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真相大白

永生 郭炸炸 第1頁,共2頁

在這樣一個夜裡,研發中心燈火通明,所有認識的不認識的員工站在大廳的兩側。我走進來的時候,隱約覺得自己是個超級明星。

我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著,第一次這樣萬眾矚目,出門前小胖妞給我的這衣服上沒有口袋,於是無處安放的雙手讓我無比懊惱。

最後董春雨帶我來到了專為志願者提供的重症監護室門口,隔著窗戶看著病床上躺著的郭易。他的身上纏滿了繃帶,呼吸著和我們不一樣的高階氧氣。

「二十七刀!他媽也真夠狠的了。」說話的是董明光,我不知道他口中的「他媽」到底是個語氣詞還是指郭易的媽媽。

「可是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好像是從網上看到了一個影片,前兩天不是有個小子冬泳然後被凍在冰裡了嗎。據說他長得和郭易特別像,他媽非說那是郭易的爸爸,這怎麼可能呢?我倒是沒看過那個影片,但是據說是個比郭易還年輕的小夥子。」董明光不以為意地解釋著。

我和董春雨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一個人——顏徊。

「後來他媽好像真的見到了那個小夥,回來就發瘋了。」董明光繼續說道。

我看著不遠處,那個正在消逝掉的年輕生命,有些心疼。那些天的感情到底是真也好,假也好,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要讓他活下來。

董春雨的話聽起來的確無懈可擊。她告訴我,我只要坐在那裡,看著郭易,想著永生這件事就可以。我不會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郭易會漸漸好轉。他們已經做好了實驗的精確預算,絕對不會有人突然臉部爛掉,也不會有人的身體支離破碎,更不會有人因此而死去。

好像只是需要我幫一個力所能及的小忙,就可以拯救一個人的生命,甚至改變整個世界的命運。

這時,阿馳穿過人群,直直地向我走來。

「我……」我想和她解釋,卻被她打來的耳光堵了回去。

那個耳光格外響亮,我捂著臉偷偷地環顧四周,看到的都是因意外而驚愕的眼神。我從驚訝到憤怒,從憤怒到委屈,從委屈到平靜。在那一瞬間,我的心理活動可以繞地球一圈。我本想還手,像對強仔的老婆一樣。可最終,我連手都沒有抬起來。我害怕我還了手,挨的這一下子就不委屈了。經歷了這麼多,最後的結局總是我理虧。

「你說話怎麼跟放屁似的?我問你你前兩天怎麼跟我說的?」阿馳氣急敗壞地罵著。那因失望而怨恨的聲音,讓我無力反駁。她如今罵我的語氣和當時罵那些莫名其妙的同事一樣,我深刻地知道她有多麼恨我。我為我自己而羞恥,我一想到前些天我拍著胸脯跟她說自己絕對不會配合董明光的表情,就覺得尷尬無比。

董春雨從我身後走過來擋在我面前,接住了她再一次打過來的巴掌:「鬧也不分場合。」她嚴厲地看著阿馳,聲音不大,卻具有足夠的震懾力。

然而阿馳絲毫不為所動,仍然瞪著我,臉鼓鼓的:「你現在就給我回去!」她命令著,呵斥著。她知道此時已經無力迴天,卻偏偏要靠增大聲音來挽回這場爭執。

「我們現在需要她救人,你懂什麼。」董春雨說完,回頭喊了一句,「保安呢?都幹什麼吃的?給她拉走。」

周圍的人群終於有了騷動,他們看得正起勁兒,並不願意插手這件事。

「我看誰敢!」阿馳將董春雨推到一邊,瞪著過來的保安,然後抓著我,「你回去,你不能因為救一個人,害了更多的人。更何況這一個人也不見得是你能救得了的。」

董春雨還要說什麼,我示意不讓她再插手。

「他已經奄奄一息了,我不救他,他必然會死,我要是救了他,或許還有活的希望。我知道我違背了和你的承諾,可是眼下,我也不知道我該怎麼做才能兩全其美。」

「之前給你看的那些都白看了嗎?你看看那些人都變成什麼樣了?你難道還覺得這個實驗是個正常的實驗嗎?」阿馳苦口婆心地說道,指了指不遠處那幾尊詭異的神像,「你看看那些東西,一會兒你就會被他們弄到那裡,然後一幫術士圍著你跳大神。你還覺得這是科學嗎?」她指著周圍的這些人,「他就算是死,也是這些人害的。有病有傷得看醫生,你以為你自己是天神下凡嗎?你今天參與到這個實驗專案,然後救了他,他活了,他很有可能也變成之前那些實驗品一樣,那種半人不鬼的樣子,那活不活還有什麼意思?最主要的是,一旦這個實驗成功了,那個人沒有死,還獲得了永生。有了這個先例,就會有更多的人遭殃。永生啊,死不掉的,那還是人嗎?那是妖怪吧。所以,不要管他了,千萬別因小失大。」

「又是一句因小失大,又是一個放棄小我成全大我。你怎麼能和董明光、董春雨一樣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呢?現在不救他,就等於殺了他。這不是殺死一個人拯救千萬人的事,我也不會為了救他而傷害其他人。我只做眼下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其他的隨便你怎麼看。」

「哼,你倒是問心無愧了,卻不管別人的死活。我真是看錯你了。」阿馳冷笑一聲,失望地離開了。

我下定了決心,對著她向外面離開的背影繼續說道:「後面不管發生什麼,我會極力挽回的。聽說我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大不了救了他以後,我死唄。」

「說得倒是容易,你死得了嗎?」她怨恨地看了我一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開始考慮自己是否還有反悔的機會。重新回憶這段日子,生怕漏掉了什麼,再被他們當傻子耍了。

可再看一眼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郭易,真的很難做出決定。原來對抗自己這麼困難。

遲疑之際一個禿頭走了過來:「都準備好了,開始吧。」

我看了一眼,正是傳說中的蔣教授。這是我第一次和他真正地正面接觸。他很瘦,感覺只要我輕輕一推,他就會斷掉。他的眼神很縹緲,完全沒有一個大學教授該有的氣質。最重要的是,我認識這個人,在很久很久以前。

「是你!」

他沒有理會我,直接叫董明光帶著我走到大廳地板上那副五行八卦圖的正中間。

站穩後,董明光按下了手中遙控器的按鈕。天花板上緩緩降下了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將我、蔣建國、生命垂危的郭易以及那幾尊讓人極度不舒服的神像裝到了裡面。董氏父女和其他員工站在外面,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好像在觀賞一場滑稽的馬戲表演。

我心中無比鎮定,我看著蔣建國,淡淡地說道:「這麼多年,沒想到你所追求的一點兒也沒有變。」

「人不愛財,天誅地滅。」蔣建國笑了笑,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亦如兩千年前,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

焚香、供臺。

蔣教授穿上術士的袍子,指引我坐到高高的供臺上。

在那聲梵音響起的時候,時間好像靜止了。

四面八方開始源源不斷地湧出蟲子,它們隨著術士抑揚頓挫的音調,有節奏地行動著,最後覆蓋了郭易的身體。

這一次我沒有驚慌失措,那些看客也沒有大驚失色。一切都是永生的環節。

那些久遠的記憶,終於一點一點地重回我的腦海。我是誰,來自於何方,要到哪裡去,這些終於有了答案……

「你不許是她!」這是上次見面,顏徊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是啊,難怪他一直那麼想殺我,不僅僅是因為他想死,而是因為我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啊。也終於知道為什麼所有的回憶都是以另一個視角展現的了。那是因為我不是初鋅,不是辛雉,我是那個活了上億年的亙。

在我第一次有意識,可以感知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已經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了。而那個時候,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人類這個物種。地球太博大,孕育了各種神奇的物種,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人類也是地球上神奇的物種之一。他們雖然壽命短暫,卻懂得傳承。從他們出現的三百多萬年來,靠著一代又一代傳遞下來的經驗來增進智慧,直到現在把他們的世界打造得如此動人,實屬不易。

而我不同。我活了上億年,天地孕育我,卻要靠我自己一點一點地感受自己,感受世界。就連亙這個名字,都是人類給的。

我的同類很少,其中絕大部分都才只有幾千年的生命,還不足以成長到擁有智慧的階段,更不可能像人類一樣擁有屬於自己的文明。我們不能像動物一樣移動,大多數時間都只能待在出生的地方。於是即使我知道了同類們的存在,也無法相見。於是,從我有意識起便是一段冗長的孤獨。

起初,我沉浸在冰冷的深海之中。每日有各種奇形怪狀的魚在我身邊游來游去,他們吃掉我,又將我排出體外。

後來,我在泥土之中,我看著那些在我身旁生根的草啊,花啊,樹啊,從枝繁葉茂到枯枝敗葉,看著它們生機勃勃到化為腐朽。

風雲變幻,斗轉星移。後來這個世界上出現了人類,我便看著他們建立文明、開疆拓土。

一直以來,我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忠實的觀眾。我看著一切萌生,成長,繁榮,衰落。我活了太久,一直在經歷著滄海桑田,卻永遠不得參與其中。

直到有一天,我遇見了他。

那是我存在以來,第一個和我產生互動的人。

他將我從泥土裡挖了出來,放在籃子裡,帶回家中。

於是我日日聽他念書,聽他講天下大事,講國家抱負。

我可以感知他的一切,卻無法給他回應。我第一次大膽地設想,要是我也是人類就好了。

其實變成人的原理很簡單——就是置換作用。置換的科學定義就是指一種元素把某種化合物中的其他元素替換出來。而基因置換就是用正常基因通過體內基因同源重組,原位替換細胞內的其他基因,使細胞內的dna完全改變。永生這個生理特徵是存在於我基因中的一部分。所以在人們需要永生時,只需要將我身體上關於「永生」的dna片段取出來,轉嫁到人類的身上。而在這個過程中,我會從人類的基因中尋找比較好的基因片段換回到自己身上。從而幫助人類實現永生同時,也為我自己變成人做好鋪墊。

可是要想完成置換隻有兩種方法,第一觸碰,第二靠其他媒介來進行傳播。第一種觸碰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讓人類吃掉我,然後我一點一點地與他的基因進行置換。但這種方法太過侷限,我對於變成人的樣子擁有很高的追求,如果被一個人吃掉,那麼我只能變成他。所以這種方法並不在考慮範圍之內。我選擇了第二種,就是利用最有權力的人。

傳言當時人類的君王貪婪暴虐,濫用刑罰,視天下蒼生為芻狗。最主要的是,他不惜一切代價追求長生。

他是人,我長生。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在那個年代,很多讀了書的人都會產生一種莫名的使命感。書生也是其中的一員,他胸懷天下,反對君王暴政,適逢當地官員欲去皇城覲見。書生便一同前去,願為國家貢獻一己之力。

當時我的身體雖然只是一個肉球,卻可以揮發出催眠的分子,使人產生幻覺,並在一瞬間內改變自己的想法。這種能力原本是進化出來為了防止被動物吃掉的。家中來了小偷。我便借這個機會,控制了那小偷的思想,讓他將我帶走,並放出我為長生不老之藥的傳言。

果真沒多久,一個想發財的方士便重金將我買走,獻給了皇帝——也就是秦始皇。

當然,在人們眼裡,我能讓人長生也只是傳言。皇帝也沒有那麼傻,更不會先拿自己來當實驗品。他找來了大量的死刑犯,讓方士作法。而我正需要他的權力來聚集更多的人,好讓我能從眾多基因中擇優而選。

基因置換的第二種方法就是傳播。自然界中傳遞基因的方法有很多種。我效仿植物,召喚了億萬昆蟲,利用它們把我和人類的基因進行傳遞。所以,那些成千上萬的蟲子並不是在襲擊人類,而是在幫我完成這項冗長的工程。

方士拿著拂塵,燒著符咒,口中唸唸有詞。周圍幾尊高大的神像,表情各異,神像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對心裡產生暗示。這是一場求長生的儀式。之前董春雨提到過,將人們的精神注入到儀式之中,加快願望實現的速度。也就是靠強烈的意念,利用宇宙的磁場,促使事情達成。

整個儀式中的動作、語言以及那些神像擺放的角度,所有的一切缺一不可,同時各個環節必須保證完全的精確度,這樣才能產生特定的磁場,對蟲子起到強烈的心理暗示,促使它們分泌特定的體液,最終萃取人體內的基因片段。

然而基因互換的時候,並不完全順利。很多時候由於人身上沒有我想要的基因,只能單方面把長生的基因轉移給他們,導致大多數的人都產生了排異反應。有的人胸腔爆炸,有的人四肢分離,有的人七孔流血。這是我不曾想到的。為了減少這樣的事情發生,我輕易不再置換。

在整個儀式中,偶爾有野獸途經附近。若是我覺得它們身上有可用的基因,便會控制昆蟲讓我們之間的基因進行置換。

就這樣這個所謂的永生實驗延續了幾年。

皇帝求長生的願望異常強烈,試驗品送來了一批又一批。直到有一天,那書生也在其中。

秦始皇因為畢竟是一國之主,還是一個統一了六國的君主,個性自然有些自大。他高高在上,聽不得一絲批評之聲。這也怨不得他,就連普通老百姓聽到講自己不好的都要破口大罵回去,別說一介草民不講究方法直言犯上了。

書生就因為這個被打入大牢。適逢挑選長生不老的實驗品,也就這樣入選了。

儀式進行的過程中,定然痛苦無比,我已經習慣了那些人的哀號和慘叫。

這一次我格外留意那書生。他和他人不同,他身體筆直地坐在人群之中,沒有一絲乞求之意。

我當然會選擇他。那一瞬間,我覺得其實一直以來就是在等他。若是書生也能永生,那麼等我變成人的那天,便會永遠和他在一起了。這是我當時的想法。

可是儘管有蟲子們幫我傳遞基因,又有方士作法進行催化。可我變成人這件事進展得仍然很慢。

後來,秦始皇死了,他的子孫不怎麼相信長生這個事情,再加上當時世道很亂,我重新回到了書生身邊。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得到變成人的足夠條件。可是我不著急,我有的是時間。他也是。

再後來,書生不再讀書了,他開始練劍。卻還是給自己起了一個文縐縐的名字,叫顏徊。

他開始用武力施展自己的抱負,帶兵打仗,征戰沙場。可是書生不敢殺人,後來他便放棄了,開始在民間懲惡揚善。這樣比較自由,不用殺人,還能實現自己的抱負。

其實他自己的生活很好,可他不滿足,他總是想讓別人和自己一樣也過得好。有時候其實我覺得挺多管閒事的,可還是願意和他在一起。

書生打架並不是每次都贏,常常有被壞人打敗的時候。我藏在他身上的錦囊中,偶爾還可以催眠一下對方,幫幫他。每次若是能幫上他,我便會開心好久。覺得自己也不是那麼一無是處。

再後來,書生的身邊多了個女人。

她叫辛雉。

辛雉溫柔賢惠,知書達理,好像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詞用在她身上都不過分。總之書生看她的眼神總是痴痴的,就連我也很喜歡她。

辛雉說什麼他都會答應,我知道他很愛她。可惜辛雉活不長了,她的病很嚴重。

於是他開始尋找我,為了給辛雉治病。

在那些個尋找我的日子裡,他不眠不休,我也看到了他對辛雉的真情。

再一次碰到那個方士也是在這次事情以後,顏徊苦苦求他用我幫辛雉續命。可是辛雉的身體狀況真的很不好,這個時候她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基因置換。

於是我想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然辛雉是書生的愛人,那麼日後我就變成辛雉的樣子吧。

於是,在方士舉辦交換基因的儀式之前,我催眠了辛雉,讓她吃了我。在她的身體裡,在日後漫長的歲月裡,我一點一點地吸收她的基因,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變成她。

這樣他也會愛我,很愛我。

辛雉死後,顏徊哭得像個孩子。他把她的死全部歸因於自己,他以為辛雉是因為吃了我才死的。所以後來他也恨我。可是我什麼也沒做,只是想得到一個男人的寵愛而已。

就這樣我在辛雉的肚子裡待了很久很久,我每一天都在幻想自己變成她的樣子,得到顏徊的寵愛。可是那一天並不是那麼容易到來的。畢竟亙變成人,物種差了太多太多。

顏徊在墓穴裡守了大概幾百年,有時候會出去一會兒,找來外面新鮮的玩意兒,講給辛雉聽。有時候好久好久也不說一句話。

我知道他一直在等待辛雉醒來的那一天。他強迫自己相信永生必先經歷死亡。