死的時候,我們就及時出現,把狼麻醉,把豬帶走。這樣,我們就獲得了自然死亡的豬。而等狼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它的豬沒了,自己卻還是餓,它不會費神琢磨這是怎麼一回事,反而會去咬死另一頭豬了事。接著,我們就再麻醉它,再把豬帶走,獲得另一隻自然死亡的豬。就這樣,迴圈往復。」

他的雙手在空中做了一個旋轉的動作,表示迴圈往復。

「這個計劃不錯!」他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彷彿已經看到了計劃的效果,「通過對狼的數量的控制,以及對麻醉狼的時機和頻率的控制,我們就可以控制豬、羊、牛、雞、鴨等等的自然死亡的速度,也就是控制了自然死亡的人道主義食物的生產速度。甚至,我們還可以避免殺狼,如果需要,讓那些狼餓死就行了。這也應該算是自然死亡,畢竟,哪種動物不會餓死呢?這很自然。」

「況且,等到這些豬老死才去賣,肉都老了,我雖然沒吃過,但我猜一點也不好吃,所以才不是那麼受歡迎,而我的計劃一併解決了這些問題。」李慕白停頓了一下,「唔——」他長出了一口氣,「看看,多麼巧妙的計劃,在控制人道主義食物生產速度的同時,還可以控制人道主義食物的生產工具的更新速度。」

「說實話,這才是真正的人道主義。」他接著說,「和現實結合的人道主義,自給自足的人道主義,高尚的人道主義,虔誠的人道主義。而格蘭塔爾女士,卻愚蠢地把狼全都殺掉了——這不自然,也不人道主義,關鍵是很不經濟,是個賠錢生意。」

「狼不是格蘭塔爾女士殺的。」傅潮平說。

「這樣嗎?」李慕白想了想,「我明白了。」他說,「好心的格蘭塔爾女士,在獵場門口悄悄地等著,等著別人一點也不人道主義地把狼殺光,然後接手,開始養人道主義的豬。」

李慕白停頓了一下,「看來,格蘭塔爾女士有相當不錯的潛質,我希望能夠和她成為朋友。」他讚歎地點了點頭。

「可惜,她的頭腦還是糊塗了一點。」李慕白又露出遺憾的神色,「我看,格蘭塔爾女士還是應該早一點接手這個狩獵場,簡單計算就可以知道,留下多少隻狼比較合適。在前任島主殺狼殺到那個程度的時候,接手是最合適的。前任島主殺狼畢竟有一個過程,不會一蹴而就,對不對?」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舉起手,似乎想要強調什麼,「不過我認為,現在重新引進狼也是可以的,為時未晚。」

「重新引進狼?」傅潮平問。

「只是被人知道的話,也許不是那麼好聽。不過,不被人知道就行了,我想,你們很擅長做這種事情。」李慕白說,「看看現在這裡的樣子,就沒有人知道。」他的雙手在空中劃了一圈,示意自己說的就是眼前的一切。

他停了下來,臉色凝重,似乎還在琢磨著什麼,可能是想要完善他的計劃。

傅潮平看著他,不想就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機器真人的貨就要到了。」他說。

「是嗎?」李慕白的臉上露出了驚喜之色,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過來,「那麼,我什麼時候可以動手術?」

「你確定嗎?」傅潮平說,「你這具空體是非常好的,真的要換成機器空體嗎?」

「當然,當然。」李慕白笑著說,「我一點也不喜歡人類的軀體,帶來了太多的麻煩,很耽誤時間。而機器真人,想想看,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不會疲勞,不會睏倦,不會生病,充充電就行,可以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學習上。」

李慕白點點頭,彷彿在贊同自己,「對,學習,我們需要學習,不停地學習。」

「好吧,我儘快安排。」傅潮平說,「看來,你是真的喜歡學習。」

「不過,」李慕白忽然想起了什麼,「你說得對,這具空體不錯,所以我希望,機器真人和這具空體長相一樣。」

「這很容易,長相如何,你隨便挑。」傅潮平說。

「多謝潮平兄!多謝!」

李慕白笑了,他把手中的書輕輕地放在桌子上,站起身走過來,緊緊地擁抱住了傅潮平,還用手掌在他的後背上輕輕地拍了幾下。李慕白的個子比傅潮平要低一點,但雙臂很結實,使勁的時候,把傅潮平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機器真人,真是個好東西。」李慕白終於鬆開了抱住傅潮平的雙臂,雙手握在一起揉搓,顯得有些興奮,「你們的東西,各種東西,說真的,我都喜歡極了。」

傅潮平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詞語才能形容這個李慕白。說實話,傅潮平一點也不喜歡這個人,就像一點也不喜歡人道主義島一樣。

但是現在,他就在人道主義島上,而李慕白就在他的身邊,他要給李慕白提供幫助,就像他曾經給那麼多弱者提供幫助一樣。

從某個角度,李慕白確實是需要幫助的,不過,這個人是不是弱者卻需要另當別論。事實上,傅潮平經常感到害怕,想要離他遠一點。可是,姐姐卻很喜歡這個人。

姐姐說,李慕白充滿了戰鬥的精神和征服的慾望,這是人道主義島的人們生存下去所必需的精神和慾望。不僅僅是李慕白,人道主義島上的每個人都需要這樣。

李慕白轉過身,面對著門外的天空和草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懶腰、哈欠,告別了。」李慕白說,「機器真人再也不需要伸懶腰、打哈欠了。」

他臉上帶著微笑。也許正在想象,自己成為機器真人後,到底會是個什麼樣子。

傅潮平仍舊沒有接腔。

正在他們都沉默的時候,忽然,「叮鈴鈴」的鈴聲響了起來,那是從屋後傳來的。屋後就是上山的步道,山間有更多的建築,其中就包括上課的教室。

「上課時間到了,聚變物理,我要去聽課了。」李慕白說,「潮平兄,你可真幸福,什麼都懂。而我卻要花費這麼多時間去學習,時光就這樣消逝了。」

李慕白拿起了桌面上那本書,在手裡掂了兩下,有點猶豫,終於還是走向牆邊的書架,把書放了回去。接著,他轉身走向房間的後門,看起來就要離開了。

走到門口,李慕白卻又停住了,似乎想起了什麼,轉過頭問:「說真的,我剛才寫的那首詩,到底怎麼樣?」

「我不寫詩,也不懂詩。」傅潮平說。

「感覺而已!」李慕白不放棄,「不要有心理壓力,只是談談感覺。感覺怎麼樣?」

「絕崖坦坦,冽酒潺潺——」傅潮平的表情有點勉強,「絕崖如何坦坦?冽酒如何潺潺?」

「涉絕崖而懷坦坦之心,飲冽酒則有潺潺之意,不可以嗎?」李慕白問。

傅潮平沉默了一會兒,才接著說:「我知道了,儘管是詠景,你還是想有點氣概。」

「我不可以有氣概嗎?」李慕白又笑了起來,「我一生征戰,從來都是很有氣概的。」

「好吧,那就算不錯吧。」傅潮平說,「不過,你要想好了,如果真的做了機器真人,那麼,狐眠我榻,兔共我餐——你就沒有餐可以和兔子相共了。」

「太好了!」李慕白顯得很高興,「我就知道我有寫詩的天賦,以前總是打打殺殺,怎麼沒想起來寫詩呢?很明顯,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李慕白,確實是有道理的。」

傅潮平沒有說話。

「話說回來,不用擔心兔子。你不是說,機器真人可以加裝電子胃嗎?還是能吃點青菜葉子的。」李慕白仍舊沒有結束,「潮平兄,看起來,雖然你很聰明,但你的內心很空虛,性格很軟弱,潛質可不如格蘭塔爾女士那麼好,也不如雲生姐,這是需要提高的。否則,我們的事業又如何能夠成功呢?」

終於,李慕白轉身走出了那道側門。

軟弱?我軟弱嗎?

傅潮平站在那裡,沒有去看李慕白,也不願意再想起他。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心中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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